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5 章
下午天氣灰濛濛的,許玖仰頭看了眼天,幾團如棉花的黑雲籠罩在頭頂,上午還是一派陽光,幾小時就變天了。
感覺保不齊會下雨。她垂下頭,盯著前面帶路的埃皖的背影,他們現在也不過只是出了城區,要上山還得先找山路,但是一個小時候過去在山腳下也繞了好幾圈,還是沒見他確定位置。
又圍著一個山頭轉了一圈,許玖實在沒忍住問:“還要多久上山。”
埃皖頭都沒回:“還在找。”
行吧,找就找吧。許玖默不作聲與瞿白仇並肩同行,時不時比劃一下手語以作解悶,而埃皖比二人前幾步,看不見他們在背後做甚麼小動作。
就這樣又走了一路,埃皖忽然腳步一頓,停下了。
許玖立馬來了精神,說:“找到了?”
這次埃皖沒有說話。許玖感到奇怪,正要往前走兩步,就見他一動不動盯著一個方向。
許玖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就是一個山丘,而他們身處的位置與幾個山丘之間的腳下,四處雜草橫生,泥地溼潤,走過來早就踩了一腳的汙泥。
她沒看出甚麼來,欲再問他,就見他猛地往前走,速度之快,不過眨眼之間,就像是看到稀世珍寶般激動,
許玖跟瞿白仇對視一眼,兩人同時冒出一個想法:終於找到了!
兩人三兩步連忙跟上,許玖情不自禁笑出聲來:“終於!我看看那個地方究竟是何——”
話戛然而止,就見埃皖突然蹲在了地上,拿起小鏟子挖掘起來。
許玖環顧起四周,就是一個小坡,地上除了累積腐爛的落葉就是雜草和趴地的野草,沒看出甚麼特別之處。她不太確定:“呃......是在地上嗎?雖然有點奇怪,但看這裡的地形和溼度,往年出現泥石流把原本的入口掩埋也不是沒有這個可能性。但是......我們帶的鏟子會不會小了點,這得挖......”
話還沒說完,就見埃皖站起轉過身來,手上多了一把深綠色的植物,不識貨的看著就像是野草。
許玖茫然,指著那野草說:“這是甚麼。”
埃皖理所當然的說:“藥啊。”
許玖的心情一下子就沉下去了:“你就是發現了這個?”
他若無其事將長得像野草一般的藥草扔進背來的竹籃中。他摸不準許玖的怒言,反而說:“一看就知道我當初送你的書一本都沒看,你要是看了,怎麼會不認得。”
“......”
許玖尬笑:“不是...哈哈哈,我是沒看哈哈哈哈,但是你是不是忘了,咱真的是來找草藥的嗎?”
埃皖說:“不是啊。我知道來幹嘛的,但是總不能找不到背三個空竹籃回去吧,”
許玖捂住了臉,她還真當是他拿來的說辭,不過也確實有道理。
說著他又蹲下去,邊挖邊指著另一邊說:“那邊還有,你們一人一邊,全挖了。”
許玖還沒動,瞿白仇亮起小鏟子,低下頭哼哧哼哧開幹了,見狀她也連忙投入其中。很快這一片就如牛啃過一樣光禿禿的,而三人的竹籃卻是滿滿的。
時間還早,埃皖在前面繼續走著,許玖拿著小鏟子,低頭百無聊賴揮舞著,半人高的草就應聲砍下了頭。
就這樣又走了一段路,埃皖又猛地停下。
許玖沒有之前的興頭,問:“又發現藥草了?在哪呢,我怎麼沒看到,是換品種了嗎?”說著,瞿白仇忽然伸手扯了一下她。
她不明所以望了過去,一顆粗得必須三人環抱才能抱的住,高有四層樓那麼高的榕樹出現在眼前。他們現處的位置猶如霍然出現的寬闊天地,而那顆樹就矗立在中間,寬大的樹冠高聳入雲,彷彿等待了多年般無聲對望出現的埃皖。
許玖將鏟子往後拋至竹籃裡,不錯眼看著埃皖邁著一步一沉重的腳步緩緩走到這顆榕樹底下。
他仰頭打量了片刻,伸手在樹幹上拍了拍才收回手,深深吸了口氣,雙肩鬆弛下來,說:“多年不見,長高了。”
許玖和瞿白仇兩人跟在後面,也走到榕樹底下,往上望,能長成這樣確實得起碼一兩百年的樹齡了。
瞿白仇問:“埃皖老師,就在附近了嗎?”
埃皖回過頭:“嗯。”
瞿白仇又說:“這裡曾經是村莊。”
埃皖將目光投到他身上,看了幾眼後才點頭:“是的。”
許玖也開始仔細觀察起來。實話說這片空地確實有點奇怪,但不至於一眼就能看出原本是村莊,樹啊草啊蘆葦啊荊棘啊長滿了爬滿了,一塊磚都沒瞧見,更像是植物王國。不過,她定晴一看,那些藤蔓確實長得十分有意思,方方正正的一塊接著一塊,躲在樹影后面著實難發現。
許玖說:“底下基地就在村莊裡?”
埃皖搖頭,淡然道:“在山裡,這片村莊只是用來掩飾的。我從底下基地裡出來後,就在這村莊小住了一段時間。”邊說邊往旁邊一個小道走。
說是小道,但其實完全看不出路,大概是以前的路,沒人走後,就又變成了原樣,極為難走。
許玖跟上。埃皖在前方慢慢說著:“但是沒多久後我就走了,過了這麼多年早就返璞歸真了。唯一不變的就是那顆樹。”
“這顆榕樹長在村莊的正前方一塊地上,除了它就沒其他樹了,每每路過的時候都能看到,哪怕長那麼大,也不會不記得的。”
許玖不言,只是默默跟在後面用燕翎刀砍雜草,就這樣硬生生又走出一條路。
沒過多久,他們走到半山腰,就沒走了。是埃皖徹底停下了,他目光沉沉,站在一塊岩石層平臺邊上,望而卻步。許玖越過他,走到前來。
“就是這了嗎?哪裡才是入口。”許玖剛往前走了幾步,猝不及防身後一股巨力將她往後拉回去。
瞿白仇一臉警惕地望著前方几塊巨石,手上不遺餘力把她緊緊拉住。許玖懵然,但看他這副如臨大敵的樣子,立馬也提起心,往後退了幾步:“裡面有人?!”
瞿白仇搖搖頭:“不知道,但是有異能痕跡。”
許玖握緊了燕翎刀:“甚麼異能。”瞿白仇答:“虛妄之境。”
許玖的手指又緊了緊,她咬牙道:“黎明的異能。”
黎明已死,按理來說他的異能也會隨著他的身死而消失在這世上,但在他死前,曾拿自己的異能跟關繼清做交易,所以這裡才會留有他異能的痕跡,也就是說......
埃皖瞭然:“我猜的沒錯,他肯定是來過了。”他往前走,伸手在許玖的肩上拍了拍,繼續往前走。
許玖看著他的背影一步一步走著,直到在岩石平臺的下面找到一個門,她睜了睜眼睛,與瞿白仇對視一眼。
吱呀————
埃皖拉開了那道門,記憶如瀑布般襲來,跨過一百多年的崢嶸蹉跎歲月,依稀能看得出過往的痕跡,但遠比不上永存在記憶中的模樣。他愣在了原地,久久不得言。
見狀,許玖站不住了,一個箭步衝過去,拉住埃皖,厲聲道:“你知道他在,你還貿然拉開門!你!”下句話突然底氣不足,被她吞進肚子裡,喃喃道:“不要亂動,知道嗎?”
埃皖不語。許玖轉頭看那個門,剛提起的擔心在看到門後的情景後散了七七八八。這門是金屬做的,與岩石層顏色有九成像,一看就是故意做成的偽裝色,只為融進自然裡,這樣就不會被輕易發現,經過多年的風吹和侵蝕,上面全是大小不一的坑窪,就連顏色都退下不少,由而變得深沉。
而讓許玖真正注意的是,門後全是碎石,寸步難進:“是他們過來把這裡毀了嗎?”
瞿白仇走上前,在虛空中探了探:“這門裡面沒有異能的痕跡,是在外面。”然後他蹲下,撿起一塊石頭在掌心上觀察後說:“不像是他們來破壞的。你看。”
許玖從他手裡接過石頭,一觸碰,她就心知肚明瞭:“這石頭太溼了,而且很鬆軟。”
“是的。這裡的岩層如此堅硬,外加門的位置靠裡,如果不是在陰雨天氣絕對不會這麼溼,但最近沒下過雨所以剛破壞的話肯定是乾燥並且質地偏硬的。”瞿白仇將石頭從她手裡拿回又扔出去說:“你再看,裡面的石頭是不是有點蹊蹺。”
許玖往後撤了幾步,又看了看腳底下的一條白痕,瞭然:“石頭在往外搬運。”
瞿白仇點頭:“他們是回來了,但是回來把這些石頭往外搬出去。”
許玖說:“那就奇怪了,關繼清當初真的很在乎這個地方的話,這麼多年過去為甚麼不找個時間回來清理,而是非要等到這時候。”
瞿白仇應和:“那只有他自己知道了。”兩人一唱一和,逐步分析,竟是猜出個七成,而且還留個關子給了埃皖回答。
空氣突然安靜,幾人沉默。許玖很有耐心的等待著,半晌,埃皖嘆道:“當初這裡是他自己炸的。”
“哦?”許玖饒有興致的繼續問:“他當初肯定是對這裡痛恨極了,逃出生天後還不夠解氣,所以又把這裡炸了,但是沒想到山體結構很難徹底摧毀,那時的炸藥威力不大,僅僅只是堵了個門。只是奇怪他現在為甚麼又要回來開啟這個門呢。”
埃皖說:“我也是來這裡找答案的。”他的手撫上飽受歲月侵蝕的門框:“要進到裡面才知道。”
許玖皺眉,若有所思:“怎麼進,要是隻有我們發現到也就罷了,但關繼清時不時也用虛妄之境往返這裡,恐怕......”
倏地,瞿白仇整個人都彈起來,擋在她的面前,直盯著前面一點。許玖也看出端倪,只見那裡緩緩顯現出一個黑色框邊,漸漸成型,直到倒映出另一面的光景。
虛妄之境。
許玖抽出燕翎刀抵擋在前,屏住呼吸,見從裡面跨出一條腿來,再是一杆腰肢和無比熟悉的一張清俊少年臉。
可憫天臉上帶著點疲憊和厭倦,剛走出虛妄之境便與三雙眼睛對視上,一時間連呼吸都窒了一瞬。他大駭:“你們怎麼在這!”
許玖正色:“你能來我們為甚麼不能來。”
“你們怎麼知道這裡的。”可憫天眯了眯眼睛,看到埃皖便知曉了,但更加匪夷所思了:“你...幫他們?”
說完還緊接著轉而向許玖說:“你不知道他?為甚麼還如此......”
許玖打斷他:“如此甚麼?你想問我甚麼,又想從我這裡得到甚麼答案?不好意思,我沒有興致回答你的問題。”
可憫天斂了神色,須臾,他篤定地說:“你知道。”他的雙眼閃爍著異樣的光,直勾勾盯著許玖重複地說,直到最後一聲尾音帶上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你知道,你都知道。”
“嘀嘀咕咕甚麼呢。”許玖架上燕翎刀,刀鋒對準他:“你們來這裡幹甚麼的。”
可憫天劇烈吸了幾口氣,等回過神反唇相譏:“你都不回答我的問題,我為甚麼要回答你的。”
被嗆這一下,許玖感到些許的無語,不過也確實不抱希望從他嘴裡問出點甚麼。她看對方緊緊挨著背後的虛妄之境,走呢又不走,動作呢又沒有動作,哪怕現在他們主動攻擊,恐怕只會將人嚇走也不會有任何優勢。
許玖壓低聲音對瞿白仇說:“如果咱兩的異能結合,你的撕裂能在一秒間毀了虛妄之境嗎?”
瞿白仇沉色搖頭:“在你釋放異能時,他可能就察覺跑了。”
許玖嘆道:“也是。”就這樣雙方既不說話,也沒有動作互相僵持了幾分鐘。末了,她感到十分奇怪,他們走不了還能理解,可憫天到底是為甚麼不走啊!
少頃,埃皖突然開口,衝可憫天說:“他不知道你來這裡吧。”
可憫天神色一變,不答不語。看他神色就知埃皖說中了,許玖單挑眉,有些出乎意料。
埃皖又說:“看你的背後,像是在一件房內。他之前帶你們來過這裡,發現進不去就沒有後續了,但是你自己好奇,每天過來一點一點的搬,是嗎?”
可憫天被揭穿,惱羞成怒:“關你屁事,你又是甚麼好貨色,憑甚麼對我指指點點的。”
“可憫天。”
可憫天渾身震了下。只聽見埃皖叫了下他的名字後,又嘆道:“你到底想要甚麼答案。”
可憫天一愣。
“你殺了時廣湖,殺了折多山和第五人楠,上次又接連害死了黎明和黎蕊,這些人間接或直接死在你的手中,你真的想這樣做嗎。關繼清這麼對你,你為甚麼還要如此聽從他的話。你要知道,他不是神。”
“你在給自己取這個名字的時候,不會想到自己未來會成這樣的人吧。”
“閉嘴!!!”
許玖嚇了一跳,再去看可憫天的時候,他臉色鐵青,又是一聲暴怒斥道:“我是甚麼人還由不得你來評判!你以為你又是甚麼好東西,管好你自己吧!”
丟下這句話後,可憫天轉身進入虛妄之境,消失了。
“呃......”許玖摸著下巴,思索著:“這是被氣走了?”
瞿白仇攤手道:“大概也許,他不喜歡聽這些話。”
許玖想了想,同意他的說法:“我覺得你說的對。”
埃皖抬頭看了眼天色,淡聲說:“回去吧,天要黑了。”
三人趕在夜幕完全降臨之前趕回了營地。許玖將自己和瞿白仇竹籃裡的藥材全部倒在一起交給了埃皖,意思就是她不會,全部交給他做成藥材。
然後兩人走進專門用作會議的房間,每這個時間,他們都會開一個簡短的會議,彙報最近的情況。一進去蘇北培坐在主位,斯克思小隊全員都在,許玖和瞿白仇各找了個位置坐下。
每個人開始彙報自己的情況,都跟前幾天無太大的區別,直到許玖,她主動說:“我們今天在後山碰到可憫天了。”
所有人神色各異,唯有蘇北培持重,面不改色:“你們在哪碰到的。”
許玖一五一十地說:“我,瞿隊和埃皖醫生循著藥草尋到一個山丘,走到半山腰時,可憫天突然出現。”
秦樓急聲問:“你們沒有打起來嗎?”
許玖說:“他手上又虛妄之境,看到我們之後又馬上跑了。”
晉寧眉頭輕鎖:“他為甚麼會出現在哪,是有甚麼預謀嗎?”
這時,瞿白仇說:“有。在他走後,我們現場勘察,發現一道門,那道門裡面堆滿了積石,他似乎就是來清理那些石頭的,或許這裡面有甚麼秘密。”
秦樓說:“只有他一個人嗎?”
許玖點頭:“只有他出現了。”
兩人在回來的路上就合計好了,事肯定是要說的,至於要怎麼說,才不會顯得是他們特意找過去的,於是兩人一路上對好臺詞,就說是不小心遇到可憫天又避開了埃皖這個不定數。可謂滴水不漏。
蘇北培思忖片刻說:“那個地方在哪?”
瞿白仇報了個位置,又問到:“蘇區長是要派人去嗎?”
蘇北培嗯了聲。蘇越提意見:“如果派人去挖石頭,那會不會很危險。可憫天有虛妄之境,萬一他隨時出現可就麻煩了。”
這時霍國安主動請纓:“我去幫忙建工,如果來人,我可以帶著跑。”
晉寧說:“一個人少了,我跟你一起去。”
霍國安說:“不用,就這麼大點的地方帶點好裝備,不用多久時間就能挖通。就我帶兩個人一起去,要是真遇到他了,跑起來也方便。”
晉寧眼梢斜斜看他:“你也喜歡逞強?”
霍國安被她看得如坐針氈:“沒有......我。”
蘇北培及時打手勢制止,不容置喙道:“晉寧說得對,一個人不妥當,瞿白仇你明天帶你們小隊的人一起去。”
瞿白仇頷首:“是。”
蘇北培說:“就先這樣,散會吧。早點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