塵埃
夜色剛淡去,天邊蒙著一層灰撲撲的亮。
柳陰沿著陌生的街巷一步步走。
每走一步,小腹深處還在隱隱作痛,難產未愈的身子、那一腳留下的傷,早把她耗得只剩一層薄薄的力氣。
她不敢去人多的地方,不敢露臉,不敢和任何人有牽扯。
顧辰、顧家,那些名字像噩夢一樣刻在她骨血裡,她只想安安靜靜、不被任何人當成工具地活著。
走到街角一家小餐館門口,貼著一張歪歪扭扭的紙:招洗碗工,管一頓飯,工資日結。
柳陰站在門口,攥了攥空空的口袋。
她身上一分錢都沒有,除了這條被汗水浸透的衣服和應急的錢,真的甚麼都沒有。
她深吸一口氣,輕輕推開門。
油煙味撲面而來,嗆得她輕咳兩聲,臉色又白了幾分。
老闆娘是個微胖的中年女人,正擦著桌子,抬眼掃她一眼,眉頭立刻皺起:“找誰?”
“我……我看見招聘,”柳陰聲音很輕,帶著大病初癒的沙啞,“我想做洗碗的工作。”
老闆娘上下打量她——臉色白得像紙,眼神怯生生,身子單薄得風一吹就倒,一看就不是能幹重活的人。
“你這身子骨行不行啊?洗碗水涼,活又累,一天洗好幾個小時,可不是鬧著玩的。”
“我可以的。”柳陰連忙點頭,幾乎是懇求,“我甚麼都能做,我不怕累,只求給我一口飯吃。”
她現在,真的只求一口飯吃。
老闆娘猶豫了一下,看她實在可憐,又缺人手,不耐煩揮揮手:“行吧,試用期一天,做得留,做不好走。工資不多,你自己心裡有數。”
“謝謝老闆娘……”柳陰輕輕彎了彎腰。
這是她離開醫院、逃離那個噩夢後,第一次有人願意給她一個落腳的地方。
後廚不大,一排水池,堆著小山一樣的碗碟。
冷水龍頭一開,刺骨的涼意瞬間漫上來。
柳陰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生產完才沒多久,本就不能碰涼,可她沒有選擇。她咬著唇,把碗碟一個個放進水裡,小心翼翼地刷。
她動作很輕,很慢,每一下都很穩。
只是身子實在太虛,洗了不到半個鐘頭,眼前就開始發黑,手腳發軟,小腹的墜痛一陣一陣往上湧。
她扶著水池邊緣,悄悄喘了兩口氣,又咬牙繼續。
就在她拿起一隻白瓷碗時,指尖突然一軟,力氣瞬間被抽空。
“哐當——”
一聲脆響。
白瓷碗摔在地上,碎成好幾片。
柳陰臉色驟變,瞬間慌了。
“哎呀!”
老闆娘聽見聲音立刻衝進來,一看地上的碎碗,臉色當場沉了下來,嗓門一下子拔高:“你幹甚麼吃的!第一天上班就打碎碗!你是故意的還是沒用?!”
“對、對不起……”柳陰嚇得往後縮了一下,臉色慘白,“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手沒力氣……”
“沒力氣?沒力氣你來幹甚麼活!”老闆娘叉著腰,指著她罵,“這碗不要錢啊?你賠得起嗎?!看你可憐給你口飯吃,你還給我添亂!”
柳陰渾身發抖,嘴唇發白,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她連飯都吃不上,怎麼賠碗。
“我……我賠,我用工資抵……”她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抵?你才幹了多久,工資夠嗎?”老闆娘越罵越兇,“我看你就是來混吃混喝的!一身病氣,站都站不穩,還想打工?我告訴你,今天這碗你必須賠!不賠別想走!”
周圍幾個幫忙的工人都看了過來,眼神複雜,有同情,也有看熱鬧。
柳陰站在一地碎片前,手足無措,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死死咬著唇,不敢掉下來。
她不是嬌氣。
她是真的撐不住。
胎位不順,難產十六個小時,大出血,剛生完孩子只抱了一瞬就被抱走,醒來找孩子,又被她曾經最信任的人,一腳狠狠踹在最脆弱的地方。
連夜出逃,沒吃過一頓正經飯,沒睡過一個安穩覺。
她的身子,早就垮了。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她小聲重複,像在求饒,“我下次會小心的,我可以繼續做,我可以不吃飯,只求……讓我留下來。”
她太怕無家可歸,太怕再被人丟棄。
老闆娘看她這副快要暈倒的樣子,也懶得再罵,只是一臉嫌惡:“算了算了,你這身子我可不敢用,萬一死在我這裡,我還得負責!工資別想要了,就當賠碗,你現在就走!”
“老闆娘……”
“滾!”
柳陰被硬生生推出後門。
門“砰”一聲在她身後關上,隔絕了裡面僅有的一點菸火氣。
她站在冷風中,身子晃了晃,扶著牆慢慢滑坐下去。
小腹的疼一陣陣襲來,渾身冷得發抖。
她只是想好好洗個碗,好好活下去。
只是不小心打碎了一隻碗。
可連這樣一點點卑微的活路,都不肯給她。
陽光明明升起來了,卻一點都不暖。
柳陰把頭輕輕埋在膝蓋間,一聲沒哭,只是肩膀微微發抖。
不知過了多久,她才撐著牆壁,一點點站起來。
每走一步,都疼得發抖。
她沒有回頭,也沒有地方可去。
只是拖著一身傷痛,一步一顫,慢慢走進更深、更冷的街巷裡。
就像一粒被世界遺忘的塵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