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
警車從別墅大門駛離,帶走了不斷哭喊求饒的張媽。
別墅裡瞬間死寂,只剩下顧辰一個人。
他沒有立刻去醫院,只是拖著沉重的腳步,慢慢走上二樓,推開了柳陰曾經住了無數個日夜的那間房。
房門一開,空蕩蕩的氣息撲面而來。
沒有她身上淡淡的香味,沒有她輕聲說話的聲音,沒有她坐在床邊安安靜靜的樣子。
一切都冷得像一間沒人住過的空房。
顧辰緩緩走進去,指尖無意識地拂過床頭櫃、書桌、窗臺。
每一處都乾淨得過分,卻也冷清得過分。
他走到衣櫃前,頓了頓,輕輕拉開了櫃門。
下一秒,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櫃子裡幾乎是空的。
寥寥幾件單薄的舊衣服,洗得發白、寬鬆肥大,根本沒有幾件像樣的衣裳。
沒有當季新款,沒有精緻配飾,沒有他以為她該有的一切。
就連角落的護膚品,也只有最基礎、最便宜的幾樣,連一套完整的都沒有。
他顧辰不缺她吃,不缺她穿,給過她卡,給過她錢。
可她的衣櫃裡,竟然寒酸到這種地步。
顧辰喉結狠狠一滾,心口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喘不上氣。
視線落在衣櫃最裡面,疊放著一件她常穿的棉質睡衣。
淺粉色,很軟,是她在家最常穿的一件。
顧辰伸手,輕輕將它拿了起來。
布料還殘留著一絲極淡極淡的、屬於她的氣息,乾淨、清淺,快要散掉。
他低下頭,將臉輕輕埋進睡衣裡,用力一嗅。
那點微弱的氣息,瞬間勾起了他所有剋制不住的幻想。
他好像看見,她就坐在床邊,安安靜靜地穿著這件睡衣,低頭揉著發酸的腰。
看見她夜裡睡不著,抱著膝蓋坐在床上,望著窗外發呆。
看見她懷孕難受時,輕輕扶著肚子,一聲不吭地忍著。
看見她偷偷哭的時候,也是裹著這件睡衣,縮在角落,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心口一陣一陣地抽痛。
他明明已經痛得快要站不穩,腦子裡卻有一個聲音,在死死地、固執地反駁。
——她本來就只是配角。
——從一開始,她就不該佔這麼多位置。
——是她自己不懂珍惜,是她自己要走。
這個念頭,是他這麼久以來,強行給自己灌輸的認知。
像一道刻進骨子裡的枷鎖,牢牢鎖著他所有的愧疚與心疼。
他知道她委屈,知道她受苦,知道她被虐待、被軟禁、失去母親、孤立無援。
理智告訴他,她才是那個被傷得最深的人。
可情感深處,那個他親手加固了無數次的認知,死死不肯崩塌。
柳陰是配角。
是不該擋在他身前、不該佔據他太多情緒的配角。
他一遍遍地在心裡重複,像是在催眠,也像是在自我保護。
只要她是配角,他的傷害、他的冷漠、他的後知後覺,就都能找到一點自欺欺人的藉口。
可懷裡這件睡衣的氣息那麼軟,空得可憐的衣櫃那麼刺目,管家說的每一句真相都那麼疼。
他越想把她推回“配角”的位置,心就越痛。
越想推翻自己的愧疚,就越被釘死在悔恨裡。
“你明明……只是配角……”
他啞著嗓子,對著空房間低聲重複,語氣卻虛得厲害,連自己都說服不了。
“為甚麼……要把我攪成這樣……”
為甚麼讓他發瘋一樣找她,為甚麼讓他看著空衣櫃心痛,為甚麼讓他知道所有真相後,連一句“她不重要”,都說不出口。
他親手給她定了位,卻親手被她打亂了整個人生。
他拼命想把她放回角落,心卻已經不受控制地,為她崩碎滿地。
顧辰緊緊攥著那件睡衣,指節發白,額頭抵著微涼的布料,肩膀微微顫抖。
他可以對外否認一切,可以繼續維持高高在上的模樣。
可在這間只剩下她最後一絲氣息的房間裡,他不得不承認——他這輩子都甩不開她了。
哪怕他心裡那道“配角”的牆還沒塌,他的靈魂,早就被她佔得滿滿當當,再也容不下別人。
手機急促響起,是醫院的電話。
“顧先生,孩子情況穩定,各項指標都正常,您不用太擔心。”
孩子不是早產,一切平安。
顧辰緩緩將睡衣疊好,小心翼翼放回原處,像對待一件再也碰不得的遺物。
他最後看了一眼這間空得讓他窒息的房間。
空衣櫃。
冷床鋪。
一絲殘香。
還有一個,明明痛得要死,卻還死撐著不肯承認她是主角的他。
他輕輕帶上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