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說
顧辰從二樓房間出來時,臉色沉得像暴雨前的天。
眼底的紅還沒褪去,周身氣壓低得嚇人,連迎面走來的管家都下意識放輕了腳步。
玄關處傳來開門聲。
不是傭人,也不是助理,是幾道帶著威壓的腳步聲,徑直闖入。
顧辰抬眼,眉心狠狠一皺。
顧父顧母走在前面,神情冷肅。
而跟在他們身後、微微垂首、溫順得體的女人,竟是沈言卿。
他最清楚,沈言卿一直是顧家預設、最屬意的兒媳人選。
“你們怎麼來了?”
顧辰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顧父徑直走到客廳主位坐下,目光掃過空蕩蕩的屋子,語氣譏諷:“再不回來,你是不是要為了一個跑掉的女人,把整個顧家都掀了?”
顧母跟著開口,語氣帶著明顯的不滿:“阿辰,你也不小了,該分得清輕重。柳陰那種女人,本來就不是一路人。”
顧辰指尖猛地收緊,心口一刺。
又來了。
又是這種理所當然的輕視。
沈言卿輕輕上前,聲音柔柔弱弱,帶著恰到好處的擔憂:“顧辰,我聽說你最近一直在找柳小姐……你別太為難自己。”
她一副懂事體貼的模樣,眼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
她太清楚了。
在顧家眼裡,柳陰從頭到尾,就只是一個用來生孩子的工具。
孩子生下來,工具就該退場。
而她沈言卿,才是名正言順、能站在顧辰身邊的人。
顧父見他不說話,直接敲了敲桌面,語氣不容置喙:
“我告訴你,柳陰的事,到此為止。”
“她無依無靠,沒家世沒背景,能為顧家生下長孫,已經是她的福氣。”
“現在她自己走了,正好,乾淨利落。”
“你要是敢把她再找回來,顧家上下,沒有人會認她。”
顧母立刻附和,眼神掃過一旁溫順站著的沈言卿,語氣帶著明顯的偏袒:“你看看言卿,家世、樣貌、教養,哪一樣不比她強?一直安安靜靜等你,對你不離不棄。”
“柳陰呢?一生完就跑,心思深沉,根本不是能過日子的人。”
沈言卿垂著眼,嘴角微微彎起。
她等這一天,等了太久。
柳陰一消失,她就是最大的贏家。
顧辰站在原地,聽著眼前三人一句句輕賤柳陰,心口那道頑固的牆,在瘋狂震顫。
他腦子裡還在死死撐著那個念頭——她是配角,她是工具,她不該影響我。
可看著父母理所當然的冷漠,看著沈言卿虛偽的溫柔,看著他們把柳陰的付出、痛苦、掙扎,全部踩在腳下……
一股滔天的怒火,從心底猛地炸開。
他以前也是這麼想的。
可現在,從別人嘴裡說出來,他只覺得刺耳、噁心、心疼。
“夠了。”
顧辰忽然開口,聲音低沉,帶著壓抑到極致的戾氣。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他抬眼,目光冷冷掃過顧父、顧母,最後落在沈言卿身上,沒有一絲溫度:“這裡是我的地方,誰讓你們帶外人進來的。”
沈言卿臉色一白:“顧辰……”
“柳陰是甚麼人,輪不到你們評判。”
顧辰咬牙,每一個字都從牙縫裡擠出來,
“她生的孩子,是我的兒子。”
“她受過的苦,是我欠她的。”
顧父猛地一拍桌子:“放肆!你為了一個上不了檯面的女人,敢這麼跟我說話?”
“我只是在說事實。”
顧辰胸口劇烈起伏,腦子裡兩種念頭瘋狂撕扯。
一邊是根深蒂固的認知——她只是配角,只是工具,不值得。
一邊是血淋淋的真相——她是人,她疼,她苦,是我把她逼成這樣。
他還沒能推翻自己強加給自己的執念,可他已經無法忍受任何人再輕賤她。
“我不會放棄找她。”
顧辰聲音發顫,卻異常堅定,
“在我沒找到她、沒給她交代之前,誰也別想替我做決定。”
“你——”
顧父氣得臉色鐵青。
顧母連忙拉住他,對著顧辰苦口婆心:“阿辰,你清醒一點!言卿還在這裡,你別糊塗!”
沈言卿站在一旁,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臉上的溫順快要裝不下去。
她不明白。
柳陰都已經消失了,像一粒塵埃被風吹走了。
為甚麼顧辰還是這樣。
顧辰不再看任何人,目光望向二樓那間空蕩蕩的房間。
彷彿又看見,那個單薄的身影,縮在角落,不敢哭,不敢鬧,不敢奢求。
在所有人眼裡,她是工具,是配角,是用完就丟的累贅。
在他自己心裡,他還在頑固地不肯承認她的重要。
可他的心,已經誠實得可怕。
誰傷她,他恨。
誰輕她,他怒。
誰想抹去她的存在,他拼命阻攔。
顧辰緩緩閉上眼。
他還沒能推翻那道牆。
可那道牆,早就因為她,而搖搖欲墜。
“你們走吧。”
他聲音疲憊,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強硬,
“以後,沒有我的允許,不準再帶她來這裡。”
“顧辰你……”沈言卿剛想說些甚麼,被顧辰一下子打斷。
他抬眼,看向沈言卿,一字一句:
“沒有我的允許,不許再過來。”
沈言卿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顧父顧母氣得渾身發抖。
顧辰轉過身,不再看身後的一片混亂,一步步,重新走向二樓。
走向那間,只屬於她的房間。
走向他這輩子,都無法逃避的——名為柳陰的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