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藏
天徹底亮透時,整座城市都被顧辰的人翻了過來。
他從監控室出來時,指尖還在控制不住地發顫,腦子裡反覆迴圈的,只有柳陰貼在玻璃上凝望孩子的模樣,還有她最後那個輕得像羽毛、卻重得砸穿他心臟的鞠躬。
她不是鬧脾氣。
不是躲著他。
她是……真的打算消失。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顧辰連呼吸都覺得發緊。
他親自坐鎮醫院安保室,螢幕牆被分割成無數塊,醫院周邊路口、沿街商鋪、地鐵口、公交站、高鐵站、汽車站、高架入口……所有能調的監控,全部實時接入。
“擴大範圍,三公里、五公里、十公里,一層層往外掃。”
“她剛生產完,身體虛到站不穩,走不快,不可能走遠。”
顧辰坐在車裡,指尖冰涼,眼底紅得嚇人。
他比誰都清楚,以她產後重傷的身體,根本走不了多遠,更不可能長時間趕路。
她每走一步都在疼,每多撐一分鐘,都是在透支最後一口氣。
“再查,”他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所有能遮身、能暫時藏身的地方——樓道拐角、地下車庫、公園長椅、公廁、商場死角……全部不要放過。”
他忽然頓了頓,補了一句:
“她穿的是自己的衣服。”
手下一怔,立刻擴查範圍。
城市漸漸熱鬧起來,車流人流擁擠,陽光刺眼,到處都是人聲喧嚷。
沒人注意到,在一家普通商場的三樓女廁最裡面一格,門緊緊關著。
柳陰就靠在門板上,整個人軟得快要滑下去。
她早已換下了醫院的病號服,穿上了自己那件單薄寬鬆的外套——那是她入院時帶來、一直放在床頭櫃下的舊衣服,不算顯眼,混在人群裡,瞬間就會被淹沒。
可她走不動了。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小腹的劇痛一陣陣翻湧,後腰沉得快要斷掉,渾身冷汗浸透了內裡衣物,眼前一陣陣發黑,連呼吸都變得淺而急促。
她不敢出聲,不敢動,不敢開門。
只能縮在狹小的隔間裡,背抵著門,慢慢滑坐到冰冷的地磚上。
廁所裡偶爾有人進出,腳步聲、水聲、低語聲,隔著門板模糊傳來。
沒有人會留意最裡面這一格,更不會想到,這裡藏著一個快要撐不住的女人。
她懷裡空空的,甚麼都沒有。
沒有手機,沒有錢,沒有水,沒有藥。
只有一身傷,和快要燃盡的力氣。
意識昏沉間,她眼前又浮現出保溫室裡那個小小的身影。
那張貼在玻璃上的臉,那道隔著生死的凝望。
媽媽走了。
媽媽對不起你。
眼淚無聲地淌下來,砸在手背上,涼得刺骨。
她不是想躲顧辰。
她是真的走不動了。
這裡人多、嘈雜、反而安全,沒人會注意一個縮在廁所隔間裡的陌生人。
她只想在這裡,安安靜靜地,熬完最後一點力氣。
門外傳來保潔阿姨推車的聲響,停在門口,又慢慢離開。
有人進進出出,沖水、洗手、交談。
沒有人往最裡面看一眼。
沒有人知道,那扇薄薄的門板後,一條生命正在無聲地凋零。
與此同時,整座城市都在為一個人瘋狂。
顧辰的車停在一家又一家商場門口,保鏢與助理成群湧入,一層層、一區區、一間間廁所、儲物間、消防通道、休息區仔細排查。
“B座查完,沒有。”
“C座查完,沒有。”
“負一樓車庫、母嬰室、客服臺,全都沒有。”
彙報一句接一句,全是相同的結果。
顧辰站在商場中庭,頭頂是刺眼的燈光,四周是川流不息的人群,歡聲笑語、音樂、廣告聲交織在一起,熱鬧得近乎喧囂。
可他只覺得渾身發冷。
這麼多人,這麼大的地方,她只要隨便躲進一個角落,縮起來不動,就誰也找不到。
她身體那麼弱,走不了遠路,撐不住太久。
她一定就在這附近,就在某一個他看不見的角落裡。
“繼續查,”他咬著牙,聲音發顫,“一家商場都不要漏,每一層、每一間廁所、每一個消防通道、每一條後廊……全部給我翻一遍。”
他太清楚了。
她不是藏得有多高明。
她只是……太不起眼了。
弱到、疼到、累到,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連引起別人注意的力氣都沒有。
她就像一粒被風吹落的塵埃,落在人海最不起眼的地方,安安靜靜,等著熄滅。
顧辰攥緊拳頭,指節泛白,心臟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幾乎喘不上氣。
他在明,她在暗。
他翻遍全城,聲勢滔天。
她縮在一格小小的廁所裡,無人知曉,無人問津。
人海茫茫。
他離她,可能只有一層樓、一道走廊、一扇門的距離。
可他,偏偏看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