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靠
柳陰昨天從墓園回來時,天邊已經沉成一片灰藍。
她獨自挺著七個月的肚子,一步步走回這座華麗冰冷的別墅,裙襬上還沾著細碎的泥土,眼底的紅血絲褪了又顯,只剩下一片麻木的空。
母親剛走,後事草草了結,無人問津,無人心疼,她像一片被風吹回來的落葉,輕輕落在這座囚籠裡。
第二天,是她的生日,她本該開心的,可是因為昨天母親的離世,卻一直鬱鬱寡歡。
她下樓時發現桌上放著一個精緻的品牌紙袋,燙金logo熟悉得讓她心口猛地一跳。
是她喜歡了整整三年的高定禮服。
從她剛工作、還沒被生活壓得喘不過氣時就看上了。
那時候她站在櫥窗前,摸了又摸,心裡悄悄算——再安分工作幾個月,省吃儉用一點,就能把它買下來,穿一次,就當圓自己一個少女夢。
可後來,母親醫藥費、後爸的爛攤子、家裡永遠填不完的窟窿……她一次又一次放棄,一次又一次告訴自己:算了,不重要,先顧著家。
直到現在,她懷孕七月,身陷囚籠,尊嚴被踩碎,連自由都沒有,那件禮服,早就成了埋在心底、再也不敢提的小小奢望。
可此刻,它就安安靜靜待在紙袋裡,輪廓熟悉得讓她呼吸一滯。
柳陰站在門口,許久都沒動,指尖微微發顫。
是……給她的嗎?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連她自己都覺得荒唐。
顧辰那麼冷,那麼狠,那麼利用她、踐踏她,怎麼會突然記得,她曾經喜歡過這樣一件禮服?
可除了她,這棟別墅裡,還有誰會惦記這樣一件東西?
她慢慢走過去,蹲下身,指尖輕輕碰了碰紙袋,冰涼的材質,卻燙得她心口發顫。
無數被她強行壓下去的、少年時的畫面,一瞬間湧了上來——
畫室裡他那句“畫得很好”,走廊裡他不經意的點頭,他留下的畫紙與鉛筆,母親臨終前笑著說“你們那時候多甜啊”,說“祝福你們,祝福孩子”……
也許……他心裡不是完全沒有她?
也許……他只是不擅長表達?
也許……他知道她最近難受,想給她一點安慰?
一點點微弱的、幾乎可笑的歡喜,從絕望的泥土裡,硬生生鑽了出來。
她不敢開啟,不敢確認,又怕自己猜錯,空歡喜一場。
於是她裝作甚麼都沒看見,慢慢站起身,走到床邊坐下,手輕輕覆在肚子上,心臟卻跳得飛快,連呼吸都輕了幾分。
她甚至在心裡悄悄幻想:
等下他進來,她要裝作驚訝,要輕輕問一句“這是……”
要看著他眼底難得的溫柔,要接過那件她喜歡了三年的禮服,要圓自己一個遲到了好多年的夢。
她甚至想,就算他只是一時心軟,就算只是可憐她,她也認了。
就這一次,就甜這一下,就夠了。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
門鎖輕響,顧辰推門走了進來。
他一身深色西裝,眉眼依舊英俊挺拔,只是周身帶著幾分疲憊,大概是剛忙完公事回來。
他的目光隨意掃過房間,落在沙發角的紙袋上,頓了頓。
柳陰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她攥緊被子,垂下眼,裝作不經意,聲音輕輕的、軟軟的,帶著連自己都沒察覺的期待:
“……那袋子裡,是甚麼呀?”
她在等。
等他說“給你的”。
等他說“看你喜歡,就買了”。
等他給她這一點點,遲了好多年的溫柔。
顧辰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紙袋,語氣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甚至連一絲猶豫都沒有,淡淡開口:
“沒甚麼,給言卿帶的禮服。她下週有個晚宴,穿得上。”
“……”
世界,瞬間安靜。
柳陰僵在原地,垂在身側的手猛地攥緊,指甲深深嵌進掌心,疼得她渾身一顫,卻連一絲表情都做不出來。
給……言卿的。
沈言卿。
那個他真心愛著、護著、為了她不惜利用一切、算計一切的女人。
不是她。
從來都不是她。
她喜歡了三年、捨不得買、為家庭放棄了無數次的禮服。
她藏在心底、當作少女時代最後一點光的念想。
她剛剛偷偷燃起的、一點點可笑的歡喜與期待。
在他嘴裡,輕描淡寫一句話,就碎得徹徹底底。
是給沈言卿的。
只是恰好放在那裡。
恰好被她看見。
恰好,給了她一場最殘忍、最可笑的空歡喜。
柳陰的嘴唇輕輕顫了顫,喉嚨發緊,幾乎是不受控制地,輕輕問了一句:
“……是我喜歡的那件……對嗎?”
她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又像在做最後一絲掙扎。
顧辰皺了皺眉,顯然沒料到她居然認得這件禮服,更沒料到她會這麼問。
他低頭看了一眼紙袋,再抬眼看向她時,眼神裡已經多了一層明顯的疏離與冷意。
他往前走了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看著她七個月的身孕,看著她蒼白脆弱、眼底還藏著期待的模樣,語氣淡漠,卻字字淬冰,清晰地、殘忍地、沒有一絲留情地說:
“是又怎麼樣。”
“這件衣服,你不配。”
“你是甚麼身份,也配穿言卿的東西?”
“安分待著,把孩子生下來,別的,你想都別想。”
“……”
那三個字,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直直扎進她心口最軟、最痛、最卑微的地方。
——你不配。
不配喜歡,不配擁有,不配期待,不配被溫柔以待,不配穿一件她喜歡了三年的禮服。
不配被他記住,不配被他善待,不配擁有一點點屬於自己的歡喜。
連做個夢,都不配。
柳陰整個人徹底僵住,渾身的血液像是瞬間凍僵,耳朵裡嗡嗡作響,眼前一陣陣發黑。
她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沒有哭,沒有鬧,沒有反駁,連痛呼都發不出。
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徹底的、沉入深淵的絕望。
原來真的是她自作多情。
原來他從來沒有半分在意,從來沒有半分心軟,從來沒有半分記得,她曾經喜歡過甚麼,渴望過甚麼。
他記得沈言卿的晚宴,記得她的尺寸,記得給她準備最合心意的禮服。
卻不記得,她懷了他七個月的孩子。
不記得,她剛失去唯一的母親。
不記得,她剛剛孤身一人,送走了世上最後一個愛她的人。
不記得,這件禮服,是她藏了整個青春的、最後一點小小的、卑微的夢。
更不記得,高中那年,她縮在畫室角落,是他一句輕聲誇獎,照亮了她一整個少女時代。
顧辰並沒有在意她的崩潰,他只是拿起紙袋,隨意拍了拍,語氣冷硬如常:
“別再盯著看,也別亂碰。好好休息,按時吃飯,孩子有事,我唯你是問。”
沒有關心,沒有安慰,沒有溫柔。
只有對“生育工具”最基本的要求,和一句刻進骨頭裡的“你不配”。
說完,他轉身就走,沒有絲毫留戀,房門輕輕合上,將她徹底留在這片冰冷的、諷刺的、讓人窒息的安靜裡。
她回到房間裡,只有她一個人。
柳陰緩緩抬起頭,眼眶通紅,眼淚早已經無聲地糊滿臉頰。
她看著空蕩蕩的門口,看著剛才放禮服的位置,緩緩低下頭,將臉埋在膝蓋上,肩膀輕輕發抖。
不敢哭出聲。
不敢鬧。
不敢質問。
連難過,都只能藏在被子裡,悄無聲息。
少年時的光,是假的。
母親祝福的甜蜜,是假的。
剛才那一點點歡喜與期待,更是假得可笑。
她喜歡了三年的禮服,是別人的。
她喜歡了整個青春的人,也是別人的。
而她,連喜歡的資格,都被他親口否定。
你不配。
腹中的孩子似乎感受到了她的悲傷,輕輕動了一下。
很輕,很軟。
柳陰抬手,覆在肚子上,眼淚砸在手背上,滾燙又冰涼。
“寶寶……”
她聲音哽咽,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媽媽只有你了……”
“真的……只有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