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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第 102 章

2026-04-22 作者:三木流

第 102 章

黎蕊的身體猶如殘敗的花瓣,輕飄飄地帶著血汙落在了黎明的懷裡。

再嘈雜的聲音在此刻都顯得有些空寂悲涼,黎文才連滾帶爬地,跌坐在黎蕊的屍體旁,顫巍巍的雙手小心翼翼去撫摸黎蕊的尚有餘溫的臉頰,卻看到她眉心有些刺目的血紅,霎時愣住。

他的身體抖得像是風中之燭,好半晌才啞聲叫了句:“小蕊,我是爸爸啊,小蕊啊,你怎麼了。”他伸手去輕輕推了下黎蕊的身體,彷彿這樣就能像平時那樣,她睜開眼睛,用幽怨的語氣埋怨他不讓她多睡一會。

但都是枉然。

黎蕊的身體先是小浮動左右晃了晃,然後擺動的弧度越來越大,帶動著黎明的身體也晃了晃。

黎文才陷入某種癲狂的狀態,發出悽慘的喊叫聲,久久迴盪在這片幽暗的林中,不見天日。“小蕊啊...小蕊...小蕊小蕊!啊啊啊啊啊!!!!”

事發突然,所有人不知所措地愣在原地,跟著那聲嘶喊抖了一個冷顫。

蘇越愣愣地說:“這又是何必。”

算計一場,卻是竹籃子打水一場空。反而失去了最珍視的。

許玖早就被瞿白仇叫的那聲黎明喊醒了,昏昏沉沉的意識醒了一半。她掙扎著從瞿白仇的後背下來,走了兩步,這幾步走得極為艱難,踉蹌。瞿白仇攙住她的胳膊,兩人走到黎家三人面前。

許玖有些懵然:“怎麼回事。是誰做的。”

瞿白仇低聲說:“可憫天想殺黎明,黎蕊替他擋住了。”

沉默良久,許玖啞聲道:“他還是動手了,我以為他......”她有些疲倦地扶了下額頭。

以為甚麼?以為他或許對黎明有所仁慈不會動手,以為他或許會有幾分感情,但他連毫無關聯的隊友都動手了,還會在乎這些嗎,這一切都是她以為罷了。

是許玖自以為的情感轉移到他身上,而不是他真正所擁有的,所以她才拼盡全力趕過來,但還是來晚了。

她終究不是神,是會累,會精疲力竭的普通人。

許玖想得頭疼,心中泛起陣陣酸楚,也沒想到自己一時的心軟,卻造成如今的場面。

晃過神的黎明感到一團陰影遮在自己頭頂,合不上眼皮的眼睛抬了抬,許玖那張充滿悲傷孤寂的臉映入眼簾。

同時,許玖看到他一雙佈滿血紅的雙眼愣住。那不是紅血絲,而是真的血淚,從黎明的眼角滑落,恰似最後一抹血陽。

黎明看到她,張了張嘴,卻是發不出聲音:救命啊——救世主。

這幾個字實在見過太多次了,饒是沒有聲音,許玖依舊看懂了唇形,大腦一片嗡嗡作響,良久低下了頭,澀聲說:“我...我...我沒有起死回生的異能,我救不了。”

黎明沒有固執地繼續說下去,在聽到許玖那句話後瞭然地垂下頭,雙手拂過黎蕊略微有些髒的臉頰。

許玖有些不忍心,往後倒退了幾步,碰到柔軟溫熱的身體,然後一隻堅實有力的雙手環抱住她,往懷裡攏了攏。瞿白仇沒有說話,手下只是一直在安撫般輕輕拍打。

黎明的神情此時有些空洞,動作都如機械般反覆重複著,驀地,他俯身低下頭,將臉埋在黎蕊肩窩,像是在感受最後一絲溫度,輕輕呢喃了幾句。

他的嗓子早就因為受到毀滅般的精神刺激而發不出半點聲音,因此沒有人聽到他說的是甚麼。

許玖有些出神,所有人都在低頭默哀。

時間,空氣,溫度,在此刻得到消亡,陷入一片虛無,無跡,隨風飄向遠方,再次落到別處。

許玖微微抬了下下巴,倏地睜開了眼睛。

只見黎明忽然伸手握住了黎蕊隨身攜帶的武器直劍,往自己脖子一放,明晃晃的劍身閃了下許玖的雙眼,有些不適應般眨了下。

視線再聚焦時,黎明的喉嚨破出一個大口子,汩汩冒出大量的鮮血,身體往後仰到在了雜草中。

現場安靜了一秒,又馬上響起此起彼伏的驚呼聲。

有人上來想止住黎明脖子間往外淌的鮮血,卻只是徒勞。慌亂中,只聽見一句:“快回首都!回首都治療!”

許玖瞪著雙眼,所有聲音變得模糊,反應遲鈍。直到滋滋在腦子裡大喊一句:“沒有致命!許玖!他還有一絲尚存的希望!”

許玖如夢初醒,猛地推開了那個人,她這才看清,是沈慶飛。但現在甚麼都顧不上,她手忙腳亂地施展治療異能,將手放在黎明的身體上,源源不斷的異能往外輸,半分鐘過去了,兩分鐘過去了,五分鐘過去了,現場再次陷入死寂。

直到瞿白仇把她從地上拉扯起來,抱在懷裡:“許玖,許玖,你冷靜一下,沒用了,黎明已經斷了生氣,你再怎麼放異能都沒用了。”

許玖咆哮:“怎麼會!怎麼會!他說了,黎明還有救啊,我的治療能恢復傷口,只要像上次救阿宴那樣把血止住就好了啊,怎麼會救不了!”

瞿白仇一言不發,只是默默地把她圈在懷裡。許玖似有所感,低頭看向黎明的喉嚨,那裡的傷口猙獰恐怖,沒有半絲癒合的跡象。

許玖如被一桶冰水澆了個透心涼,手腳冒出冷汗,喃喃道:“怎麼會這樣。”

“我的異能,失效了?”

......

許玖的治療失敗,等同於,宣告黎明死亡。

眾人不再抱著救治的希望,將黎明和黎蕊的屍體帶回了首都。眾方討論之下,一致認同將兩人的屍體,連同時廣湖一起在第二天火化之後下葬。

黎文才並不贊同,執意要帶走黎蕊的屍體,於是有人換了口徑:“那你帶走黎蕊,黎明留下,交由我們安排。”

黎文才頓了頓,一時沒有說話。但顯然透出一點不贊同的意味。

有人強調嚴重性:““雖然黎明是你的養子,但是在調查中,黎明的真實身份是關繼清的實驗品,體內不敢保證是否會殘留NA物質,他的屍體必須火化。”

黎文才:“......”

時間過了許久,眾人都在等他回答。黎文才抬頭,望向窗外,風過樹葉落,猶如此時盡顯蒼老的他,想留下卻甚麼都失去了。須臾,他轉過頭回:“留他們一起吧。”

事情敲定後,所有安排都有秩序地進行著。

許玖則被瞿白仇送回了醫務院,站在小院門口,突然就不敢進去了,她說:“瞿白仇,你進去看看,看埃皖在不在。”

瞿白仇細細打量了一下許玖的臉色後,應允,先獨自進去,將裡裡外外所有房間都翻個仔細之後又出來接她:“沒有,他不在。”

許玖木訥地點頭。隨著瞿白仇進到小院內,兩人默默相對而坐。

最後是瞿白仇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手掌心,輕柔地問:“怎麼了,還在想那件事嗎?”

許玖“嗯”了聲,又無聲無息的。瞿白仇就努力地找話題:“去第三十六軍區的時間定下來了,在去之前,要不要聚一次餐,我來安排。”

許玖搖頭,頓了頓說:“你不要這樣,這不是你必須要做的。”

瞿白仇見她願意說話,暗暗鬆口氣,笑道:“有些事,總要有人做的。我已經做習慣了。”

許玖眼皮動了動,轉過頭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伸出手,將他的臉遮住:“別笑了瞿白仇。”

“真的,別笑了。你也夠苦的了。”

瞿白仇收了笑意,握住她的手拿下來,放在掌心熨帖著,輕聲道:“好啊。我知道了。”

許玖伸出另一隻手,摸了下他的銀白髮,順著發尖揉到髮尾,捏了捏,說:“有點長了,要剪嗎?”

瞿白仇說:“你喜歡甚麼樣,就剪成甚麼樣,你做主。”

“好啊。”

兩人又閒散聊了幾句,許玖才把手收回來,坐正了些,若有所思說:“其實,我再糾結的是另一件事。”

頭頂的暖陽照得瞿白仇雙頰泛紅,過了好一會才恢復正常溫度,他問:“甚麼事。”

許玖眉頭輕皺,猶豫了片刻,才將滋滋提醒她的話說出來:“黎明體內有黑絲,我猜測治療異能不能起效就是因為他體內的黑絲。”

“黑絲。”瞿白仇神情變了變,想起這個特殊物質:“阿通體內有,李安體內也有。但是他們一個是艾陌人,一個是感染者。”

“嗯。”許玖想起那個監控內容,沉聲道:“調查中黎明雖然是關繼清製造出來的異能者,但其實他體內有艾陌人的基因。可以換句話說,他是方星人異能和艾陌人的結合體。”

瞿白仇思忖片刻後說:“你的意思是,黎明的體內有艾陌人的基因,這是導致你治療異能失效的原因?”

許玖沉重點頭。

頓了會,他又說:“當初秦樓從高塔出來,你為他治療,說他傷口上有黑絲,那是第一次出現,可是那時候你不是治療成功了嗎?”

“是這樣,但是有明顯區別。秦樓傷口上是沾上了異能感染者的血,幸好沒有被感染。但是黎明情況不同。”

許玖斟酌了下用詞,說:“你還記得我們上次討論過的嗎?異能是基於方星人基因而滋生的,而異能對此之外的基因具有排斥性,尤其是艾陌人的基因。它改變了黎明體內方星人的基因,並且據為己有,就像NA物質感染一樣。至於他為甚麼沒有變成感染者,大概是關繼清找到某種持平的狀態。”

就像用方星人的血做成血清,去治他們的病一樣。這句話,許玖沒說,太黑暗了,不知道對他來說更好。

瞿白仇神情肅穆:“這種手段極其惡劣,顛覆人倫。”

許玖嘆氣:“只怕他現在已經更加癲狂了,手握鯨吞異能,那一戰,必將艱難。”

瞿白仇轉過臉,望向她:“我們一起擔。”

許玖垂落眼睫,深深吸了口氣:“自然。”

第二天很快到來。

火化場地在校外唯一的醫療院,由於場地受限,除了重要場合人員以外,無關學生不得入場,但大家都可以在場外放上一朵鮮花,各種樣式顏色都有,滿滿排放了一地,似是貧瘠土地上盛開般鮮亮。

許玖幾人是被璫綵帶進去的,同時他們作為現場參與人員,有資格在內場參與喪禮。

所有參加葬禮的人換掉軍校服和軍服,統一換上喪服,有序地進行祭奠。

許玖按照資歷被安排在隊伍的最後一排,身邊便是斯克思小隊成員。臺上,有主持人在唸禱告詞,她望了望四周,看到在角落裡的埃皖,距離隔著比較遠,看不清表情。

時隔一日,她既沒有將他真實身份曝光,也沒有自持身份將他伏誅,依舊不知以何面貌和身份與他對峙。許玖自我貶低著,自己還是太弱懦了。

在沉重到有些寂靜的大堂中,主持人低吟哀傷的聲音孜孜不倦念著哀悼詞,隨著最後一聲落下,所有人將頭垂落,靜默哀悼,所有聲音在此刻被無限放大,忽然,許玖聽到不遠處傳來低聲啜泣,她偏偏了頭,順著聲音望過去,發現其實並不是哭聲,而是秦樓的眼淚掉落在地面上的聲音。

許玖又猛地想起,與時廣湖的第一面,其實並不算得上友好。當時他懷疑她和阿宴在戰場上活下來有被感染的風險,第一步先是用冰異能控制住他們。那時,她心裡並不好過,甚至還用了一句:就是這樣對待自己同伴的話,去懟他。如今看來,倒是她自己以前的生活過於烏托邦,從沒經歷過這種場面的人,自然心安理得的高高在上批判。

那時的她,還是一個如假包換的外來者。

若現在設身處地想想,時廣湖那個舉動,是實打實為自己的戰友和學生在負責。

哀悼結束,時廣湖和黎明黎蕊的屍體被推入火化,在前方被特赦的黎文才不由地哭出聲,久久迴盪在這片空寂的大堂中。

火光在許玖的眼中跳躍,猶如那天在南充城,時廣湖親自投下的那枚炸彈般灼目刺眼。

那時,卻不會有人,為底下被掩埋的屍體慟哭哀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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