炫耀
轉眼又過了兩個月。
柳陰的肚子已經沉得驚人,九個月的身孕隨時可能臨盆,行動笨重得每走一步都費勁,連翻身都要喘上許久。
她臉色始終蒼白,人瘦得只剩一把骨頭,唯有肚子突兀地隆起,像一具撐著最後一口氣的軀殼,困在這座華麗別墅裡,靜靜等著分娩那天的到來。
奇怪的是,張媽的態度,竟在不知不覺間軟了下來。
不再動輒呵斥推搡,不再剋扣飯菜熱水,甚至會主動端來溫熱的湯水,語氣也假惺惺地溫和:“夫人,快趁熱喝吧,補補身子,也好有力氣生產。”
夜裡她腰痠得睡不著,張媽竟也會不情不願地扶她起身,幫她揉一揉腰,雖然眼神裡依舊是算計,卻少了往日的刻薄囂張。
柳陰看著她這副突然轉變的嘴臉,只覺得無比諷刺,心底一片冰涼。
她怎麼會不明白。
不是張媽良心發現,不是她突然心軟,更不是她念及甚麼情分。
只是因為,她肚子裡的孩子,快要足月了。
快要成為顧辰最看重的、名正言順的顧家後代。
快要成為張媽手裡,能穩穩拿到一大筆錢的“搖錢樹”。
孩子還沒落地,她這具“生育容器”,就還有最後一點利用價值。
等孩子一落地,她沒用了,張媽只會比從前更刻薄、更絕情、更迫不及待地把她踢開。
柳陰從不拆穿,也不回應,只是麻木地接受著這遲來的、虛假的照顧。
她不說話,不反抗,不抱怨,像個沒有靈魂的木偶,按時吃飯,按時躺著,默默忍受著隨時襲來的宮縮隱痛,默默等著那一天到來。
只是她以為,自己已經麻木到不會再痛,不會再難堪,不會再被傷到。
可顧辰,總能輕而易舉,把她最後一點體面,踩得粉碎。
這天傍晚,別墅外傳來汽車熄火的聲音。
柳陰正靠在床頭閉目養神,聽見動靜,指尖幾不可查地蜷縮了一下。
沒過多久,腳步聲一路靠近,伴隨著男人低沉溫和的說話聲,和女人輕柔婉轉的笑聲——是顧辰,和沈言卿。
他又把她帶回了這裡。
帶回了這個,囚禁著他的生育工具、充滿不堪與算計的地方。
房門沒有被敲,直接被張媽恭敬地推開。
顧辰走在前面,一身熨帖西裝,身姿挺拔,眉眼間是柳陰從未擁有過的溫柔。
他身後,沈言卿輕輕挽著他的手臂,身姿優雅,氣質溫婉,臉上帶著淺淺笑意,像一朵被精心呵護的玫瑰,明媚又體面。
兩人站在門口,目光淡淡掃向房間內的柳陰。
柳陰穿著寬鬆的睡裙,九個月的身孕笨重不堪,頭髮隨意挽著,臉色蒼白憔悴,和光鮮亮麗、被顧辰捧在手心的沈言卿相比,一個在雲端,一個在泥裡。
顧辰的視線,只是冷漠地掃過她的肚子,確認孩子無礙,便移開目光,伸手自然地替沈言卿拂開碎髮,聲音是獨屬於她的溫柔:“這裡吵,委屈你陪我過來一趟,我交代幾句就走。”
沈言卿淺淺一笑,聲音輕柔得體:“沒關係,我陪你。”
兩人旁若無人的親暱,像一把鈍刀,一下下割在柳陰心上。
張媽站在一旁,陪著諂媚的笑,眼神在沈言卿身上滿是討好,看向柳陰時,又飛快掠過一絲輕蔑——彷彿在說,看看,這才是先生真正放在心上的人,你不過是個生孩子的工具。
柳陰垂著眼,攥緊被子,強迫自己不看不聽,假裝甚麼都沒發生。
可顧辰,偏偏不肯放過她。
他摟著沈言卿,往前走了兩步,居高臨下地看著蜷縮在床上、狼狽不堪的柳陰,語氣平淡,卻字字帶著毫不掩飾的羞辱,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落在房間每一個角落:
“眼看就要生了,張媽盯緊點,別出甚麼岔子。”
“孩子平安落地,你該得的一分不少。”
隨後,他低頭看向沈言卿,語氣瞬間柔得能滴出水,伸手輕輕碰了碰沈言卿的臉頰:“等孩子出生,處理完這邊的事,我們就去國外度假,再也不用來這種地方。”
沈言卿溫順點頭,眼底帶著笑意,目光輕輕落在柳陰的肚子上,沒有惡意,卻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悲憫與疏離——她是這場局裡,被偏愛、被尊重、被光明正大愛著的贏家。
而柳陰,是見不得光、用來借腹生子、用完即棄的犧牲品。
“嗯,我都聽你的。”沈言卿輕聲應道。
柳陰垂在身側的手,死死攥緊,指甲幾乎掐進掌心,疼得渾身發顫,卻依舊低著頭,一聲不吭。
她聽見了。
全都聽見了。
“再也不用來這種地方。”
“這種地方”——指的是這座別墅,是囚禁她的囚籠,更是……有她存在的地方。
他嫌她髒,嫌她礙眼,嫌她的存在,玷汙了他和沈言卿的乾淨愛情。
等孩子一出生,她這顆棋子,就徹底失去價值,連讓他看見,都覺得多餘。
九個月的隱忍,九個月的痛苦,九個月的屈辱,在他和沈言卿光明正大的恩愛與嫌棄裡,被扒得□□,狠狠踐踏。
張媽在一旁賠笑:“先生放心,我一定把夫人和小少爺照顧得妥妥當當!”
那一聲“夫人”,虛偽得令人作嘔。
顧辰沒再看柳陰一眼,全程目光都落在沈言卿身上,溫柔細緻,小心翼翼,和看向
她時的冷漠、厭惡、不耐煩,判若兩人。
“我們走吧。”
他摟著沈言卿,轉身就走,動作自然流暢,沒有一絲留戀。
沈言卿回頭,輕輕看了柳陰一眼,眼神平靜無波,隨即跟著顧辰,一同消失在門口。
房門被輕輕帶上,房間再次恢復死寂。
張媽臉上的溫和瞬間褪去,又恢復了幾分原本的刻薄,只是礙於孩子即將出生,不敢太過放肆,只是淡淡道:“看見了吧,先生心裡只有沈小姐,你安分把孩子生下來,對你我都好。”
說完,她轉身出去,順手再次鎖上了門。
房間裡,又只剩下柳陰一個人。
她緩緩抬起頭,眼眶通紅,卻沒有眼淚掉下來。
眼淚,早就流乾了。
九個月的身孕沉重得讓她喘不過氣,腹部隱隱傳來規律的墜痛,預示著產期越來越近。
她輕輕覆在肚子上,感受著孩子安穩的胎動,心底一片死寂。
原來,連最後這一個月,他都不肯放過她。
連最後這點安靜,都要帶著他的愛人過來,在她面前恩愛,在她面前宣告她的多餘,在她面前,把她最後的尊嚴,碾得粉碎。
張媽的好,是假的。
是因為孩子。
顧辰的溫柔,是別人的。
與她無關。
她的存在,從頭到尾,都是一場笑話,一場用來成全別人愛情的、骯髒的獻祭。
柳陰緩緩閉上眼,腹部的陣痛一陣緊過一陣。
她輕聲呢喃,聲音輕得像嘆息,只有自己能聽見:
“快了……
很快就結束了……
寶寶,再陪媽媽,忍最後一次……
忍過這一次,我們就……再也不用受委屈了。”
窗外夜色漸濃,囚籠依舊冰冷。
而她的苦難,還差最後一場撕心裂肺的分娩,就能走到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