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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重獲

2026-04-22 作者:聞人語歆

重獲

柳陰在第二天離開了這座城市。

房東夫妻幫她換了寬鬆的外套,又給她塞了些簡單的行李和應急的錢,一路把她送到了車站。

檢票進站前,柳陰回頭望了一眼這座待了好幾年的城市。

這裡有她的愛,她的痛,她拼了命生下的孩子,也有她被碾碎又重新拼湊起來的尊嚴。

“太太先生,我走了。”她聲音輕輕的。

“照顧好自己。”房東太太眼眶微紅,“別再委屈自己了。”

柳陰點了點頭,轉身走進人流。

她沒有直接去陌生的城市,而是買了一張回老家的車票。

她要去看看一個人。

——她過世已久的母親。

老家的山還是老樣子,草木蔥鬱,風裡帶著泥土的氣息。

柳陰拖著虛弱的身體,一步步走到母親的墓碑前。

照片上的女人笑得溫柔。

柳陰緩緩跪下,產後的傷口一受力,疼得她臉色發白,可她硬是沒吭一聲。

“媽,我來看你了。”

眼淚無聲落下,砸在墓碑前的泥土裡。

“我生了個寶寶,是個男孩……很乖。”

“我沒把他帶在身邊,你會不會怪我?”

“我不是個好媽媽,也不是個好女兒,讓你一個人在這裡待了這麼久。”

風輕輕吹過,像是母親溫柔的撫摸。

柳陰趴在墓碑前,壓抑了這麼久的情緒終於崩潰,哭得渾身發抖。

“媽,我好累啊……”

“我想離開這裡,再也不回來了。”

“你要保佑我,也要保佑……他平平安安長大。”

她在母親墓前待了整整一下午。

直到天色漸暗,才最後磕了三個頭,一步三回頭地離開。

這一次,她是真的要告別了。

告別過去,告別傷痛,告別這座讓她心碎的城市。

與此同時,市區內。

顧辰守在醫院,看著保溫箱裡的孩子,心頭莫名一陣發悶。

這些天,他拼命用孩子填滿生活,卻總在某個瞬間,猛地想起柳陰。

想起她生病時強撐的模樣,想起她提起母親時眼底的柔軟。

一個念頭突兀地冒出來。

他很久沒去看過柳陰的母親了。

以前他總覺得忙,覺得無所謂,覺得柳陰的家人與他無關。

可現在,他卻鬼使神差地,想去看一看。

或許,是想從她最在意的人那裡,找到一點她還會回來的可能。

顧辰讓助理買了一束乾淨的白菊,驅車前往柳陰母親在的市一院。

他到的時候,護工還認得他。

“顧先生?”

“劉阿姨呢?”顧辰聲音平靜,手裡捧著花。

護工愣了一下,神色複雜地看著他:

“顧先生,您不知道嗎?劉阿姨……已經過世快半年了。”

“……”

顧辰臉上的表情,瞬間僵住。

手裡的花束,差點滑落。

“你說甚麼?”他聲音發緊,“過世了?甚麼時候的事?”

“半年前,半夜病危,奄奄一息。”護工低聲道,“當時是柳陰小姐一個人過來辦的後事,全程都是她自己扛著,沒通知任何人,也沒告訴您。”

轟——

顧辰腦子裡像是被驚雷炸開。

大半年前。

那正是她最沉默、最壓抑、整夜整夜睡不著的時候。

那時候,他在做甚麼?

他在忙工作,在應酬,在對她冷言冷語,在覺得她無理取鬧。

他從不知道。

那個安靜隱忍的女人,在那段時間裡,失去了她唯一的親人。

沒有依靠,沒有傾訴,連哭都只能躲起來。

一個人,送走了自己的媽媽。

一個人,處理完所有後事。

然後回到他身邊,繼續承受他的冷漠與偏執。

顧辰站在醫院門口,陽光刺眼,他卻渾身冰冷,血液像是徹底凍僵。

他手裡那束白菊,蒼白得刺眼。

遲了。

一切都遲了。

他連一句道歉、一句探望,都晚了整整大半年。

而柳陰……

她從來沒提過一個字。

她把所有的痛,所有的苦,全都一個人吞進了肚子裡。

直到離開,都沒說過半句。

護工看著他慘白的臉,輕輕嘆了口氣:

“柳小姐那時候真的很難,天天哭,可她還是硬撐著。她說,說了也沒用,不想麻煩別人,也……不想讓你覺得她累贅。”

累贅。

這兩個字,狠狠扎進顧辰的心臟。

他猛地轉身,幾乎站不穩。

原來他以為的任性,是她撐到極限的堅強。

他以為的冷淡,是她失去至親後的絕望。

他以為的離開,是她被生活碾碎後的最後一點求生。

他從來都不懂她。

從來都沒有。

車子行駛在回去的路上,顧辰握著方向盤,指節泛白,渾身控制不住地發抖。

他終於明白。

她為甚麼那麼決絕。

為甚麼連孩子都忍痛留下。

為甚麼寧願死,都不要再回到他身邊。

因為在她最需要他的時候,他不在。

在她最痛的時候,他是刺向她的那把刀。

車停在路邊,顧辰猛地低下頭,肩膀劇烈顫抖。

這個翻遍全城都沒皺過眉的男人,在這一刻,無聲崩潰。

他遲了太多事。

遲了理解,遲了心疼,遲了珍惜。

連最後一點彌補的機會,都被他親手錯過。

顧辰腦子一空,只覺得渾身發冷。

他沒細算時間,只覺得心口被狠狠砸了一錘,渾渾噩噩地離開了醫院。

直到車子駛回別墅,他推門走進這個空蕩蕩、曾經關著柳陰的地方,那股不對勁才猛地炸開。

大半年前……

柳陰懷孕七個月的時候。

那個時候,她被他軟禁在別墅裡,手機被收,行動受限,日夜有人看著。

她怎麼可能獨自跑出別墅,去市一院給母親送終、辦後事?

她怎麼可能,一個人出去,又一個人悄無聲息回來?

顧辰站在客廳中央,指尖冰涼,後背瞬間冒冷汗。

他一直聽著的彙報,全是假的。

“把張媽叫過來。”

他開口,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張媽很快趕來,依舊是那副恭敬順從的模樣:“先生,您找我?”

“柳陰懷孕七個月的時候,你是不是一直看著她,半步沒讓她離開別墅?”顧辰盯著她。

張媽眼神微閃,立刻垂頭:“是,先生,我一直看著,她很安分,從不出門。”

“她母親在那個時候過世,她是怎麼出去辦喪事的?”

顧辰猛地沉聲一問。

張媽臉色瞬間一白,強裝鎮定:“先生,您、您聽錯了吧,柳小姐那時候一直待在房裡——”

“她沒出門。”

身後,管家沉默許久,終於上前一步,聲音低沉,“是張媽偷偷放她從後門走的,回來也是偷偷帶進來,讓我不要告訴您。”

張媽猛地轉頭:“你胡說!我沒有——”

“我沒有胡說。”管家面無表情,“那段時間柳小姐天天哭,幾乎要崩潰,張媽嘴上答應照顧她,背地裡剋扣飲食,冷言冷語,孕期該補的東西也故意拖延。柳小姐想給療養院打電話,張媽也攔著。”

“先生軟禁柳小姐,是怕她出事,可張媽拿著您的信任,肆意苛待她。”

管家一字一句,“柳小姐母親去世那天,她挺著大肚子,哭著求張媽,張媽才勉強放她出去,回來之後,還威脅她不準說。”

真相,赤裸裸攤開在眼前。

顧辰站在原地,渾身血液像是凍僵。

懷孕七月,喪母之痛。

被軟禁,被欺辱,被剋扣,被威脅。

她一個人扛下所有,連哭都不敢出聲。

而他,是把她關進籠子裡的人。

滔天的怒火瞬間衝上頭頂,顧辰攥緊拳頭,指節泛白,氣得渾身都在發顫,牙關咬得死死的。

他看著臉色慘白、渾身發抖的張媽,眼神冷得像冰。

“你利用我的信任,虐待我的妻子,隱瞞重大事情。”

他聲音不高,卻帶著讓人窒息的壓迫,“我不處置你。”

“現在,跟我去警察局,把你做過的一切,原原本本說清楚。”

張媽腿一軟,直接癱在地上:“先生,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您饒了我這一次——”

“晚了。”

顧辰不再看她一眼,轉身對助理冷聲道:

“帶她走。”

偌大的別墅再次安靜下來。

顧辰緩緩靠牆滑下,仰頭閉上眼。

太遲了。

真的太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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