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
產房裡的劇痛終於褪去,柳陰渾身軟得像抽去了所有骨頭,癱在產床上,連抬手指的力氣都沒有。
耳邊,突然傳來一聲清亮又微弱的啼哭——
是孩子。
她的孩子。
那一聲哭,像一縷暖光,瞬間穿透了她十六小時煉獄般的痛苦,穿透了被拉黑的絕望、被拋棄的委屈、被羞辱的難堪。
所有的疼、所有的恨、所有撐不下去的崩潰,在這一刻,竟奇異地釋然了。
她做到了。
她把孩子平安生下來了。
柳陰微微側過頭,眼角淌下兩行滾燙的淚,不是疼,不是苦,是劫後餘生的輕軟,是終於護住了懷裡這個小生命的安穩。
護士小心地把襁褓湊到她面前,聲音帶著溫柔的笑意:“是個男孩,很健康,哭的聲音也有力氣,來,媽媽抱一抱。”
小小的、軟軟的一團被輕輕放在她臂彎裡。
孩子閉著眼,小臉皺巴巴的,頭髮軟軟地貼在額頭上,呼吸輕淺,帶著剛降臨世間的乾淨與脆弱。
柳陰僵硬地、小心翼翼地動了動手指,輕輕碰了碰孩子溫熱的小臉頰,心臟瞬間軟成一灘水。
這是她的寶寶。
是她用命換下來的、唯一的念想。
是她往後所有的光,所有的盼頭,所有活下去的意義。
“寶寶……”她氣若游絲,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媽媽在……”
她只來得及匆匆看了兩眼,感受了片刻懷裡小小的溫度,護士便溫柔地將孩子抱了起來:“好了,我先抱去給寶寶洗澡、稱重、做檢查,一會兒再給你送回來,你好好休息。”
“嗯……”柳陰輕輕點頭,疲憊徹底席捲上來,眼皮重得再也撐不住,緩緩陷入昏睡。
這一覺,她睡得昏昏沉沉,沒有噩夢,沒有劇痛,只有孩子那一聲啼哭,和懷裡短暫的溫熱,安穩得不像真的。
不知過了多久,她緩緩睜開眼。
病房裡很安靜,陽光透過窗戶灑進來,暖得有些不真實。
柳陰動了動手指,下意識抬手,想去摸一摸自己依舊沉重的肚子——可指尖落下,只碰到一片平坦、鬆垮的肌膚。
肚子……平了。
孩子已經出生了。
她猛地清醒過來,瞬間坐起身,不顧傷口撕裂般的疼,慌亂地環顧四周。
病床上、旁邊嬰兒床、床頭櫃、病房角……
空空蕩蕩。
沒有孩子。
沒有襁褓。
沒有那一聲小小的啼哭。
孩子不見了。
柳陰的臉色瞬間慘白,血液像是瞬間抽乾,心臟瘋狂地狂跳,恐慌像潮水一樣將她淹沒。
“孩子……我的孩子呢?”
她聲音發顫,掀開被子就要下床,雙腿虛軟得直接跪倒在地,“我的寶寶呢?!你們把我的寶寶抱去哪裡了?!”
護士聞聲趕緊跑進來,想扶她:“哎,你剛生完不能亂動,快躺好——”
“孩子呢?!”柳陰猛地甩開她的手,眼睛通紅,情緒徹底失控,“我的孩子呢?!剛才還在的……你們抱走了就沒送回來!他在哪裡?!”
她瘋了一樣抓著護士的胳膊,渾身發抖,眼淚洶湧而出。
她只有孩子了,她只剩下孩子了,如果孩子也沒了,她真的甚麼都沒了。
護士被她嚇了一跳,猶豫了一瞬,還是小聲說了實話:“……孩子被孩子爸爸抱走了,他來了沒多久,安排完寶寶的檢查,就先把孩子抱去樓上VIP病房了,讓你在這裡好好休息。”
孩子爸爸。
顧辰。
是他。
他來了,他抱走了孩子。
柳陰渾身一僵,隨即像是被點燃了所有絕望與瘋狂,猛地推開護士,跌跌撞撞就往病房外衝。
她要找孩子。
她要把孩子要回來。
他不能就這樣把她的寶寶抱走,不能一句話不說就把她唯一的念想奪走!
“顧辰!你把孩子還給我!”
“那是我的孩子!你憑甚麼抱走他?!”
“你出來!把我的寶寶還給我!”
“我不准你抱走他!他是我的!是我生的!”
她不顧產後虛弱,不顧傷口劇痛,光著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在走廊裡瘋了一樣哭喊、掙扎、拍打每一扇可能的門。
頭髮散亂,臉色慘白,眼淚糊滿臉頰,聲音嘶啞破碎,完全沒了半分平日的沉默隱忍,只剩下被逼到絕境的瘋狂。
“把孩子還給我……求你把孩子還給我……”
“我只有他了……我真的只有他了……”
“你不能這樣對我……不能連他都搶走……”
她鬧得聲嘶力竭,哭得渾身發抖,幾次腿軟摔倒,又掙扎著爬起來,繼續喊,繼續鬧,繼續找。
她甚麼都可以不要,甚麼都可以忍,甚麼委屈都可以受。
唯獨孩子,不行。
那是她用十六小時無麻醉順產、用命換來的孩子,是她活下去的全部意義,誰也不能搶,誰也不能帶離她身邊。
走廊盡頭,顧辰聽到動靜,快步走了出來。
他看著眼前狼狽不堪、崩潰瘋鬧的柳陰,看著她光著腳、渾身發抖、哭得近乎窒息的樣子,眉心猛地擰緊,心口莫名一緊。
可柳陰一看見他,所有情緒瞬間爆發到頂點。
她瘋了一樣衝過去,伸手抓他、推他、捶他,嘶啞地哭喊:
“顧辰!你把孩子還給我!那是我的孩子!”
“你憑甚麼抱走他?!憑甚麼?!”
“我生的他!我一個人生的他!你沒有資格抱走他!”
“把我的寶寶還給我……我求你了……還給我……”
她哭得幾乎喘不上氣,整個人都在發抖,產後的虛弱與極致的恐慌交織,隨時都可能再次昏過去。
她鬧得歇斯底里,鬧得不顧一切。
因為她清楚——
孩子一旦被他抱走,她就再也別想靠近,再也別想帶走,再也別想擁有屬於自己的、一點點的溫暖。
她最後的一切,都在他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