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世
臥室被鎖得密不透風,柳陰已經麻木地躺了好幾天。
七個月的身孕沉重不堪,房間陰暗潮溼,除了張媽時不時的呵斥,就只剩下無邊無際的寂靜。
她像一盞快要熬乾的燈,連睜眼的力氣都快沒有了。
忽然,床頭櫃那部只留緊急通話的座機,尖銳地響了起來。
鈴聲在死寂裡格外刺耳。
張媽不耐煩地罵了一句,剛想按掉,柳陰卻猛地撐起身子,一種不祥的預感死死攥住她。
她踉蹌著撲過去,抓起電話,聲音發顫:“喂……”
那頭是醫院護士冷靜而惋惜的聲音:
“柳陰女士是嗎?這裡是市一院,你的母親劉素英病危,已經意識模糊,一直喊你的名字,我們聯絡不上其他人,請你儘快過來,見最後一面。”
“媽……”
柳陰渾身血液瞬間凍僵,耳朵裡嗡的一聲,全世界都安靜了。
下一秒,所有麻木、軟弱、絕望,被瞬間撕得粉碎。
“我馬上來……我馬上來……”
她抓著手機,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轉身就往門口衝。
張媽立刻橫身擋住,惡聲惡氣:“你瘋了?先生不准你出門!你敢踏出一步,我立刻——”
“我媽快死了!”
柳陰第一次爆發出近乎瘋狂的嘶吼,眼睛通紅,頭髮散亂,七個月的大肚子擋在身前,卻帶著同歸於盡的狠勁。
“讓開!那是我媽!她撐不住了!你今天敢攔我,孩子出事,你跟顧辰都擔待不起!”
她眼底的絕望太嚇人,張媽下意識退了半步。
柳陰抓住空隙,猛地推開她,跌跌撞撞衝下樓梯,赤腳踩在冰涼地面,連鞋、外套都顧不上,瘋了一般衝出別墅,攔了輛車直奔醫院。
她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見媽媽最後一面。
重症病房裡,母親已經瘦得脫了形,面色蠟黃,呼吸微弱。
看見她進來,渾濁的眼睛亮了一瞬,艱難地抓住她的手,氣息斷斷續續,拼盡最後力氣,把一生不堪全都講了出來。
“你親爸……早就不要我們了……出軌跟人走了,不管我們死活……”
“媽改嫁……你後爸不是人,酗酒、發瘋,還覬覦過你……媽拼了命護你……後來他中風走了……”
“媽沒本事……給不了你家,護不住你……讓你吃苦、受怕……”
說到這裡,母親渾濁的目光,輕輕落在她高高隆起的肚子上,忽然露出一絲極淺、極軟的笑意,氣息更輕,卻異常清晰:
“女兒……媽知道……你跟顧辰在一起……”
柳陰猛地一怔,眼淚落得更兇。
“高中那時候……你天天回家唸叨他……說他好看,說他溫柔,說他在畫室幫你……說他對你好……”
“媽記得……你那時候……眼睛都是亮的……一說起他,就像捧著全世界最好的寶貝……”
“你們那時候……多甜啊……乾乾淨淨的……真好……”
母親輕輕拍著她的手,用盡最後一點溫柔,一字一句,像是在完成這輩子最後的心願。
“媽走了……不擔心別人……就放心你……”
“你跟顧辰……要好好的……別再吵架……別再委屈……”
“肚子裡的孩子……是福氣……是念想……”
“媽祝福你們……祝福你們三個……平平安安……和和氣氣……”
“一輩子……都像高中那時候……那麼好……”
柳陰整個人僵住,哭得幾乎窒息,連連點頭,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嗯……嗯……我們會的……媽……我們會的……”
她從不知道,母親一直都記得,一直都知道她藏了整個青春的心事。
知道她有多喜歡顧辰,知道她那段少女時光有多甜、多亮、多珍貴。
“我的女兒啊……要好好的……要幸福……”
“孩子……要平安……”
母親的手,一點點失去力氣,輕輕垂落。
監護儀發出漫長刺耳的長鳴。
世界,徹底安靜。
柳陰僵在原地,像被抽走靈魂,一動不動,連哭都忘了。
她唯一的親人,唯一的光,走了。
走前還在祝福她,祝福顧辰,祝福她腹中這個,本是一場交易的孩子。
醫生、護士輕輕扶她起來。
她像一具沒有知覺的木偶,被帶到走廊,空洞地坐著,眼淚無聲滾落。
那段被絕望掩埋多年的記憶,在這一刻,清晰得刺眼。
——高中畫室。
陽光溫柔,松節油與鉛筆屑的味道。
她縮在角落,被人排擠,低頭不敢說話。
顧辰走過來,停在她畫架前,低聲一句:
“畫得很好。”
那是她少女時代,唯一一束乾淨、溫暖、不摻任何利用的光。
他偶爾點頭,偶爾解圍,偶爾留下新畫紙、新鉛筆。
他從沒有承諾,從沒有靠近,卻在她最抬不起頭的年紀,給了她一點點被看見的溫柔。
那時候的甜,是真的。
那時候的歡喜,是真的。
那時候母親眼裡的欣慰,也是真的。
可現在,一切都變成了騙局、利用、囚籠、工具。
少年光有多暖,後來地獄就有多冷。
母親祝福有多真,現實就有多殘忍。
柳陰抱著沉甸甸的七月孕肚,坐在醫院走廊,終於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破碎到不像人聲的嗚咽。
她沒有家了。
甚麼都沒有了。
而此刻,別墅那邊。
張媽看著柳陰跑遠,非但沒有聯絡顧辰,反而立刻把所有痕跡抹掉——座機記錄刪除、房間整理乾淨、對外只說“夫人鬧脾氣關在房裡”。
她不敢、也不想讓顧辰知道。
一旦顧辰過來,她看管不力、私自放人出門,一定會被遷怒、扣錢、甚至趕走。
她只在乎錢,只在乎自己安穩,柳陰的母親、她的痛苦、她的絕望,跟她半點關係都沒有。
張媽安安心心待在別墅,假裝甚麼都沒發生,徹底隱瞞了一切。
醫院這邊,無人過問,無人出現,無人幫忙。
柳陰一個人,挺著七個月的大肚子,紅腫著眼,麻木地跑手續、簽字、聯絡殯儀館、安排後事。
她赤腳、憔悴、狼狽,每走一步都墜痛,卻只能咬牙撐著。
沒有親人,沒有朋友,沒有依靠,沒有人為她撐腰,沒有人心疼她。
她一個人,送走了世上最後一個愛她的人。
葬禮簡單得不能再簡單,只有她和舅舅兩個人,冷冷清清,悽悽慘慘。
她跪在墓碑前,摸著冰冷的照片,一句話都說不出,只有眼淚不停掉。
媽媽,我走了。
我會好好的。
哪怕只剩我一個人。
她緩緩站起身,挺著沉重的七月孕肚,最後看了一眼墓碑,轉身,一步一步,獨自走回那座華麗、冰冷、名為“家”的囚籠。
沒有人知道她經歷了甚麼。
沒有人知道她剛失去母親。
沒有人知道她身世多苦、多痛、多絕望。
更沒有人知道,母親走前,還在笑著祝福她和顧辰,祝福他們的孩子。
顧辰,自始至終,完全不知情。
張媽,自始至終,刻意隱瞞,裝聾作啞。
柳陰回到別墅,推開門,像是甚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安靜地走進房間。
張媽瞥她一眼,陰陽怪氣:“還知道回來?先生要是知道,有你好果子吃。”
柳陰沒有看她,沒有說話,沒有哭,沒有鬧。
只是緩緩走到床邊,輕輕躺下,抬手,覆在自己七個月的肚子上。
腹中孩子輕輕動了一下。
很輕,很軟。
她閉上眼,眼淚無聲滑落。
媽媽,我會好好的。
我會護住這個孩子。
哪怕……他來得一點都不光彩。
哪怕……我和顧辰,早就不是高中時候的樣子了。
從今往後,世上再無柳陰的家。
只剩她一個人,一副殘破身軀,一個被祝福過、卻生於交易的孩子,和一座看不到盡頭的囚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