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痛
深夜的別墅一片死寂,只有走廊壁燈灑著微弱昏黃的光。
柳陰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根本無法入眠。
白日裡那句“你不配”還像針一樣紮在心上,連同母親離世的空茫、禮服落空的難堪、身世不堪的屈辱,一層層壓得她喘不過氣。
七個月的身孕本就容易腰痠腹痛,到了後半夜,小腹忽然傳來一陣一陣墜痛,不是劇烈的絞痛,卻是綿綿不斷、往下沉的酸脹,越來越密,越來越難熬。
她蜷縮起身子,手緊緊按著肚子,額頭上沁出一層冷汗,嘴唇咬得發白。孩子在腹中不安地亂動,像是也跟著難受,每動一下,都牽扯著她的神經,疼得她渾身發顫。
她實在撐不住了。
腦子裡只剩下一個模糊又卑微的念頭——去找顧辰。
不管他怎麼冷、怎麼狠、怎麼罵她,她至少想讓他知道,她疼,她很難受,孩子好像也不太安穩。
哪怕他只是冷眼叫醫生過來,也好過她一個人在這裡熬,連個應聲的人都沒有。
她扶著床頭,一點點撐起身,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每走一步,小腹就墜著疼。
她扶著牆壁,一步一挪,慢慢走出臥室,朝著顧辰常住的主臥方向挪去。
別墅靜得可怕,只有她微弱的喘息和拖沓的腳步聲。
快到顧辰房門口時,她剛抬起手,想輕輕敲門,裡面卻突然傳來一陣聲響,瞬間釘住了她所有動作。
是壓抑又清晰的、屬於男女之間的歡愉聲響。
沈言卿輕柔的低喘,帶著細碎的軟糯,纏纏繞繞;顧辰低沉的嗓音,啞得惑人,是她從未聽過的縱容與溫柔。
床榻輕微的晃動、布料摩擦的細碎聲響,隔著一扇薄薄的門板,毫不掩飾地飄出來,每一聲,都像一把小錘子,輕輕砸在她的心上。
原來他今晚回來了,還把沈言卿帶到了別墅。
原來她在這裡疼得死去活來、孤立無援的時候,他正和他心尖上的人,在不遠的房間裡溫存繾綣,濃情蜜意。
柳陰僵在門口,渾身冰涼,連腹痛都好像在這一刻被巨大的難堪壓得淡了幾分。
她扶著牆壁的手緩緩垂下,指尖冰涼發抖。
她算甚麼呢?
一個關在別墅裡的生育工具,一個用完就丟的棋子,一個連喜歡一件禮服都不配的外人。
而裡面的人,才是名正言順、被他捧在手心、放在心尖上的愛人。
她深夜忍痛來找他,想求一點關心、一點照看,在這一刻,顯得多麼可笑,多麼不知廉恥,多麼……多餘。
她不該來的。
不該打擾,不該出現,不該破壞他和沈言卿的溫存。
更不該,還對他抱有一絲一毫不切實際的指望。
柳陰靜靜地站在門外,聽著裡面連綿不斷的細碎聲響,聽著沈言卿溫柔的呢喃,聽著顧辰難得的低笑縱容,眼眶一點點發燙,眼淚無聲地湧了上來,順著蒼白消瘦的臉頰滑落,砸在手背上,冰涼刺骨。
小腹的墜痛還在一陣陣襲來,越來越密,越來越沉。
可她再也沒有勇氣,也沒有臉面,去敲那扇門。
她緩緩吸了一口氣,壓下喉嚨口的哽咽,壓下腹中越來越難忍的疼痛,慢慢、慢慢地,收回了邁出去的腳步。
不打擾了。
不麻煩了。
不求了。
她轉過身,扶著冰冷的牆壁,一步一步,緩慢而艱難地,原路退回自己的房間。每一步都疼,每一步都沉,每一步,都把最後一點期待、一點念想、一點少年時殘留的光,徹底踩碎在腳底。
回到房間,她輕輕關上房門,背靠著門板滑坐下來,終於忍不住,把臉埋在膝蓋裡,壓抑地、無聲地哭了出來。
不敢哭出聲,怕被人聽見,怕被隔壁的他們聽見,怕再被罵一句“不知好歹”“你不配”。
只有壓抑的、細細的嗚咽,和腹中一陣陣越來越密的疼痛,陪著她。
她慢慢爬回床上,蜷縮成一團,把自己裹進被子裡,手死死護著肚子,眼淚浸透了枕巾。
外面的歡好聲還斷斷續續地飄過來,溫柔、繾綣、刺眼。
而她,在一牆之隔的房間裡,獨自疼,獨自忍,獨自難過,獨自崩潰。
少年時那點乾淨溫暖的光,徹底滅了。
母親祝福的甜蜜,徹底碎了。
她最後一點卑微的指望,也徹底涼了。
柳陰閉著眼,眼淚不停滑落,一遍又一遍,在心裡對自己說。
就這樣吧。
熬到孩子出生。
熬到一切結束。
熬到……她再也不用出現在他面前,再也不用看他和別人恩愛,再也不用,活得這麼委屈,這麼難堪,這麼……不配。
腹中孩子輕輕動了一下,像是在安慰她。
她摸著肚子,聲音哽咽破碎,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寶寶,再等等媽媽……
再等等……
我們很快……就不用這麼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