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3 章
下葬儀式結束後，許玖跟著祭奠的人流走在最後，手上提了朵潔白的菊花，一步步挪到時廣湖的石碑前。
斯克思小隊六人齊齊站在墓碑前，默不作聲鞠了三次躬，每個人將手中的花一同放在千萬朵之中。許玖直起身，目光從帶著水珠的花瓣慢慢上移，睹到小小的黑白遺像，時廣湖那張始終嚴肅不近人情的臉被框在其中。
這次許玖終於跟他直視上了，也是頭一次，她從那雙剛毅的雙眼中讀到如此厚重的包容，就像一池溫湖，無聲無息，只等待人去發現。
儀式行至中午，幾人駐留片刻就打算離場。無聲走出門口，一個身影站在那，然後望了過來。
許玖眉頭皺了下，不是很情願在這種場合和他談話。瞿白仇也看到了，察覺到有些異樣的氛圍，側頭跟她說話：“特意找你。”
許玖有些逃避心理，深吸了口氣，努力讓語氣聽起來如常：“大概有事情要說吧。”
眼見埃皖抬步走了過來，許玖有些牴觸，但還是沒動，直到人走到眼前。埃皖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斯克思小隊其他成員：“單獨說點事。”
許玖並不看他，語氣淡漠：“就在這說吧，埃皖醫生。”
有幾人的眼神望了過來，都帶著絲困惑。埃皖頓了頓，遲疑地說：“還是換個地方吧......是一個小女孩的事。”
許玖唰地將頭掰正了，眉心往下壓：“她怎麼了？”
許玖還是單獨跟埃皖走了，再次回到送子觀。出於某種原因，她沒有讓瞿白仇跟過來，畢竟埃皖是艾陌人的身份，能不能暴露還不確定。
但這並不代表許玖就能跟他正常相處，起碼再也回不到最初。從會場一路到送子觀，兩人始終沉默，直到一人將一個小女孩帶到跟前時，她的臉才生動起來。
許玖看到那人，眉毛都舒展開來，叫了聲：“研究員老師，好久不見。”
埃皖飛快地看了眼她，又神色如常的目視前方，眉宇間閃過不易察覺的鬱色。
研究員懷裡抱著一個面若瓷白器的小女娃娃，見到兩人走過來盈盈一笑：“不久，也就三四天沒見。”
小女孩一見到許玖目光就移不開了，手緊緊攥成個小拳，雖然不哭也不笑，但眼中熾熱的情緒是掩飾不掉的。
許玖立即伸手從研究員懷裡接過，小女孩滋溜一下就牢牢扒進她的懷裡，小臉貼在鎖骨下，惹人憐愛得很。滋滋看了幾眼說：“真可愛，跟你有五分像。”
許玖伸手逗了幾下她的臉，在腦海裡回他：“這你也能看出來。”
滋滋說：“我有臉部識別。”
許玖輕笑了聲，才回研究員：“今天怎麼沒見到老師你。”她這句話說的是怎麼沒在會場看到他。
研究員低頭扶了一下眼鏡框，嘆道：“人微言輕，不讓進去，在門口送了朵花算是送送上校，然後就回來了。”
許玖感到些許意外，意有所指：“他們不知道？”
研究員回味這句話，旋即明白許玖的意思。關繼清倒臺，所有事情清算，他也算是有功之人，論功行賞又怎會是人微言輕。他勾唇，淡聲說：“除了我們這些人，沒人知道。”
我們？許玖微撇眉，這才瞥向場面上一言不發的埃皖，他，也知道？
研究員並無察覺兩人間微妙的氣氛，繼續說：“昨天溫中校找過我，他說塵埃落地，是時候該將我的功勞公之於眾，也好為我討些更好的職位。”
許玖說：“這算好事。”
研究員連連擺手：“可算了吧，我不習慣這種被推到眾人前的感覺，我還是默默當個研究員挺好的。別覺得我很沒有追求，人各有志，我對生活的追求就是一個適宜的環境，有一個穩定待遇還不錯的工作，最好清閒一點，不需要跟那麼多人打交道，只做我自己的事情，多好。”
許玖點點頭：“是挺好的，這也是普遍普通人的願望。”
研究員將手拍到埃皖的肩上說：“這可難說，埃醫生可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我初入送子觀這段時間多虧他帶我教習，要不然也學不到這麼多東西，更別談進入內部幫上校他們打探訊息了。”
許玖愕然：“埃皖醫生教習過您？”
“對啊。”研究員單手扶眼鏡片，回想道：“那是六七年前了，埃皖老師時不時會來送子觀對孩子例行檢查，我那時候還是飼養員，後來才慢慢到這個職位的。”
許玖垂下眼睫，沒有吭聲。
“他每隔段時間都會來啊。”研究員感到些許奇怪：“你在醫務院這麼些日子沒有察覺嗎？”
這句話像根刺一樣再次紮在許玖身上，她可算是知道除了迴旋鏢還有一個比它還要令人憎恨的東西，那就是燈下黑。她臉部抽抽，深呼吸口氣後說：“沒有。”
埃皖始終一言不發，好似兩人口中的人不是他，就像不存在般。研究員在兩人臉上來回看了好幾遍，說：“反正我的任務就完成了，本來是想跟你和瞿白仇一起道個別的，這次怎麼沒看到他。”
“他......”許玖斷斷續續地。忽然旁邊埃皖接話：“不方便來。”
“哦，好吧。”研究員也不在意，用手指挑了下小女孩的下巴說：“還有一件事，她過一兩年就要送出送子觀了，我看你挺喜歡她的，要不要先寫個領養手續。其實我還挺猶豫的，因為你也還小，帶個孩子真的很難過。”
小女孩似乎聽懂了這句話，將許玖抱得更緊了。許玖安撫般拍了拍她，仔細思考他的話，確實從經濟考慮，她暫時沒有錢也沒有住所，無法給她提供更好的生活環境。
研究員自然也是考慮到這些，但直接送出去又不跟她說總覺得過意不去：“我就是先你說一下，要是真的想留下來，我為你留意，還有一兩年呢。說不定那時候你帶著捷報從軍區而歸，這些都不是問題。”
許玖低頭看了眼那張粉撲撲的小臉，說：“養，在那之前就多麻煩老師了。”
“講這些，這本來就是我的工作。”研究員回頭望了望，說：“時間到了，我先帶她回去吧。”
“好。”許玖低聲對小女孩說：“以後有機會有時間我會來看你的，跟老師回去吧。”
小女孩在她鎖骨下蹭了蹭，仍由研究員抱走了。
許玖望著兩人背影直至看不到了，才轉向埃皖說：“甚麼事。”
見研究員根本算不上甚麼需要兩個人單獨見面的事，所以，這不是他要說的重點。
埃皖看了她幾眼，思忖片刻說：“我去見了阿通。”
許玖蹙眉：“你見他幹甚麼。”自那天聊過之後，她就再也沒有去見過阿通了。雖然她的任務是將潛伏的艾陌人伏誅或者驅趕，但是阿通很特殊，起碼對她來說很特殊，她不願直面這種決斷，於是徹底不管了，將所謂的罪人交給真正受到傷害的人。
深受一百多年侵擾不得安寧的方星人。
埃皖苦笑：“你對他的態度都比對我好了。”
許玖深深看了他一眼，轉過頭說：“阿通被囚禁。而你雖然是不在自我意願下做了幫兇，但是你好歹是自由的吧。我沒有跟別人透露過你的身份，這已經很放過了，就不要過度要求我還能和顏悅色跟你說話。畢竟每一次看到你，我......”
話戛然而止，她“我”了一會也不知道說甚麼，直接轉移話題：“你到底想說甚麼。”
埃皖頓了頓，苦澀搖頭：“沒甚麼，就是跟你說一下，那個人也死了。”
許玖有片刻的怔愣。
埃皖說：“其實也沒甚麼意思，就是跟你說一下。你也可以放心了。昨天我見了阿通，他說不想再活下去了，打算也這兩天就......叫我幫忙一起安排個地方安葬，我來問問你的意見。”
“......”
許玖轉過臉，淡聲說：“我沒甚麼意見。”
埃皖盯著她看了幾眼，嘆氣：“行，沒甚麼了。走吧。”
許玖站在原地，只是看著他的背影。
他往前走了幾步，又回頭看原地不動的許玖說：“走啊，我送你回去。”
兩人面面相覷僵持片刻。許玖妥協般，悶不做聲坐上他的車回了醫務院。
後面從高塔中確實傳出訊息，阿通身死，原因未知，後續皆由埃皖醫生全程負責。因為沒人敢動阿通，但不能不解決，只有埃皖主動請纓去給一個全身都是NA感染物質的艾陌人處理後事。
這時候許玖才反應過來，為甚麼當時他直接問的是可不可以這樣處理，而不是這樣處理的時候，能不能幫忙開個通道。
大概他也懂得的。
在去第三十六軍區之前，斯克思小隊還是聚了一次，依舊在瞿白仇的家裡，這次是所有人一起下廚。
提前在市場上買好了食材，幾人提著大包小包，敲響了瞿白仇家的門。等了片刻霍國安發出靈魂質問：“我們為甚麼要這樣敲門，這不是瞿隊的家嗎？”
這句話有點好笑，許玖打趣道：“對啊，瞿隊，你的鑰匙呢？”
瞿白仇手上拎了兩個碩大無比的塑膠袋，一時有些語塞。
幸好這時，屋內聽到聲響的阿姨連忙拉開了門，幾人風風火火聲勢浩蕩的搶進門。
“謝謝阿姨！”“阿姨今晚上別做飯了，我們給您老露一手。”“相信我們，手藝雖然比不上您，但是絕對能吃！”
“霍國安，別以為你自己廚藝垃圾，就當所有人跟你一樣。”
阿姨被擠到一旁，有些無措地看著他們：“這是......”
瞿白仇暫時把袋子放在地上，臉上帶了點笑意，說：“明天我們就要走了。”
許玖跟在他身後，聽見這句話，就在旁邊駐留了會。
阿姨睜了睜眼睛，更加無措了。
瞿白仇說：“阿姨今晚要是有興致可以留下用一餐，要是想早點休息就先回家吧。”
“不不不。”阿姨連忙擺手，她看著眼前這個尚且青澀的年輕人，意識到他即將要面臨甚麼，眼眶就有些溼潤，廚房那邊不間斷地傳出鬨鬧的聲音，那裡全是跟他差不多大的孩子。想到這，她有些哽咽：“以後要多保重！”
“嗯！”瞿白仇鄭重點頭：“我會的，下次凱旋而歸我還要嚐到阿姨的手藝呢。”
許玖從背後探出小半張臉，說：“阿姨，下次有我的一份。”
阿姨有些愣，旋即回過神，擦過眼角說：“好的！一定的！”
阿姨還是沒有留下來吃飯，將廚房完全交給了他們。
說是要大展身手，其實還是蘇越掌廚，其餘人打下手。洗菜葉的洗菜葉，片肉的片肉，切菜的切菜，分工明確有條不紊的進行著，很快所有食材準備齊全，花紋漂亮新鮮的肉片，綠油油的蔬菜葉子挨在一起極為亮眼好看。然後，自然是被蘇越趕出了廚房，當大廚的肯定是有點小脾氣的，尤其是不能接受任何人在旁邊的議論聲和指指點點，舉例以下：
霍國安：“油！油都冒煙了，是不是要燒糊了！”
蘇越淡定道：“那是燒熱油不粘鍋。”
晉寧：“肉過了一遍油就熟了嗎......這就盛出來了，甚麼調味還沒放呢。”
蘇越無奈地將配菜丟進去，炒斷生後，又把過了一遍油的肉倒進去，說：“那是為了讓肉不變柴，分開炒的。”
幸好，秦樓就不會發出這樣的問題，他只會說：“蘇越，你讓我拿糖，為甚麼這個吃起來鹹甜鹹甜的。”
“......那是味精。”
“哦，這個生抽和老抽有甚麼區別。”
“你看不出來，難道還不認識字嗎？”
許玖不知道從哪找出來一個水果，倚靠在門邊，看著這群礙手礙腳的人，嘲笑道：“專業的事情交給專業的人去做，你們就不要在這添亂了。”說完風涼話，她舉起水果放在嘴邊，咔擦一聲，極為清脆。
蘇越腦袋裡有一根弦彷彿隨著這顆被咬的水果一樣，脆掉了。忍無可忍地直接把他們轟出了廚房，啪！的一聲，門被關上，徹底與世隔絕。
許玖悠閒自在的又咬了一口，淡淡地說：“哇，好凶哦。”
霍國安轉過身看著她，問：“你哪來的水果。”
這時，咱們最識時務的瞿隊從一旁端出切好的水果盤，站在飯桌旁衝他們說：“有切好的水果，誰要先吃。”
“我來了！”“有我愛吃的嗎？”
“都是剛買的新鮮的。”瞿白仇給他們分好叉子，坐在許玖旁邊。幾人開始聊天，大刀闊斧的聊，天高海闊的聊，家長裡短的聊，聊著聊著，晉寧突然問：“瞿隊，你的頭髮，是染黑的嗎。”
許玖嚼碎了一口果子，汁水在嘴裡爆開，心裡想的是：當然，還是她染的。
秦樓和霍國安都望了過去，兩人的手一頓，心裡不是滋味。瞿白仇淡聲道：“是啊，之前的銀白髮是有點刺眼了，還是黑的好看。”
霍國安連忙應和：“是的，黑的好看，現在這個髮型也好看，比之前短了點，更加帥氣英俊了。”
秦樓卻攪著盤子裡的果塊，沉聲說：“還剩多久。”
這話一出，眾人皆有些沉默。瞿白仇淡然一笑：“沒多久，不想大家以後跟我一樣數著時間過日子。以後的事情以後再說吧，不聊這些沉重的話題了。”
許玖連忙打圓場，說：“我們是直接在第三十六軍區和蘇區長會合嗎？”
秦樓的臉色稍霽：“蘇區長已經在第三十六軍區駐紮好營地，到時候有人接我們過去。”
“昂。”許玖點點頭，又問：“這幾天，沒有打起來嗎？”
秦樓搖頭：“沒有，他們都挺謹慎的。”
許玖若有所思：“也最好別打，等我過去。”
晉寧接話：“現在局面確實不利我們，其他軍區一直在受艾陌人的侵擾，上級能撥下來的異能軍官只有蘇區長，本屆其他異能軍校生只能去支援其他地方分散火力，能去第三十六軍區就只有我們幾個異能者，但是關繼清製造的異能感染者就不說了，他現在手上還有鯨吞，這才是最大的麻煩。”
霍國安也顯露出點愁容：“說到底就是艾陌人的侵略實在太煩了，要是能找到他們的根源直接斬斷就好了。”
許玖的斂了神色，與滋滋同時默默地在腦海回答他這個難題：馬上就能斬斷了。
瞿白仇觀察了下她的臉色，將話題轉移：“應該差不多了吧，我們幫蘇越把做好的菜端出來吧。”
幾人立馬起身，又進了廚房，案桌上已經齊齊碼好了數十盤佳餚，色澤鮮亮，五花八門，真真做到葷素搭配，冷熱盤俱全，令人眼花繚亂。蘇越此時正在盛鮮魚湯，一臉黑線望著他們：“我還以為你們的手都斷了。”
五人連忙殷勤的去端菜，一邊還不忘插科打諢，極盡讚美之詞。
“小的來了！”“呀呀呀，我看看蘇大廚做出甚麼國宴！”“我的天哪，色香味俱全，蘇越我真對你刮目相看了！太牛逼，這廚藝簡直巔峰造極，此美味只應天上有，地上難得幾回聞啊！”
蘇越被誇得忍俊不禁，真想一碗蓋在他們頭上，又羞又怒：“快點給我滾出去！”
很快佳餚美味擺滿了一桌，每個人倒了杯黃色飲料，許玖舉杯站起來，示意碰杯，其餘人都站了起來。
六隻杯子在橘黃色的燈光下折射出不一樣的光點，然後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
同時六人齊聲道：“祝我們凱旋歸來！”
暖黃的燈光透過玻璃視窗透了出來，給夜晚平添了一絲暖意，洋溢的熱氣是關不住的，絲絲縷縷熨燙著微涼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