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別
天色微亮時,隱蔽公寓的廚房已經飄出淡淡的粥香。
顧辰比平時醒得更早,輕手輕腳掀開被子,生怕驚擾了身邊熟睡的人。
沈言卿睡得並不安穩,即便在夢裡,眉頭也輕輕蹙著,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方投出一小片淺影,臉色依舊有些蒼白,看上去脆弱得像一碰就碎的瓷娃娃。
他蹲在床邊,靜靜看了她好一會兒,指尖極輕地拂開她額前散落的髮絲,動作溫柔得近乎虔誠。
他從不信命,更不信所謂註定,可面對醫生那句“自然受孕基本無望,輔助成功率極低”,他第一次體會到甚麼叫無力。
他可以翻手覆雨掌控市值千億的集團,可以壓下所有明槍暗箭,可以對抗整個家族的意願,卻偏偏無法替她承受那份深入骨髓的自卑與遺憾。
所以他只能加倍地疼她、寵她、瞞她、護她。
把所有黑暗都攔在門外,把所有溫暖都堆在她眼前。
顧辰替她掖好被角,才轉身走進廚房。
冰箱裡擺滿了新鮮食材,都是他前一天親自讓人送來的——散養土雞、深海魚、有機蔬菜、各類粗糧、她喜歡的低糖點心、溫性水果,甚至連煮粥用的礦泉水,都特意選了低礦柔和款。
他繫上那條米白色圍裙,袖口整齊捲到手肘,露出線條幹淨的小臂。
點火、洗米、加水、控制火候,動作算不上熟練,卻每一步都格外認真,像是在完成一件無比重要的大事。
以前的顧辰,連開水都很少自己燒,如今卻願意為了一個人,守在灶臺前,耐心熬一碗溫度剛好的小米粥。
粥香慢慢散開,溫和又安心。
他又蒸了一碗嫩滑的水蛋,清炒一小盤不加油膩的西蘭花,切了幾樣軟甜的水果,擺盤擺得整整齊齊,連顏色搭配都儘量讓她看著舒心。
一切收拾妥當,他才重新走回臥室,在床邊輕輕坐下。
“言卿,”他低聲喚她,聲音放得極柔,“醒一醒,吃早飯了。”
沈言卿緩緩睜開眼,眼神還有些迷茫,看清是他的瞬間,才一點點褪去防備,露出溫順柔軟的模樣。
“幾點了?”她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輕輕揉了揉眼睛。
“還早,”顧辰伸手將她扶起來,在她背後墊了一個軟枕,“不急,慢慢吃。”
“你又親自下廚了。”她看著他,眼底泛起淺淺的暖意,“其實不用這麼麻煩的,傭人做就好。”
“傭人做的,不一樣。”他坦然道,伸手替她理了理頭髮,“我想親手照顧你。”
沈言卿心頭一暖,卻又緊跟著一澀,低下頭小聲說:“我是不是……很麻煩?”
顧辰指尖一頓,隨即握住她的手,認真看著她:“你一點都不麻煩。能照顧你,是我心甘情願。”
他扶她下床,牽著她走到餐廳,椅子都替她拉開,碗筷擺好,盛粥、遞勺,無微不至。
沈言卿小口喝著粥,溫度剛好,香糯軟滑,胃裡暖暖的,心卻有點酸。
她越被這樣溫柔對待,越覺得自己配不上。
配不上他毫無保留的好,配不上他堅定不移的選擇,更配不上他未來本該圓滿的人生。
“顧辰,”她忽然停下動作,輕聲問,“你有沒有……偷偷怨過我?”
顧辰抬眸,眼底滿是不解與心疼:“我為甚麼要怨你?”
“因為我……不能給你生孩子。”她聲音越說越低,幾乎要聽不見,“不能給顧家傳後,不能給你一個完整的家。”
“不準再說這種話。”顧辰放下勺子,伸手握住她的手,力道輕卻堅定,“我說過很多次,我要的是你,不是孩子。家不是靠孩子定義的,有你,才是家。”
“可別人不會這麼想。”她抬眼看他,眼眶微微發紅,“你的家人,你的朋友,外面的人……他們都會覺得,是我有問題,是我拖累你。”
“別人怎麼想,與我無關。”他語氣平靜卻強勢,“我顧辰的妻子,我顧辰的人生,輪不到別人置喙。”
“可是我怕……”她咬住下唇,“我怕你有一天會累,會煩,會後悔。”
“我不會。”他看著她,一字一頓,清晰而鄭重,“這輩子,我做過最正確的決定,就是遇見你,留住你。其他一切,都不重要。”
沈言卿不再說話,只是低下頭,繼續小口喝粥,眼淚無聲落在碗沿,很快被她悄悄抹去。
她信他,可她也怕。
怕這份溫柔太易碎,怕這份安穩是假象,怕有一天,現實會狠狠撕開所有偽裝,把她推入萬劫不復的境地。
顧辰看在眼裡,疼在心底,卻甚麼都不能說。
他不能告訴她,在城市另一端,有一個女人懷了他的孩子。
不能告訴她,他之所以能如此“不在乎”,是因為有人替她承擔了“傳宗接代”的壓力。
不能告訴她,他所謂的堅定,背後藏著多麼殘忍的權衡與算計。
他只能繼續瞞,繼續演,繼續用加倍的溫柔,填補她心底的空洞。
天剛亮,柳陰就醒了。
她沒有賴床,也沒有悶悶不樂,相反,眼底帶著一種柔和明亮的光彩——那是初為人母獨有的、抑制不住的歡喜與期待。
她慢慢坐起身,伸手輕輕放在依舊平坦的小腹上,嘴角不自覺彎起溫柔的弧度。
“寶寶,早安呀。”她輕聲對著肚子說話,聲音軟得像棉花,“要乖乖長大,不要鬧媽媽,好不好?”
彷彿能得到回應一般,她滿足地笑了笑,才掀開被子下床。
房間依舊是她熟悉的模樣,歐式大床,蕾絲床品,衣櫃裡掛滿她喜歡的溫柔色系裙子,梳妝檯上擺著顧辰以前送她的香水與首飾,一切都和從前一樣,彷彿那紙離婚協議、那些冷漠爭吵、那些徹夜等待,從來沒有發生過。
只有她自己知道,有甚麼東西,早就不一樣了。
只是她不願意承認,也不敢承認。
女僕小妍早已在門外等候,聽到動靜,輕手輕腳推門進來,手裡捧著一套柔軟透氣的棉質家居服,語氣恭敬又貼心:“夫人,您醒了,我給您拿了舒服的衣服,今天天氣涼,多加一件。”
“謝謝你,小妍。”柳陰回頭,笑得溫順柔和。
小妍上前幫她換好衣服,又仔細梳理她的長髮,編成鬆散的麻花辮,垂在肩頭,看上去格外溫柔恬靜。
“夫人今天氣色真好。”小妍忍不住誇,“寶寶一定很疼您,都不讓您難受。”
柳陰摸了摸肚子,眼底滿是柔光:“他一直很乖,從一開始就沒讓我吐過,也沒讓我累過。”
“那是夫人您心地好。”小妍一邊收拾床鋪,一邊小聲說,“就是先生……最近回來得太少了。昨天我聽司機說,先生一直在外面那個公寓忙,都沒回公司。”
柳陰指尖微微一頓,臉上的笑意淡了一瞬,卻很快又恢復溫柔:“他忙,我們不要打擾他。”
“可是夫人,您懷孕這麼大的事,他就算再忙,也該多陪陪您啊。”小妍實在忍不住,替她抱不平,“別的太太懷孕,丈夫天天陪著產檢、陪著散步、陪著說話,您倒好,天天一個人守著這麼大的房子,連句關心都等不到。”
“他不是不關心我。”柳陰輕聲辯解,語氣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卑微,“他只是壓力太大了。那天晚上他喝得那麼醉,抱著我,說他後悔了,說他不該跟我離婚……他是真心的。”
“真心的怎麼會不回來?”小妍壓低聲音,卻字字護著她,“真心的怎麼會捨得讓您一個人?夫人,您就是太善良、太好哄了,他說甚麼您都信。”
柳陰沉默片刻,走到窗邊,望著空蕩蕩的庭院,輕聲說:“我信他,也等他。等寶寶再大一點,他總會回來的。”
“我不求他天天陪著,只求他不要不要我,不要不要寶寶。”
小妍看著她單薄的背影,心裡又酸又澀,不敢再刺激她,只能換個話題:“夫人,早餐我做好了,都是您愛吃的,有山藥粥、蒸南瓜、小包子,還有醫生說補氣血的紅棗羹。”
柳陰回頭,勉強笑了笑:“好,我們去吃。”
餐廳寬敞明亮,水晶燈折射出柔和的光,餐桌上擺滿精緻早餐,卻只有她一個人坐,顯得格外冷清。
小妍站在一旁伺候,時不時給她夾菜、添粥,眼神裡滿是心疼。
“夫人,您多吃點,寶寶需要營養。”
“嗯。”柳陰小口吃著,忽然想起甚麼,眼睛亮了亮,“小妍,你說……等寶寶出生,先生會不會經常回來?我們會不會一起吃飯,一起帶寶寶散步?”
“會的,一定會!”小妍立刻點頭,語氣堅定,“先生到時候一看寶寶那麼可愛,肯定心都化了,哪裡還捨得離開?夫人,您再堅持堅持,等寶寶出生,一切就都好了。”
柳陰被她說得心頭一暖,嘴角重新揚起期待的笑:“嗯,我等。”
她一邊吃,一邊輕輕摸著小腹,想象著那個小小的生命一點點長大,想象著顧辰抱著孩子溫柔笑的樣子,想象著一家三口安安穩穩過日子的畫面。
那是她這輩子,最想要的未來。
她完全不知道,這個未來,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不知道她守著的別墅,是顧辰用來安置她、隔絕她、穩住局面的牢籠。
不知道她腹中的孩子,是顧辰用來替沈言卿擋刀、擋壓力、擋流言的工具。
不知道顧辰口中的“忙”,不是忙公司,不是忙應酬,而是忙著陪伴另一個女人,忙著守護另一個世界。
更不知道,這世上有一個叫沈言卿的人,佔據了顧辰所有溫柔、所有真心、所有偏愛,是她窮盡一生,都觸碰不到、甚至從未知曉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