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屋
顧辰幾乎是衝到老小區樓下的。
車子還沒停穩,他已經推門下了車,腳步急促得帶著慌,每一步都踩得又重又急。
他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她一定在這裡。
除了這裡,她無處可去。
衝到那扇熟悉的門前,他剛要抬手敲門,門就從裡面拉開了。
房東站在門口,神色平靜,像早就等著他。
“顧先生。”
“柳陰呢?”顧辰一眼往屋裡探,聲音緊繃發啞,“她是不是在裡面?”
房東輕輕擋在門口,語氣淡淡:“顧先生,你是不是記錯了,這房子早就空了。”
說著,房東拿出一份早已備好的租賃合同終止協議,遞到他面前。
簽字是柳陰的,旁邊還有小妍的署名,日期清清楚楚——一年前。
“這份合同,一年前就由柳小姐的朋友小妍幫忙終止了,房租也結清了。”房東語氣沒有一絲波瀾,“東西,她也早在一年前就全部搬走了。”
顧辰盯著那行日期,指尖猛地一顫,渾身血液像是瞬間涼透。
一年前。
她竟然早在一年前,就斷了這裡的一切。
不過,搬過來,好像是自己提出來的。
“我不信。”
他喉間發緊,一把推開房東,徑直闖了進去。
門內的景象,狠狠砸在他臉上。
屋子空空蕩蕩,乾淨得過分。
她用過的杯子、抱枕、小毯子、陽臺上的盆栽、沙發上她總靠著的軟墊……所有屬於她的痕跡,早就消失得一乾二淨。
桌面光潔,地板乾淨,臥室裡連一件多餘的物品都沒有,只剩落了薄塵的空曠。
沒有溫度,沒有氣息,沒有她。
好像這一年多里,她從來沒有在這裡停留過。
顧辰僵在客廳中央,心臟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攥緊,痛得他幾乎喘不上氣。
他走到沙發邊,指尖撫過冰涼的布料。
他走到陽臺,風一吹,窗簾空蕩蕩地晃。
他站在曾經屬於她的角落,只摸到一片刺骨的冷。
原來他以為的回憶,早在一年前就被她清空。
房東站在門口,垂在身側的手悄悄在口袋裡按滅了剛要發出的資訊,只安靜看著他,一言不發。
一牆之隔的隔壁屋子裡。
柳陰靠在冰冷的牆上,死死捂住嘴,連呼吸都不敢太重。
她聽得見他的腳步聲,聽得見他的停頓,聽得見他那壓抑到極致的沉默。
她就在這裡。
離他只有一堵薄薄的牆。
可他不知道,她也不敢讓他知道。
小腹的疼一陣陣翻上來,眼淚無聲砸在手背上,燙得驚心。
顧辰在空屋裡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一點點暗下來。
他沒有再問,也沒有再掙扎。
所有的尋找,在“一年前就已終止”的合同面前,都像一個笑話。
他最後看了一眼這間早已不屬於她、也不屬於他們的屋子,喉結狠狠滾動,轉身慢慢走了出去。
門被輕輕帶上。
“咔嗒”一聲。
腳步聲漸漸遠去,下樓,走出小區,最終被車子發動的聲音徹底吞沒。
直到再也聽不見任何動靜,隔壁那扇門,才緩緩開了一條細縫。
柳陰扶著牆,整個人脫力般滑坐在地上,將臉埋進膝蓋,發出一聲破碎又壓抑的輕泣。
車子駛離老小區很久,顧辰仍僵在座椅上,一言不發。
窗外的街景飛速倒退,人聲車聲喧囂,他卻像被隔絕在另一個冰冷的世界裡。
指尖還殘留著屋內灰塵的粗糙觸感,眼前反覆晃著的,是那間空得刺眼的屋子,和那份一年前就已終止的合同。
一年前。
她早就按照顧辰的要求退了租,讓小妍幫忙辦好了所有手續,連一件東西都沒留下。
而他,潛意識地以為這裡是她最後的退路,是她無論如何都會回頭的地方。
多麼可笑。
“顧總,”助理坐在副駕,小心翼翼地開口,“還要繼續查嗎?商場、地鐵站、汽車站……”
“不用了。”
顧辰忽然開口,聲音低得啞,淡得像沒有力氣。
所有人都以為他會發瘋一般下令繼續搜,可他只是閉上眼,靠在椅背上,指尖深深掐進掌心。
她連那個唯一有過回憶的地方都不要了。
連一絲痕跡都抹去了。
他再怎麼翻遍全城,也只是自欺欺人。
她是鐵了心,要從他的世界裡徹底消失。
車子平穩地行駛在馬路上,車廂內一片死寂。
顧辰閉上眼,腦海裡不受控制地湧出從前的碎片——
她蜷在沙發上看劇,毛毯蓋到胸口;
她在陽臺澆花,回頭衝他笑;
她夜裡怕黑,緊緊抓著他的胳膊;
她受了委屈,也只是安靜地忍著,不吵不鬧。
那些被他忽略、輕視、甚至視作麻煩的溫柔,在這一刻,排山倒海般砸回來,將他徹底淹沒。
原來她不是突然離開。
原來她早就一點點,把他從她的生活裡剔除乾淨。
退租、清理東西、斷了念想。
他直到失去一切,才後知後覺地明白,她那安靜外表下,藏著多決絕的心。
“去醫院。”他忽然開口。
“去醫院?”助理一愣。
“看孩子。”
他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被抽空後的疲憊。
他弄丟了孩子的媽媽。
現在,他只剩下那個還在保溫箱裡、甚麼都不知道的小生命。
隔壁出租屋內。
房東確認顧辰的車徹底走遠,才輕輕敲了敲牆壁:“人走了,安全了。”
柳陰緩緩鬆開捂住嘴的手,指印深深嵌在掌心,唇瓣被咬得發白。
她扶著牆,一點點站起來,雙腿早已麻木,每動一下都牽扯著產後的傷口,疼得她倒抽冷氣。
“謝謝你,房東先生。”她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房東嘆了口氣,遞過來一杯溫水:“你這又是何苦?他那樣找你,看得出來是真慌了。”
柳陰捧著水杯,指尖冰涼,眼淚無聲掉進水裡。
“我不能回去。”
回去,就意味著回到從前那種窒息的日子。
意味著她這輩子,都只能依附在他身邊,做一個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影子。
意味著她拼了命生下的孩子,也會成為他捆綁她的枷鎖。
她愛孩子。
可她,也想活一次。
“你身體還這麼虛,接下來打算怎麼辦?”房東擔憂地看著她。
柳陰沉默片刻,望向窗外。
陽光正好,城市繁華熱鬧。
她輕輕抬手,撫上自己還在隱隱作痛的小腹,聲音輕卻堅定:
“我會走得遠遠的。”
“再也不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