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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夢境

2026-04-22 作者:聞人語歆

夢境

顧辰躺在床上,倦意一重一重壓下來,沒多久便沉沉睡去。

沒有劇烈的徵兆,沒有尖銳的痛感,只是像平常每一次入睡那樣,意識輕輕一沉,再睜眼時,周遭已經換了場景。

他不能動,不能說話,不能改變任何事情,只能以一個旁觀者的姿態,安靜地站在那裡。

眼前的一切真實得可怕,光線、溫度、氣味,都清晰得不像一場夢。

他緩緩看見了那間小小的出租屋。

不大,卻被打理得格外溫馨。

這裡,是他和柳陰曾經一起住過的地方。

牆面是她親手貼的淺米色牆紙,邊角都被她一點點抹平。

窗簾是她挑的棉麻料,洗得柔軟又服帖。

床單永遠帶著陽光的味道,是她一有太陽就拿去曬。

窗臺擺著一排多肉,胖乎乎的,是她每天早晚都細心澆水。

小書桌擦得一塵不染,筆筒、書本、小檯燈擺得整整齊齊。

床邊兩雙拖鞋,一大一小,永遠端正地放在一起。

他看見,每天清晨,柳陰都比他早醒一個鐘頭。

輕手輕腳下床,連地板都不敢踩出聲音。

她在狹小的廚房裡煮粥、煎蛋、熱牛奶,動作輕得像一陣風。

等他醒來時,飯菜溫度剛好,水是溫的,牙膏是擠好的。

他晚上加班,她就安安靜靜坐在旁邊,不開口,不打擾。

他累得倒頭就睡,她會輕輕把他的身子挪正,脫掉外套,蓋上被子,擦去他額角的薄汗。

她捨不得給自己買新裙子,卻會給他買柔軟貼身的內衣。

她捨不得吃貴一點的水果,卻把最甜的都留在他碗裡。

她從不抱怨,從不索取,從不鬧脾氣,連委屈都自己悄悄嚥下去。

她把這間小小的屋子,當成了一輩子的家。

而他,只當是一段無人知曉的消遣。

旁觀的顧辰,心臟早已被密密麻麻的針,扎得鮮血淋漓。

畫面驟冷。

出租屋的暖光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顧家別墅空曠、冰冷、壓抑的光亮。

她被他帶進來那天,渾身都在輕微發抖。

第一次是喜悅,但第二次就是恐懼。

偌大的臥室精緻得像囚籠,被“請”回來的她不敢坐,不敢碰,不敢隨意走動,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懷孕之後,她吐得天昏地暗,吃一口吐一口,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

在她知道她被利用後,夜裡常常失眠,抱著膝蓋縮在床角,一坐就是一整夜。

傭人小妍是少數對她還算溫和的人,會趁著沒人,悄悄和她說幾句話。

“柳小姐,您多少再吃一點吧,不吃東西,孩子也受不住的。”

小妍把餐盤往她面前推了推,聲音放得很輕,“先生要是知道您這樣,會擔心的。”

柳陰坐在窗邊,眼神空茫地望著外面,輕輕搖了搖頭。

“他不會擔心我。”

她聲音很輕,卻異常清醒,“他擔心的,從來只有孩子。”

小妍沉默了,不知道該怎麼安慰。

柳陰低下頭,指尖輕輕撫過自己已經隆起的小腹,眼底泛起一點極淺極淺的柔意。

“我不怕疼,也不怕苦……我就想,等孩子生下來,讓我好好抱一抱,看一眼,就夠了。”

“您一定會的。”小妍低聲說,“孩子是您拼了命生下來的,哪有不讓媽媽看的道理。”

柳陰卻只是輕輕笑了一下,那笑意淺得像一層霧,一碰就碎。

“我不配的。”

“我沒家世,沒背景,甚麼都沒有……能把他平安生下來,已經是我能做的全部了。”

小妍鼻子一酸,別開了臉。

“柳小姐,您別這麼說……您真的很好。”

“好不好,不重要。”柳陰輕聲道,“在他們眼裡,我只是……一個能生孩子的人而已。”

她停了停,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我只希望,孩子以後不要像我一樣,活得這麼辛苦。”

旁觀的顧辰站在不遠處,渾身冰冷,血液像是徹底凝固。

他從不知道,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她早已把一切看得這麼清楚。

也早已,把自己放得這麼低。

她想過打掉孩子,可發現的代價就是小妍被迫離開,張媽的無情虐待。

她在母親去世後,還要強扯著笑臉。

那段日子簡直是黑暗。

最黑的夜,降臨在產房。

醫生說,胎位不順,無法剖腹產只能順產,更要命的是不能打無痛。

她從早晨,痛到深夜,整整十六個小時。

痛得死去活來,數次昏死過去,又被劇痛硬生生拽回意識。

她渾身冷汗浸透,臉色白得像紙,嘴唇咬得爛掉,全是血痕。

醫生不停喊她用力,可每一次用力,都像是要把整個人撕裂。

她的氣息越來越弱,眼神一點點渙散,卻還是憑著最後一點力氣,死死撐著。

沒有人陪,沒有人安慰,沒有人握住她的手。

只有她一個人,在冰冷的產房裡,獨自闖鬼門關。

旁觀的顧辰站在產房外,心臟像被一隻手狠狠攥住,喘不過氣。

他很想衝上去抓住柳陰的手,說,“加油啊,你可以的。”

但自己只能作為旁觀者,無法動彈。

他看見當年的自己,面無表情,眼神冷淡,甚至有一絲不耐煩。

心裡想的只有:怎麼這麼麻煩?怎麼還不生?快點結束吧!

終於,孩子落地,一聲微弱的啼哭劃破死寂。

護士簡單清理,把那個小小的、軟軟的嬰兒,放到她懷裡。

只短短一瞬。

柳陰整個人都僵了,眼淚毫無預兆砸下來。

十六個小時的痛,生產的虛,所有委屈,好像都有了一點點意義。

她剛想輕輕碰一碰孩子的小臉,

下一秒,孩子就被護士強行抱走。

“我……我還沒……”

她虛弱地伸手,手臂瞬間軟下去。

“孩子要檢查,交給我們。”

她躺在產床上,懷裡空空蕩蕩,心也空了。

那一點點短暫的溫暖,是她這輩子唯一一次抱自己的孩子。

還沒來得及喜悅,就被徹底奪走。

她醒來時,躺在醫院病房裡。

身體虛得像一張紙,傷口一扯就鑽心地疼。

她一睜眼,第一反應就是摸身邊——空的。

孩子不見了。

她慌得渾身發抖,掙扎著爬起來,抓住進來換藥的護士,聲音發顫:

“我的孩子呢……請問我的寶寶在哪裡……”

護士眼神躲閃,語氣敷衍:“孩子在保溫室,很安全,你安心休養就好。”

“我要見他!”柳陰臉色慘白,“我要現在見他!那是我的孩子!”

“家屬吩咐過,你現在不能見。”

護士甩開她的手,轉身就走。

柳陰腦子一空,甚麼也顧不上了。

她掀開被子,跌跌撞撞衝出去,不顧傷口撕裂般的疼,在走廊裡瘋狂拍打一扇扇緊閉的房門。

“把孩子還給我——”

“那是我的寶寶——”

“你們憑甚麼抱走他——”

她哭得撕心裂肺,聲音虛弱卻絕望。

直到走廊盡頭,她看見了顧辰。

她像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撲過去,死死抓住他的手臂,整個人都在發抖:

“顧辰……求你……把寶寶還給我……我就看一眼……就一眼好不好……”

她哭得滿臉是淚,狼狽不堪,只剩下最後一點求生般的執念。

可在顧辰眼裡,這只是無理取鬧、不知好歹、糾纏不清。

他眉頭緊鎖,眼神冷得刺骨,語氣厭惡到極點:

“柳陰,你鬧夠了沒有?”

“孩子是顧家的,輪不到你撒野。”

“我沒有鬧……那是我生的……我真的只是想看一眼……”

她死死抓著他不放。

就是這一抓,徹底點燃了他的煩躁。

在旁觀顧辰目眥欲裂、幾乎崩潰的注視下——

他抬起腳,用盡全身力氣,狠狠一腳,狠狠踹在她剛難產完、還在流血的腹部上。

“呃啊——!”

柳陰像一個垃圾,被重重摔在冰冷的病床欄杆上。

她蜷縮成一團,痛得渾身抽搐,臉色慘白如鬼,大口大口喘著氣,眼淚、冷汗、血水混在一起,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那一腳,踹碎了她最後一口氣。

踹死了她所有的愛、所有的期待、所有的念想。

那天之後,她不哭,不鬧,不求,不看任何人。

像一具沒有靈魂的空殼。

直到凌晨,整座醫院都陷入沉睡。

她終於想清楚了。

她撐著劇痛到發抖的身體,一點點從床上挪下來。

一步一步,扶著牆,慢慢挪到嬰兒保溫室外。

隔著一層玻璃,她靜靜地看著裡面熟睡的孩子。

一眼,就一眼。

眼淚無聲滑落,沒有聲音,沒有顫抖,只有死寂的絕望。

她沒有停留。

沒有回頭。

轉身,一步步走出醫院。

顧辰在夢裡,死死地、死死地跟著她。

他看見她:走一步,停一步,喘一口氣。臉色難看到了極點,嘴唇沒有一絲血色,額頭上全是冷汗,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她實在走不動了,扶著冰冷的牆壁,慢慢滑坐在醫院門口的石階上。

低著頭,蜷縮著身子,像一隻被全世界拋棄的小動物。

歇了很久很久,久到顧辰心臟快要停止跳動,她才勉強撐著石階,再次站起來。

一步,一顫;一步,一痛,她已經麻木了,她很想離開這裡,躲起來,躲到一個顧辰找不到的地方。

她沒有回頭,沒有留戀。

就那樣,一步一步,慢慢走,慢慢走。

最後消失在最深、最冷、最黑的夜裡。

像一粒被風吹走的灰,無人在意,也不破壞風景。

顧辰猛地從床上驚醒。

他彈起身,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冷汗像水一樣往下淌,心臟狂跳得幾乎撞碎胸膛。

胎位不順,難產十六個小時,剛抱到孩子就被奪走,被心愛的人踹了一腳,還是最脆弱的小腹,她走一步歇一步的背影,和坐在石階上蒼白絕望的臉。

最後消失在黑夜。

一幕一幕,一刀一刀。

那道他頑固了千萬次、自欺了千萬次的牆——

她是配角,是工具,不重要。

在這一刻,徹底炸成粉末,連渣都不剩。

他終於清醒,終於承認,終於崩潰。

他不是身不由己。

他是殘忍。

他是兇手。

是他,親手把那個把小屋當家、把他當全世界的女孩,逼進了萬劫不復的深淵。

顧辰跪在地上,雙手死死抓著床單,脊背劇烈起伏,壓抑到極致的、破碎的哽咽,終於從喉嚨裡爆發出來。

“柳陰……你只是一個惡毒女配,你有甚麼能力讓我這樣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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