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別
一夜過去,顧辰坐在辦公室裡,幾乎沒怎麼閤眼。
眼前反覆浮現的,都是柳陰昨天癱在地上、臉色慘白、眼淚滾落,一字一句說“你會遭報應的”的模樣。還有她被他一腳踹出去,撞在欄杆上的悶響,以及她產後虛弱到發抖的樣子……
他從前從不會在意這些。
可這一夜,那些畫面偏偏揮之不去,像根細刺,紮在心頭,越磨越疼。
他是過分了。
她剛生完孩子,身子虛得站都站不穩,不管她怎麼鬧,他都不該動手,更不該踹在她最脆弱的地方。
心底那點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悔意,一點點漫了上來。
第二天一早,顧辰破天荒親自去了全城最有名的花藝店,挑了一束極大、極漂亮的花——香檳玫瑰配著細碎白桔梗,裹得精緻又溫柔,是他從前絕不會為她做的事。
除此之外,他還讓人連夜安排了頂級月子中心,套房、護工、營養餐、產後修復一應俱全,打算接她過去好好休養,也算……彌補昨日的失控。
他不想承認自己心軟,只當是看在孩子的份上,看在她拼死生下孩子的份上。
車子停在醫院樓下,顧辰抱著那束碩大的花,步履比平時緩了幾分,心底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侷促。
推開病房門的那一刻,他腳步頓住。
病房裡整整齊齊,床鋪平整,被子疊得規矩,床頭櫃上疊放著整齊的病號服,沒有她常用的東西,也沒有半分人氣。
人不在。
顧辰眉頭微蹙,將花放在床頭,環顧了一圈,只當她是產後體虛,起身去衛生間了。
他耐著性子等了幾分鐘,依舊沒聽見動靜,心裡莫名升起一絲不安。
他轉身叫住路過的一個小護士,語氣沉了沉:“去衛生間看看,裡面是不是有人。”
小護士連忙點頭,快步走向衛生間,輕輕敲了門,沒回應,緩緩推開門——裡面空無一人,整潔乾淨,顯然很久沒人用過。
“先生……裡面沒有人。”
顧辰的心,猛地一沉。
“去查病房樓道監控,查電梯、查安全通道、查醫院出入口,立刻!”
他聲音繃得發緊,一股強烈的不安瞬間席捲全身,“我要知道她甚麼時候離開的,去了哪裡!”
護士嚇得連忙點頭跑開。
顧辰站在空蕩蕩的病房裡,目光落在床頭那束還帶著露水、嬌豔漂亮的花上,只覺得無比諷刺。
他第一次放下身段,第一次想彌補,第一次願意給她一點溫柔與照顧。
可她……不見了。
不是去衛生間,不是臨時走動,是徹徹底底,消失了。
顧辰的心,猛地一沉。
“立刻調監控——病房、樓道、電梯、安全通道、醫院所有出口,全部調出來。”
他聲音繃得發緊,那股不安越來越濃,幾乎要溢位來。
監控畫面一幀幀跳動。
凌晨四點多,天還未亮,病房門輕輕開啟。
柳陰穿著自己的衣服,臉色蒼白,步子虛浮蹣跚,每走一步都疼得微微佝僂身子。
她沒帶手機,不過卡倒是拿走了。
她沒有往醫院出口走。
而是一步步,慢慢挪向了另一層樓——新生兒保溫室(重症監護室)。
監控裡,她在保溫室落地窗外站了很久,很久。
臉貼著玻璃,一動不動,靜靜地望著裡面一排排暖箱。
她在找她的孩子。
她知道自己不能進去,不能碰,不能抱,甚至不能讓任何人發現。
就那樣,安安靜靜、孤零零地站在門外,隔著一層冰冷的玻璃,看她用十六小時無麻醉順產、用命換來的兒子。
看一眼,再看一眼。
沒有哭出聲,沒有鬧,沒有拍門,沒有求誰。
就安安靜靜站著,像在跟孩子,無聲告別。
不知道站了多久,她才緩緩往後退了一步,對著玻璃窗,輕輕、輕輕地,彎了彎腰。
像是在說:
媽媽走了。
媽媽對不起你。
媽媽不能陪你了。
然後,她轉過身,一步一步,拖著剛生完孩子、被他踹傷、還在滲痛的身體,慢慢走向安全通道,消失在凌晨漆黑的樓梯間裡。
再也沒有回來。
監控室裡一片死寂。
顧辰站在螢幕前,渾身僵冷,指尖冰涼,連呼吸都忘了。
他看著她孤單單薄的背影,看著她貼在玻璃上的模樣,看著她無聲告別、緩慢鞠躬的那一幕,心臟像是被一隻滾燙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幾乎站不穩。
她不是不辭而別。
她是來跟孩子告別的。
她不要錢,不要補償,不要月子中心,不要他遲來的溫柔。
她只想在走之前,再看一眼她的寶寶。
就一眼。
“封鎖所有路口、車站、高鐵站、汽車站,”顧辰聲音啞得不像樣,每一個字都繃得發顫,“把全城能調的監控全部調出來,我要找到她——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他攥緊拳頭,指節發白,心底翻湧著恐慌、自責、悔恨,還有一股連他自己都無法理解的、尖銳的疼。
他昨天給她的是暴力、冷漠、一腳踹在小腹、一千萬打發。
今天他帶了花,安排了月子中心,想彌補,想溫柔,想對她好一點。
即使她上一世再壞,可現在她是剛生產完的女人,她很需要被照顧。
可她已經不在了。
她走得乾乾淨淨,不留下一句話,只在孩子窗外,站了很久很久,然後徹底消失。
病房裡,那束碩大漂亮的鮮花靜靜放在床頭,開得燦爛又寂寞。
遲來的溫柔,終究還是晚了。
他想珍惜的人,已經走了。
他想彌補的錯,再也沒有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