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0 章
風聲瞬即而過,許玖繞過一個又一個樹木,在其中身型閃得極快,異能的流光溢彩不要命般的往外洩,急赤白臉跑了一會,便聽到身後有兩道相近的腳步聲貼近,不用說肯定是晉寧和霍國安追了上來。
晉寧焦急的聲音裹著風聲從後面傳過來:“許玖,你冷靜點,異能不是這樣用的!”
許玖頭都沒偏移一下,悶頭不說話,她顧不得那麼多了。
她剛剛隱瞞了一件事,相比沈慶飛老師那邊有幾個人在混戰,雖然不知道現場甚麼情況但絕對不是單打獨鬥,說明還有轉圜的餘地,而瞿白仇身邊還有兩道溫熱的體溫,要靠的多近才會被一同探到。許玖不敢想下去,提了一下速。
晉寧眼見勸不住,只能默默地跟著提速,就這樣狂奔了一會,反倒是霍國安先吃不消了。許玖聽到風聲裡有雙翅膀撲哧聲,扭頭看到他展開雙翅飛了起來,這樣才勉強能跟她起頭並進。
結果,反倒晉寧的距離被拉開,她暗自罵了一句。
這時,許玖耳邊傳聲器響起璫彩的聲音,她聲音同樣帶點微喘:“許玖,為我們指路。”
許玖吸了一口正午陽光中微熱的暖意,低聲快速地說了一遍方向。
有點冰冷的語氣,璫彩微嘆口氣,沒放在心上,默默記住路線,末了,她叮囑道:“萬事小心。”
許玖“嗯”了一句,繼續投入疾跑當中,結果耳邊傳來一陣電流的滋啦滋啦聲。
聽著不像是好徵兆的聲音。許玖皺了皺眉,這種時候,連傳聲器都要跟她對著幹嗎。
這股電流聲持續了一段時間後,又恢復平靜,許玖張了張嘴,想試試它是否還是正常在使用,驀地,從裡面傳來一道沙啞虛弱的聲音:“你在嗎?”
許玖心猛地一跳,耳鼓膜發出劇烈的砰砰聲。
是瞿白仇。
他居然回訊號了!
璫彩也聽到了,急切問:“瞿白仇!你怎麼樣!昨晚上發生了甚麼!”
許玖也等著,通訊器那邊安靜得令人不安,等了好一會,都沒再聽到瞿白仇的聲音,彷彿那一句就像是夢魘般的低聲吟語。她擔憂地叫出聲,聲音有些發顫:“瞿白仇,你還在嗎?”
好幾秒後,一道氣音傳了過來,惹得許玖耳邊一陣瘙癢,如萬蟻噬心般密密麻麻的難受:
“......在。”
輕的彷彿下一秒就要斷氣了。許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但還是忍不住埋怨:“那你怎麼不回話,你想嚇死我嗎?”
這次瞿白仇很快回話,只是聲音還是虛弱無比:“在想一些事情。”
許玖懶得在這時候跟他插科打諢,問他:“你那邊的情況怎麼樣......算了不說廢話了,不管怎麼樣堅持住,我馬上就過來了,知道嗎?”
“......嗯。”
“嗯甚麼嗯,我要你知道嗎?”
瞿白仇低笑:“知道了。”
聽他還能笑出聲,大概可能是真的還好,許玖鬆了一口氣,腳步始終沒緩過,又將身後的兩人拉開了一段距離,只是這口氣還沒順到底,他下面一句話就直接把她打入冰窖。
瞿白仇說:“剛剛......我其實是在把連線璫彩老師和沈慶飛老師的通訊關掉了。我想單獨跟你說點話。”他的尾音帶了點不易察覺的顫慄,像極了要交代遺言般。
頓了好一會,許玖聲音壓得有些模糊不清:“我不想聽,有甚麼話,當面說。”
“......你哭了嗎?”
許玖:“沒有!!”她吸了一下鼻子,啞聲道:“瞿白仇,你這個自以為是自作聰明的人,為甚麼不叫我,為甚麼非要自己冒險,為甚麼非要一個人逞這個英雄!”
她罵了一通後,那邊好幾秒沒有說話,又急了:“快說話啊!你別當啞巴好嗎!”
“......”
“我不罵你了,你不是要說話嗎?你說啊,我在聽,我,我馬上就過去了,你等等我好嗎?”
“......嗯。”瞿白仇吸了幾口氣,聲音剋制壓得特別低,像是極度忍耐著痛苦,但還是被許玖聽到了:“你怎麼了!受傷了是嗎?很嚴重嗎?我能治療,等我,我真的馬上過來了,真的,真的!”
瞿白仇輕聲說:“我知道......”
許玖也真的有點要哭出來了:“你知道甚麼啊,你個蠢貨。”
瞿白仇低低笑著,聽得許玖特別惱火,他到現在是怎麼做到還笑得出聲啊。
接著,瞿白仇下一句徹底把許玖震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我知道......你有必須要做的事。”瞿白仇輕聲道:“我知道你不是你。而我知道的你來自遠方,那是一個我不知道的世界。”
滋滋震得說不出話來。
包括許玖:“......你是怎麼知道的,你甚麼時候......”
“第一眼。”
瞿白仇說:“在一個陌生世界孤立無援很幸苦吧,我多麼想告訴你不要怕,還有我在,但是我不敢說。怕擾亂秩序,你就不見了,但是現在......”他輕笑了聲:“現在沒關係了。”
“我一直在你身後,只要你回頭看,就能看到我身心如一。”
眼淚奪眶而出,許玖真的快瘋了,大喊:“閉嘴!閉嘴閉嘴閉嘴!我不聽!”
“這些話,我要你當面跟我說。”
忽然,瞿白仇說:“名字......”
許玖愣住,喃喃道:“甚麼?”
瞿白仇不知疲倦地問:“你...還沒有告訴我,你的名字,你自己的名字。”
許玖哭著說:“許玖...我就叫許玖,許久不見的許,瓊玖的玖。”似乎怕他聽不懂,她又解釋了一句:“是一塊黑色美玉的意思。”
“好,許玖。”
許玖微微一愣,等緩過來心頭劇烈顫動著,在過去的記憶裡不斷搜尋,這一句名字,當真是他第一次叫出來的。她嘴角掛著鹹溼的淚水,語無倫次地說:“瞿白仇......不要死,不要,沒有你,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堅持下去了,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瞿白仇語氣極盡溫柔繾綣,緩緩地說:“...還有隊友們啊,有老師們,有朋友,還有張新年,他們都是可以成為你留下來的理由。忘記一個人,只是時間問題。”
“不一樣!時間帶不走一切。”許玖眼前一片模糊,她猛地抬手用力擦過眼睛,說:“而在這裡,只有你懂我了。”
“……許玖,對不起了。”
“瞿白仇!!!”
………
瞿白仇嘗試除錯耳麥,卻反覆調錯,乾脆摘了下來,捏在手心裡。他虛望著天空,鼻尖充斥著濃重鐵鏽血腥味,背靠著一根粗壯的大樹緩緩往後倒,最後滑坐在地面一灘血汙中,而在周圍幾米內,躺了幾具感染者的屍體。
正前方傳來一道不耐煩且飽含複雜意味的聲音:“說完遺言了?”
是可憫天,還有他旁邊的方世宴。
可憫天環抱雙臂,居高臨下,好整以暇打量了一下瞿白仇現在狼狽的模樣,心裡那股複雜情緒慢慢地被一絲舒爽和得意替代。他張開雙臂:“別說我冷血無情,你看,我還特意留了點時間給你說完遺言了。”
“......”瞿白仇微抬了下巴,不卑不亢地說:“那還得說聲感謝了。”
可憫天嘴邊一抹笑意瞬間凝固。
瞿白仇疲倦地掀了掀眼皮,望向他,真心誠意地發問:“其實我有一個問題,很早就想問,現如今也不差這會,不如請你解答一下,從你在空控學院第一堂課開始,你為甚麼對我敵意這麼大。”
聞言,方世晏側首看向可憫天,後者的臉色可謂精彩無比。
瞿白仇攤開雙手,狀似無奈,實則又添了一把火:“實話說,我從來不會把不相關的人放在眼裡,可偏偏你,莫名的敵意,想不讓我注意到你的存在都難。”
可憫天完完全全被這一番話激怒了。
他很討厭瞿白仇。從關繼清嘴裡聽到這個名字開始就討厭反感。同為空控異能者,他的異能就是從別人那偷來的,而瞿白仇出身正統,被人捧著,高高在上,所有人都將他奉為榜樣,讚美之詞溢於言表,甚至稱為最強異能者。
而他不管怎麼做,在那人眼裡也只是一個效仿品,那份在關在封閉空間裡滋生出的恨就慢慢變成了妄念憎恨怨念,全部交織在一起,始終找不到一個發洩的口子,把他浸泡成一個不倫不類被憎恨包裹的怪物。
他怎麼可能不去恨這個世界,不去怨所有人,只要他想殺就殺,想讓誰死誰就得死,這種別人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上的感受,怎麼不讓他痴迷。
尤其是眼前這個茍延殘喘的天之驕子,他的命都在他一念之間,他憑甚麼還能擺出一副清高,施捨的表情。
他怎麼敢!
可憫天聲色俱厲:“你不配知道!”說著,憑空發出一聲冷吟,從他腕袖中抽出一把小刀,冷聲道:“那就感謝我送你去死吧。”
凌冽寒光一閃,在瞿白仇漆黑的眸子裡轉瞬即逝。
錚——地一聲,從天外而來一柄匕首打落了可憫天的刀。
可憫天不可置信回頭,瞪向一直一言不發卻又突然出手的方世宴。他匪夷所思,怒道:“你發瘋也要有個限度。”
世宴眉目沉沉壓得極低,恍惚讓人看不清神情。她默了會,轉過身抬眼一字一句說:“他,不能死。”
“?”可憫天怒極反笑:“這又是甚麼道理?因為愛屋及烏?可你也要想想上次做出的行為後,許玖還會不會領情,你想在她那裡還有一席之地是不是太晚了?”
“……你的詞形容錯了。”方世晏滿不在乎地說:“反正,不是因為這個。”
可憫天皺眉,似乎不太理解。
方世晏轉身面向瞿白仇,此人雙眼半闔,精疲力竭,在此前的戰鬥中損耗全部異能,親眼見證他頭髮全白的過程。
這兩天,她已經從關繼清口中得知他的一切,包括雙異能結合的代價。
頭髮全白,也就意味著,他的壽命不多了,再活下去也是茍延殘喘。方世宴看了幾眼,斂了神情,不管怎麼樣,這個人決計不能死在她的面前。
瞿白仇面目不變,依舊是那個精緻清冷少年,他餘光瞟到垂落在肩上的銀白髮,在靜謐樹影下的光輝灼灼溢流。他喘了口氣,耳邊嘈雜喧鬧,聽著前方意見不一致的兩人議論著甚麼。
忽然聽見一句話從年輕女孩口中說出。
“你不覺得,看著他跌落高臺後,受盡旁觀冷眼地過著剩餘為數不多的日子,比現在帶著一身榮光死去,更要解氣嗎?”
可憫天的眉倏地展開,半晌,從他嘴裡發生一聲輕呵,聽起來極為舒爽。
方世晏知道那句話奏效,他心思轉變了。她還是懂他的。
相比他們,瞿白仇有些想笑,很想問一句,他甚麼時候身披榮光,端坐神臺了?一些人願意給他貼上無所不能,身披聖甲的稱號,就真的是了嗎?
在人生這巨大的一盤棋上,誰還不是被命運推著走的一枚棋子。
瞿白仇抬眼看到可憫天面容轉變,身體鬆懈地往後沉了沉。不過,多一些日子也不錯,最後還能看看她。他手指微蜷,感受了下空氣中的溫度,似乎變得有些灼烈了。
可憫天驀地發出一聲輕笑:“看樣子,你也不是很待見他。”
方世晏眸光垂落,叫人看不清情緒。
可憫天步伐輕盈往前走了幾步,擦過瞿白仇的身影走到另一邊,從地上撿起被方世宴打落的小刀,拿在手上掂了掂,將不小心沾到的草木摘掉,看起來心情頗為愉悅。
就在這時,原本風平浪靜的地面,突然顛倒起伏,上下顛簸,如同平地起浪一般。如此熟悉的場景,可憫天立馬反應過來是甚麼,幾乎是一秒間手指間凝結出異能,反身做出回擊的姿勢。
那一刻,哪怕在有心理建設的基礎上,可憫天看清來物是甚麼依舊震驚無比。
眼前一團數幾十根肆意狂虐的巨大藤蔓瘋狂地蠕動,像是拼了命要從一堵無形的牆那邊鑽過來。轉變發生的太快,幸好可憫天的貫穿異能開的及時,要不然他非得被這些藤蔓捅成個篩子不成。
方世宴臉色突變,立即轉過身,東張西望,但並沒有看到那個身影。可憫天也在疑惑,怎麼不見人,卻見藤蔓,難道兩天時間,她又進化了?可以在百里之外操作異能,那豈不是更加超標。
想到這裡,可憫天的臉色不可察的變了變,又立即被打斷!
方世宴雙瞳驟然劇變,仰頭看到一個踏著巨型藤蔓飛奔而來,從天而降的勁瘦身型!她身披盛霞瑩綠,手握赤紅燕翎刀,從虛空中猝不及防中對視一眼,方世宴不由地打了一個冷顫。
她從許玖的眼中看到從未見過的怒火和夾雜的恨意失望。
千鈞一髮之際,許玖單手橫劈,帶動震天撼地之勢,凌空劈斷了可憫天施展異能的當口,強硬地打斷了他的異能。
可憫天狼狽地往後滾了幾步,額頭上冒出冷汗,心有餘悸摸了摸自己的左臂,還在。恍惚抬頭,他眼中閃過不可置信,剛剛那一下,許玖明明能斬斷自己的手臂,但是她沒有,只是斷了異能,是他多躲得夠快,還是......她準頭不行?
頃刻間,他搖了搖頭,往後撤了幾步。
貫穿失效,藤蔓張揚四起,塵土飛揚,碎石飛濺,許玖穩穩落到地面,渾身一股煞氣,漆黑雙瞳沉沉地從二人身上流轉,然後落在旁邊一顆樹底下虛弱的瞿白仇,還好,能感受到微弱的氣息。
但,立馬她的眼神瞬變。
許玖一眼便瞧見了他的滿頭銀白髮,登時暴怒肆虐,單手提起燕翎刀,刀鋒對準了兩人,赤紅火焰舔上整個刀身,冷然道:“剛剛是最後一次,我對你們過往的仁慈。”
“你們要是再傷害我身邊的任何一個人,我不會再顧及,任何意義上的不會。”
方世宴抖得不成樣子。可憫天從手中捏爆一個物件,忽然在他們面前出現一道虛空門,然後拉上她僵硬的身體:“走!”
許玖臉色沉了沉,那是黎明的異能,虛妄之境,居然在他手上,也就是說,關繼清手上有鯨吞異能,復刻了黎明的異能為他們所用,而且更悚然的是,他們手上還不知道會有多少人的異能。
只要復刻的多,他們一個人也可以發揮出雙異能。
更加棘手了。
可憫天用力扯了一下方世宴,轉身即將要踏入虛妄之境時,突然背後一道叫聲定住了她。
許玖最後對她喊了一聲:“阿晏。”
“我知道你們的事情了。我才知道。”
方世宴渾身如電過擊一般,打了個劇烈的冷顫。
許玖收了一下燕翎刀,淡淡地說:“但是我依舊不能理解,你為甚麼要做出這樣的選擇。在前幾次,我很努力地去阻止你過分到無可挽回的舉動,還好都算成功了,哪怕就算這樣,你還是轉頭就走了,一步都沒回頭過,而現在,已經無法補救了,你我之間就此作罷,就像你一樣,我不會傷害你,但是我不會再救你了。後面,在第三十六軍區,你要是阻攔我抓關繼清,我不會手下留情。”
話落。可憫天終於把方世宴拉進虛妄之境,下一秒,門消失,無聲無息。
許玖三步並作兩步,蹲在瞿白仇面前,用力抱住了他,兩個人的身上都被一層淡淡綠色光暈包住,最後融為一體,勾出輪廓。
許久過去,瞿白仇抬手,圈住了許玖的脊背,輕輕拍了拍:“沒事了,沒事了。”
“......有事。你的頭髮。”許玖的臉埋在瞿白仇的頸窩,說話的聲音有些悶。
治療已經撫平了瞿白仇身上所有的傷口,唯有壽命,無法挽回。他感到耳邊清淺的呼吸聲,有些癢,柔聲道:“沒事的呀,只是以後不能再使用結合異能了,我還有二十年的壽命。”
要是以往這個場景,滋滋肯定不會出現了,乍一下聽到這句話,他澀聲說:“瞿白仇現在也才十七歲。”
剩二十年壽命,滿打滿算也只有三十七年的人生。許玖想著想著,眼眶就溼潤了。
瞿白仇用鼻尖蹭了蹭烏黑的發尖,輕嗅著好聞的味道,說:“不過,沒有你的二十年確實長,有你在,就顯得我貪心不足了。”
良久,許玖顫聲說:“對不起......”
瞿白仇頓住,又將手往上抬了抬,搭上她的髮旋,抬起她的臉,認真嚴肅地說:“你不需要跟任何人說道歉,包括我,是這個世界欠你,你不欠任何人。”
許玖臉上滾燙,垂落著目光不去看他。瞿白仇伸手抹去她眼角的晶瑩,一字一句地說:“許玖,請,一定要記住我的話,不是你做錯的事情,不要說道歉。”
“永遠不要向這個世界低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