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8 章
許玖猛地一回頭,手中的照片無聲無息墜在血紅的地毯上,雙目瞪著門口出現的那人,等看清來人是誰之後,大腦有近乎幾分鐘的空白,等反應過來竟流露出點恨意,啞聲道:“埃皖,醫生?”
烏雲驅散,月光出來。許玖痛苦猙獰的臉倒映在埃皖的眼中,他愣了愣,又看到地上那張照片,翻江倒海的情緒驟然平靜。這次沒有門沒有全包的防護服作掩飾,他所有表情反應暴露無遺,與她遙遙相望:“你知道了。”
許玖恨恨地盯著他,想從這張平靜冷淡到幾乎與日常一樣的臉上看出半絲被拆穿後的窘迫和難堪,彷彿只有這樣才能稍微安慰自己,他是不知情無意的,但是那又能代表甚麼呢。
能代表他不是艾陌人的事實嗎?能代表她自從進入首都第一天開始就被他監視是被迫的嗎?能代表她一直被欺騙都是假象嗎?果真是好手段,這份心如刀絞的痛感尤甚。
許玖硬生生壓下喉間一股腥甜,嘲諷道:“沒想到啊,沒想到,你才是那個藏得最深的。甚麼醫務院唯一的老師甚麼記性不好,都是你的偽裝?”
兩人無聲對峙,他沒有回應,空氣凝固著。須臾,他嘆口氣,腳步虛浮,慢慢地走進,站在她面前。
兩人始終對視著,距離越來越近,許玖緊攥著拳頭,眼見他慢慢蹲下撿起這張照片,放在手上端詳,嘲道:“真不知道他還留著這個幹甚麼。”
半晌,他站起身,臉色蒼白,眼神清明全然無以往隱隱約約的糊塗勁。
許玖冷笑:“看來你今晚是來銷燬這張照片,然後假裝無事發生,再在我面前裝好好老師好好醫生?”
她的話極盡冷漠刺骨,疼得埃皖心口如針扎般。他苦笑說:“是的。但是請你也不必用這樣的話來說我。”
許玖說:“那我哪句話冤枉你了?”
“......倒也沒有。”埃皖頭疼得很。下午在得知許玖去了高塔見了阿通後就隱隱不安,確實想著來關繼清家確認有沒有這張照片,有就銷燬,沒有最好,能騙自己一天算一天,但他還是低估了她的行動力。
他又嘆了口氣:“但是,這一兩個月以來,並不是一直在騙你,我的記憶確實有損。”
許玖的拳頭鬆了鬆,依舊強硬:“你憑甚麼認為我還會相信你的只言片語。”
埃皖想了想說:“你既然連阿通的話都聽進去了,那也會聽我的故事吧。”
許玖一怔,不可否認,如果他現在說起以往的事,她肯定會聽的。
埃皖沒有等來許玖的冷嘲熱諷,不易察覺地淺笑了下,將這張照片揣進口袋,轉動身子往門口方向撤了幾步,然後側目說:“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我們換一個。”說完自顧自地先走了。
許玖大腦思緒斷了一秒,身體僵直著,沒有立馬跟上去。
此刻的場景,滋滋都感覺有些難以言喻,但遠不及許玖那般糾結,他猶豫道:“會不會是陷阱。”
剛說完這句話,滋滋就閉嘴了。因為他聽到許玖內心有一個聲音在迴盪,幾乎是立刻做出的反應,她鬆開拳頭,跟了上前,那一瞬她頭一次有點痛恨自己的心軟。
許玖一路跟著他走出關繼清家,進到一輛車,然後駛過大街小巷,燈紅酒綠,人形如流,進到泥土小路,穿過小山坡和一片蘆葦地,停在送子觀的門口。
埃皖開啟車門,說了一路上彼此第一句:“到了下來吧。”
許玖下車始終沒說話。埃皖帶著她進入送子觀,然後到那棟圓形玻璃建築面前,他抬頭望了望:“你知道這個建築叫甚麼嗎。”
許玖緊閉雙唇。他自問自答:“因為,關繼清說這是一顆玻璃心臟,或者說這是一顆玻璃星球。”
許玖冷眼,直接打斷他:“你叫我來欣賞他做出的那些噁心事蹟的?或者是來點評你們同流合汙的證明?”
“不是。”埃皖彷彿沒聽見她的冷嘲熱諷,語氣平穩:“上次你來血室不是甚麼都沒找到嗎,現在我帶你去看,還有那個隨身碟,我知道密碼。”
許玖倏地抬頭:“你知道?”
埃皖說:“那個隨身碟就是我做的。”他刷開電梯,等待下來的空隙,看到許玖的臉色,苦笑道:“先不要把我定義成甚麼十惡不赦的角色,當年的事,我也是難以......害。”
許玖下意識問:“難以甚麼?。”
電梯下來了,兩人進到裡面。埃皖說:“難以形容。一言兩語講不明白,我帶你上去看吧。”
許玖又不說話了。八層樓一點也不高,十秒不到,電梯門再次開啟,埃皖帶著她徑直走到一間房,推門而入,燈光亮起,猝然接觸強烈的燈光,許玖不適應眨了眨眼,須臾,映入眼簾的便是擺放在房中央的一張床,上面以白布覆蓋,微微隆起,似是一個人躺在上面,但是隆起弧度太小,她有些不確認。
床旁邊擺滿了說不上來的各種儀器裝置和研究資料亂七八糟一團,許玖僅只是掃了一眼,又將目光放在埃皖身上。她有些印象,上次他就是進入到這個房間的。
埃皖圍著床走了半圈,眉心微皺,小心翼翼掀開白布的一角,露出半張面目全非的臉來。
許玖看清後駭然,這張臉的崎嶇程度比阿通還要嚴重,瞬間明白這上面躺著的是誰了。
最後一位艾陌人。
只是他怎麼是這副樣子,半死不活,甚至看不出半點生機。許玖問:“他還活著?”
埃皖脫下外套,去穿白大褂,輕描淡寫道:“快死了。”
許玖瞭然,是“藥”要到期了,想到這,她又忍不住說了幾句不好聽的話:“怎麼?沒給他再重新配一副好藥?”
聞言,埃皖穿白大褂的動作一滯,旋即抖了一下肩膀,大褂肩線服服帖帖蓋在他身上,他低頭整理著衣服說:“用藥也沒用了。他自己就是藥引子。”
許玖蹙眉:“甚麼意思。”
埃皖將白布掀到這個艾陌人的胸口處,露出完整的一張乾癟的臉和瘦骨嶙峋的軀幹,說:“那些異能感染者身上的傳染源,就是從他身上抽的血,他躺在這幾十年了,被關繼清當了幾十年的血包。”
“......”半晌,許玖說:“我該同情嗎?”
埃皖說:“隨便吧,反正從結果來看也達到你的目的了。”許玖沉默。
他又接著說:“我也快了。”
許玖倏地抬眼,一股說不上來的情緒流竄著,她張了張嘴:“甚麼時候......”
埃皖手撐在窗戶底下的桌子上,微微仰首,若有所思:“大概一年?十個月或者三個月,也許是明天。”
許玖側頭看了他幾秒,又將視線投在森然地面,說不出話。
埃皖長長舒了一口氣:“阿通跟你說了甚麼?”
許玖簡明扼要:“你們被抓到地下基地,然後分道揚鑣的事。”
埃皖出乎意料:“他居然沒供出我。”
許玖哪知道他怎麼想的,甚至都沒在別人面前揭露她的身份。她想了想說:“前段時間你沒在首都的時候,我在回聲走廊遇到過他一次,那次他是來找你的?”
埃皖回想:“不是,我還在其他軍區,他大概是來找東西的吧。”
許玖說:“找甚麼?”
埃皖說:“找如何‘換藥’。”
許玖說:“為甚麼找你。”
“這件事,還要從頭說起。”他看著空白的天花板,思緒流轉,穿過時間星河,宛如真的回到了初次降到方星星球的那天,良久他說:“故事的開頭你已經知道了,我就講我的部分吧。”
冷白森然的燈光籠罩在這幾人頭頂上,許玖側眼偷歔了一眼埃皖,手指動了動,並沒有拒絕。空氣在流動,不知從哪吹來的一股冷風,埃皖的臉有些微涼,良久他開口道:
“如果有選擇的話,我寧願身死家鄉也不要來到這裡。我的家人曾經也為我爭取過,但是人微言輕,反抗不成。初來這裡我確實抱著必死的心態茍活一日又一日。”
許玖聽膩了:“你們都是這番說辭。”
埃皖輕笑:“如果你拖著一身無藥可醫的病到另一個世界,你也不會有活下去的希望。”
熟悉的開頭,許玖忍不住插話:“寧祝珺遇到一對夫婦,阿通遇到一位老乞丐,你又遇到誰了?”
埃皖斂了笑意,眼中暗波流動:“我遇到了一個充滿抱負的年輕人。”
“他謙遜有禮,待人和善,飽讀詩書,尤善藥理,將我撿了回去進行救治。”
只是這病哪有那麼好治,許玖想都不需要:“但是他失敗了。”
“是的。”埃皖深吸一口氣:“他畢生所學的草藥針灸治癒不了我的病。眼見我的病越來越重,他心生挫敗,我寬慰他盡人事聽天命,認識他這個朋友也算知足了。誰料想他的脾氣也犟,說不達目的,不得罷休。”
許玖評價:“不得不說,你們運氣真的不錯。”
居然這樣都能活下來,跟講神話話本一樣。埃皖說:“算吧。運氣不好的就死了。”
許玖:“......”話這樣說也沒錯。
不管在哪個時代,運氣不好的或許剛生下來可能就患了甚麼疾病一命嗚呼,又或者好不容易長大一點,明明遵守交通規則過紅綠燈走人行道依舊會被莫名天外來車撞飛,又或者是莫名其妙走在街上也會被人捅死,更加命不好的明明只是想找個餬口養家的工作,為了活下去反而因為上班而猝死。
這些都是命不好。許玖想了想,上輩子的她算一半一半吧,前半輩子命好成孤兒都能活下來,後半輩子命不好,連個死因都沒有就噶了。
埃皖繼續說著:“就這樣也算過了一段安穩日子,後來這個地方一直在打仗,他拖著我四處逃亡,成了難民,自身都難保的情況下,他不僅拖著我這累贅,還行一路,救一路。”
“他曾經跟我說,他的此生最大的意義不是成為大名醫,而是當一個懸壺濟世的活神仙,聽起來比那名號有威望多了。我說你已經做到了。他卻搖頭。他說從海的另一邊傳來另一種醫術,他這個醫法已經不流行了,別人也不信了。”
埃皖笑著笑著,露出一絲苦澀:“當時我為了寬慰他,大言不慚地說,等我有一天病好,就學你這個醫術,將它傳承下去,教世人都忘不掉。那時的他只是笑了笑沒說話。”
“如今看來,當時老天肯定也看出我在撒謊,沒讓我學成那個醫術,反倒學會了西醫。”
許玖突然伸手摁了摁自己的太陽xue:“......”
後面的事,她大概能猜到幾分,他被抓到地下基地,被成為研究物件,陰差陽錯反倒治好了那病。
埃皖卻是搖頭:“我知道你在想甚麼,但是沒有那麼簡單。那群人確實是來抓我了,我那位懸壺濟世的神仙拼死頑抗,試圖保下我,反遭他們打死。然後連帶著我和他的屍體一起帶了回去。我那時候意識昏沉,迷迷糊糊聽了一耳朵,他們說:‘基地沒有多餘的血源了,與其滿世界找剛死的死人,反倒這裡有一個現成的,就帶回去試試吧。'”
許玖:“......”
滋滋:“......”
埃皖:“再後來你都知道了。我開始流浪漂泊,一邊走一邊學習醫術,我曾經試圖向母星傳喚,告訴他們我的病已經治好,不會造成威脅,請麻煩將我帶回去,我想見見我的家人,但是,遠方從未傳來回信。”
沉默良久,久到許玖快要忘記自己的身份了。直到窗外一股冷風將她吹醒,她才問:“那你的記憶怎麼回事。”
埃皖搖頭:“我不知道。可能當初我的治療過程出過岔子,我的記憶隨著時間的流逝越來越差,從一開始時常遺忘,到慢慢地出現短暫的記憶空白,直到有一天,我醒來之後不記得自己是誰,然後過段時間又想起來,如此反覆,已然習慣。”
許玖不知道作何感想,一個生活在她身邊的艾陌人,很明顯地跟關繼清有勾連,哪怕就算他說的記憶有損,想起來之後,在知道她身份之後還是選擇隱瞞,這一番話也不知是信還是不信。她想了想問:“你跟關繼清怎麼回事。”
風吹得有些冷,埃皖縮了縮肩膀:“在一次失憶後,關繼清找到了我,他清楚叫出我的名字,然後編撰出一段往事,讓我相信他跟我的關係匪淺,叫我幫他做事。”
許玖問:“甚麼時候,做甚麼事。”
埃皖回想片刻後說:“大概幾十年前,送子觀人體I實驗品。”
今年是豕年六十六年,幾十年前大概連異能者都沒有出現。許玖偏頭看他:“他怎麼騙你的?”
“怎麼騙我?他誆騙我說研究基因更強的方星人,一起都是為了方星星球的未來。利用我的畢生所學。直到後來我看到了他。”順著他的視線,許玖目光落到躺在這張病床上的艾陌人,她說:“藥引子?”
埃皖點頭:“他所說的研究壓根就不是研究最強基因,而是用他的血做藥引,將方星人改造成他所認為的艾陌人。他瘋了,我不知道他在那些年經歷了甚麼,反正瘋得徹底,想將這個星球變成他的王國世界。但是方星人的血可以做為血清醫好我們的病,我們的血對他們而言就是毒藥。實驗不成功,反倒造出許許多多的感染者來,為了不引起猜忌,那些被感染的失敗品被秘密解決了,直到後來壓不住才被放出來,但那已經是很久之後的事了。”
滋滋聽到後,十分驚駭:“這種人簡直罪大惡極,行跡惡劣,居然想改變物種!這種人總部怎麼不降道雷給劈死,死了痛快,死了一了百了!”
對滋滋絮絮叨叨的咒罵,許玖卻是一句都不想開口,她頭痛欲裂,又伸手摁了摁太陽xue,勉強將那股翻江倒海般的反胃勁忍下去。
埃皖臉上閃過一絲落寞:“這個罪過也在我。恢復記憶的那天我跟他大吵一架,不歡而散,離開了首都。”
頓了半晌,他的目光似有若無投在許玖身上,說:“直到不久後,首都出現了第一批異能者。”
說到這裡,許玖終於有了一條明晰的時間線了。豕歷40年,方星星球出現了第一個異能者,據如今二十六年,關繼清的帝國之夢隨著異能者的突然出現而破碎。於是在十二年前,也就是豕年54年,感染者順勢被投放,明面上是第一次出現在眾人面前,其實是關繼清轉移火力的手段之一。
那麼,那些異能感染者是從何而來的。
埃皖說:“過了十幾年,我又失憶了,他似乎一直在監視我,以相同的手法將我再次誆回去。但是這次換了一個研究方向,他居然要製造出異能者,我匪夷所思,雖然不懂但心生的懷疑,於是將實驗過程的影片錄了下來,然後放到隨身碟裡。”
許玖有些語塞,又問:“那你上次失憶維持了十幾年,直到上次才恢復?”
埃皖點頭:“是的。每次失憶後恢復再到下次失憶時間就會拉長一點。可能是我做手腳被關繼清發現了,在我還沒察覺出來的時候,就被趕出來了。然後一直軍校當著醫師。”
也就是說,異能者的出現改變了關繼清的野心方向,卻造出一批失敗品,那麼異能感染者也有埃皖的一份。許玖無力吐槽,再次問了一個問題:“在豕歷61年有一個實驗記錄本是你的?”
埃皖好脾氣地說:“不是我的。那時候我早就被趕出來了,應該是我一個同事的,後來因為實驗體感染他死了。”
關繼清,果真是個孽障。
埃皖又說:“其實我不太記得哪一年在醫務院了,反正挺久的了。要說算起來,其實你並不是我第一個學生,在當初第一個治療異能者覺醒也是帶到了我這,我親眼見識到過他施展異能,卻沒想到,他去到了戰場後死了。”
許玖不悅皺眉,有些不爽。她還記得滋滋說過,豕歷56年第一個治療異能者出現,5年後去世,那麼推算時間,他起碼是在五幾年前就從送子觀出來,那個筆記本確實不是他。
許玖想起他還說了隨身碟,持續深入:“隨身碟是怎麼到荀澤全手上的。”
想到這裡,埃皖居然愉悅笑出了聲。許玖摸不著頭腦,是那段時間他過的開心,還是誰讓他開心。
過了會,他嘴邊還留著隱笑,說:“在軍校當軍師那段時間我結交了荀澤全。醫務院的生活還是挺悠閒的。他時不時就來找我,拌幾句嘴閒聊幾句,時間久了我就真當兩人是好友了,現在反應過來這小子居然是來我這裡套話的,將黎文才和關繼清之間的事套走了,甚至將兩人之間的密語當成了隨身碟的密碼。”
沒想到兩人之間還有這段過往,聽到那句話,許玖頗為解氣,小聲道:“活該。”
埃皖眉毛抽了抽。
她立馬清嗓,十分正經地說:“關繼清和黎文才之間的密語是一串數字。”
埃皖點頭:“是通關文件。”
“通關文件?”許玖驀然想起就在不久前似乎看到這種東西,恍然大悟道:“送子觀審批通關文件。”
埃皖:“是的。表面上黎文才是送子觀負責,但其實一手遮天的一直都是關繼清,而黎文才只不過是替他做了這替身。”
許玖:“那為甚麼是那串數字。”
埃皖說:“算是警告吧。那本冊子是我親眼見著關繼清送給黎明的。黎蕊是他的心頭肉,自然也容易被人作為把柄。”
“不是不是。”許玖要問的可是這個,而是為甚麼是這樣一串數,重點是在數字上,而不是物品上。埃皖聽她連連否認,詢問:“那裡不對。”
許玖抬眼看了看他,忽然覺得也沒必要問了。要是埃皖真的知道這串數字特殊之處,肯定就懂了,而不是將重點放在那兩人權衡利弊互相交鋒上。許玖搖頭:“沒事,你繼續說。”
埃皖並不在意,接上話:“我猜測荀澤全大概是查到甚麼,知道我是從送子觀出來的,然後神不知鬼不覺把我電腦裡的東西複製走了。”
這出入有些讓人......忍俊不禁,許玖想:難怪他裝那麼多攝像頭,原來是真的防小偷。
“不過。他不知道我的密碼。”埃皖搖頭說:“要我說,他當時講清楚來意,我信他的人品,未必不會給,說到底也是不信任我罷了。算了,講這些也沒有意思,誰知道他沒多久後就去世了。”
許玖默然。人的信任本來就是一堵高牆,進得去的在裡面出不來,進不去的在外面。不過細細想來,瞿白仇12歲覺醒異能,他如今十七歲,荀澤全出事也就是豕歷61年。
沒想到那一年發生了那麼多事。
講到這沒有甚麼要說的了。許玖最後說:“我想看看那個隨身碟。”
埃皖遲緩了幾秒,似是在猶豫,但還是很快答應了:“想看就看吧。”
他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一個隨身碟,十分老舊,插進辦公桌上的一個電腦裡。他這個只有一道密碼,隨著幾個數字落下,許玖想問這有甚麼含義,但是欲言又止,始終沒問。
結果埃皖反倒自己開口:“我的生日,算了其實不算,是那位活神仙的。我怕每次失憶忘了,就把他記載隨身攜帶的記事本上,上面記錄了一些不能忘記的事。上上次恢復記憶後,我還加了一條點名道姓遠離誰誰誰,誰能想到他居然改名換姓了,改成叫關繼清。”
許玖:“他馬甲很多嗎?”
“多。你大概還不知道吧,希爾枳也是他其中一個名字。”
密碼輸入成功。彈出來的是一個影片文件夾,兩個掛著黑色封面的影片霍然出現。
許玖原本走進的腳步,在聽到他最後一句霎時頓住,似是遲鈍反應不過來,訥訥地問:“誰?希爾枳是誰?”
滋滋也同樣懵逼了,剛回過神,想提醒她,就被打斷。
埃皖回頭看了她一眼,有些疑惑:“你來這裡,基本歷史走向不是應該知道嗎。希爾枳,開創豕年,帶領僅有的方星人成立了首都。他也就是關繼清。只是後來,希爾枳被人推下臺,他沉寂了一段時間,換了一個名字鎩羽而歸,又坐上了最高領導者的位置。”
埃皖攤手:“然後又下臺,又上臺。現在關繼清這個名字不知道是他用的第幾個了。”
許玖簡直想罵天,沒有身份證的人就是會玩。這算甚麼?擱這個世界玩上真人版部落衝突是嗎?有病吧,這個人是不是真的有病,腦殘,操!
埃皖不知道她的心理路程,操控滑鼠的手在桌面的第一個影片稍微停頓了下,才點開。影片出現短暫的短路,過了一會,畫面未顯,一個男人的聲音搶先出來:“怎麼樣?”
許玖回過神,將目光專注盯著螢幕。這個聲音她雖然聽的少,但並不難分辨出是關繼清的聲音。隨著這一句,螢幕中倏然出現畫面,這是一個攝像頭的機位,高空懸掛,正對著幾張病床,上面躺著幾個小孩,目測五六歲大。
又一道男聲,回他:“已經開始輸入了,選中的這些有幾個出現排斥反應,生命特徵不樂觀,怕是會......”
許玖看向埃皖,後者手搭在桌上,目色平靜,承認:“那是我。”
“找個說法處理了。”關繼清冷漠的再度聲音響起。
這兩人交談從未出現在攝像頭範圍內,因此看不到他們的表情。只聽見埃皖稍有顧慮,說:“這段時間...已經很多了。”
埃皖聽著影片裡自己的聲音恍如隔日,他擔心許玖聽不明白,適時解釋道:“這時候我幫他研究很長一段時間異能者了,死亡率很高,而且,我發現他意圖跟開始邀我入夥的話有出入。我已經起疑心。”
許玖嗯了一聲,繼續看著影片。
畫面背後,關繼清不耐煩嘖了一聲,低聲罵了一句多管閒事,然後說:“找個車,每隔一段時間隨著送出去的那批藏一點進去,掩人耳目不就行了。”
見勸解無用,埃皖既不應承也不反駁:“......”
沒有聲音再響起,他們似乎離開。過了一會,這幾張小床,其中一個微隆的小鼓包動了動,然後鑽出一個小男孩,其他人都在睡覺,只有他是在假睡。
攝像頭離得比較遠,依稀能看清這個小男孩的臉,雖然還是比較模糊,但三歲看老,從這張稚嫩的臉龐上能到他長大的模樣。這板著小臉的,可不就是縮小版的可憫天。
許玖睜了睜眼睛,有些意外在這裡會看到他,思緒一下變得十分複雜。
可憫天似乎聽懂那兩個男人的對話,害怕地蜷縮起身體,抱著雙膝,將臉埋在膝蓋上,偷偷瞟了一眼攝像頭。
這一小片段一閃而過,再往後看基本就是這幾張小床上的孩子一些日常生活。時間如梭,監控裡像是過了好幾天,期間有不同穿防護服的人進來,從他們的嘴裡得知這時候的可憫天還不叫這個名字,而是一串代號。
許玖有些遲疑,問:“這不會是四樓的起居區吧。”
埃皖點頭:“沒錯。”
許玖沉默良久,說:“可憫天,也是實驗品之一。”
埃皖只是說往下看你就知道了,然後突然點了加速,畫面快速流逝。
在起居區的可憫天每天除了看一些從外面帶來的書以外就是發呆,多數一個人待著,寡言少語,與他一起的幾個孩子幾乎沒有甚麼交談,其實也聊不上甚麼,因為除了他,進來的孩子沒幾天就又換了幾張臉。不用多說,不見的便是如上對話中,被處理掉了。
只有可憫天一直留下,眼見身邊的人換了一撥又一撥。直到有一天,關繼清又帶來了幾個人,總共三個,兩女一男,推進這一方起居區。
那幾個小孩初來有些侷促,站在原地茫然地望了望。其中一個女孩比較大膽,慌張地拉住了另一個女孩子的手撒嬌:“姐姐,我害怕。”
被拉住的女孩,轉過頭,臉色冷淡,雖沒說甚麼但還是抓緊了彼此的手。
這一下,幾個人的臉徹底曝光在攝像頭底下。
螢幕外,許玖心神一怔,盯著那幾張小臉,急促地呼吸了幾下。
這三人,分明就是,小時候的許玖、方世宴、黎明。
埃皖目光自始至終連半分偏移都沒有,這並不意外,因為他從一開始就知道許玖是實驗品,對她能覺醒異能有幾分瞭然。只是後來得知......她的身體原來早就換了個芯。
他又想到自己的母星,想到傳說中的那個身死的外來者。這世上,相同相似的經歷很多,見過聽過以後似乎對這種難以解釋的事也並不感到意外了。
許玖怔然盯著螢幕,原身許玖很好認,跟她小時候一模一樣,圓圓溼漉漉的眼睛,帶著膽怯,緊挨著小時候的方世宴。
許玖的大腦短路了幾剎那,原身許玖和方世宴分明小時候都認識為甚麼,初見時,她對‘許玖’為甚麼表現得如此平淡。
很快許玖就知道了。因為他們壓根沒待許久,小時候記性還沒定型,再加上長大了相貌劇變自是認不出來。想通一茬,許玖鬆了一口氣,繼續往下看。
三人的到來並沒有打破可憫天的生活,他一如往常,期間黎明和許玖想跟他打招呼都被他忽視了,似乎知道他們遲早會走,看他們的眼神就像是看死人一般,久而久之他們便失去跟他說話的興趣。
沒過多久,確實如可憫天想的那般,有人來接黎明走了。
關繼清的聲音再次在攝像頭外響起,距離上次出現似乎已經過大半年,他問:“那個代號0013的男孩有成功機率?”
0013指的是黎明。
埃皖回:“他年齡大一點,是最初一批,注入血液後,接觸良好,但畢竟是頭一例,暫時無法完全把握成功。”
關繼清問:“有多少把握。”
埃皖回:“百分之五十以上。”
沉默半晌,關繼清壓低聲音說:“我們的原料不多了,異能者本就少,那些基因血液用一份少一份,要是再研究不出來,你們也不必待在這裡了。”
埃皖不卑不亢說:“這本來就是有悖常理,看著那些孩子一個個死掉我們良心也會痛,已經很努力地去減小失誤,要不是為了您所謂拯救方星研究出全民皆異能者的計劃,誰會昧著良心幹這些事!”
關繼清:“你在質疑我?”
埃皖說:“...不是,我們追隨您,也是為了方星,只是我不太理解,本來我們都已經有一個成功的例子了,而您為甚麼非要再注射一份甚麼奇怪的血液進去,那個小孩立馬出現排斥當場就死了,還有一些出現變異,咬傷我們好多醫生和同事,實驗沒有成功反而折損了一批我們的人,你知道現在的科研人員和醫生有多稀缺嗎。後面的計劃,恕我不能理解。”
關繼清沒有說話。
埃皖又說:“目前來看,就這個叫0013的小孩在輸入那份血液之後有極大成功的機率,至於後面如何還看他長大怎麼樣。”
關繼清沉吟:“我知道了。”
過了會他又說:“這個0410的,基因融合得不錯,是時候該輸入血液了。”
0410是可憫天
埃皖:“......”
隨即一陣腳步快速離開,那人沉默良久也跟了出去。沒過多久,關繼清又帶了一個人回來把黎明叫了出去。
從畫面外的交談聲音可以得知,這個時候是黎文才收養黎明,但自始至終沒有聽到黎文才的聲音。許玖心中思量,黎文才到底是蠢還是愛女心切,這種低劣的伎倆也能將他騙得團團轉。
黎明走了。可憫天頭一次見到不是被抬出去的人,終是露出一次表情,像是怔然又像是有了一點希望,甚至有時候會跟許玖和方世宴一起說話玩一些小遊戲,直到有一天,他們被帶出這個起居區。
第一個影片到此結束。埃皖沒有立馬點開了第二個。
許玖也沒有催促,她在消化影片裡面的對話,越想越奇怪。關繼清以全民異能者的研究方向誆騙埃皖進行研究,以捕殺異能者為血源人造新的異能者,但是出現排斥而死亡。
異能者的出現,是基於方星人的血脈基因為基礎,身體負荷越強,覺醒異能機率越高,而出現的排斥,許玖猜測是那些小孩要麼不是純真的方星人,要麼就是身體承載不了這麼高的負荷,爆體而亡。
關繼清掌控著送子觀,掌控著這個星球的人口輸出唯一的源泉。異能者越來越少,恐怕還有一個原因,那就是純種方星人越來越少了,再加上他霍霍完的一批,所剩無幾。他這是在根源上,斷了一個物種的血脈。
許玖感到一陣惡寒,只是,有一個地方她搞不明白,既然是想掌控方星星球,為甚麼還要造異能感染者。
是為了造出屬於自己的生化武器?
過了半晌,埃皖還是沒說話,他轉動著腦袋,看向病床上那副殘軀,說:“那份奇怪的血液就是他的。這就是藥引子。”
“也是從這裡,我意識到他意圖絕不會那麼簡單。他不是要造異能者,他是要造有艾陌人血脈的異能者。換句話來說,他從一開始想造艾陌人,沒有成功,異能者出現,他想要從根開始就是艾陌人的異能者,分出兩批來,自相殘殺。”
聽完,滋滋義憤填膺:“可惡!可惡至極啊!!!”
許玖瞪大了眼睛,渾身汗毛倒立,一個恐怖的猜想迅速在她大腦裡形成。也就是說原身許玖,方世宴,可憫天和黎明身體裡都流淌著艾陌人的血!
可是!這怎麼可能成功!這種反人類的行為為甚麼會成功!
許玖抑制不住顫抖往後退了幾步。這就是原因嗎?方世宴隨著可憫天去了一趟送子觀,得知真相,所以......所以這就是沒有辦法的事嗎?
埃皖看到她充血的眼眶,於心不忍,但還是點開了第二個影片。
畫面有短暫的黑屏,倏然一亮,只見已然換了場景,視角從俯拍變成平面。鏡頭晃了晃,然後對準正中央,這是一個單獨的房間,三面黑牆,只有一張白色的床,許玖和方世宴都不在,只有可憫天坐在上面,跟上個影片相比較像是長大了一點。
畫面在這裡就不太動了。許玖趁空擋,問出疑問,聲音顫顫:“她們去哪了......”
埃皖委婉道:“當年你...和方世宴確實被注射了艾陌人的血,但是融合異能沒有成功,也沒有見你們被感染的跡象,就被放了出去。”
多年後,原身許玖身死,她投身進去;方世宴瀕死時刻,她覺醒了治療異能救下了她。
並且方世宴成功覺醒蠱惑異能。
這份異能到底是多年前的技術融合,還是她自己的影響,誰也不得知。但唯一能確定的是,他成功了。
她成功成為一個,正常的,身體流淌著艾陌人血脈的,異能者!
源於,許玖的穿越,和治療異能的覺醒。
她帶著拯救世界的責任救下的第一個人,卻在未來成為了被命運安排站在她對面的人。
許玖默不作聲,將手指攥得吱嘎響。
沒過多久,攝像頭外又出現交談聲。
關繼清問:“一切良好?”
埃皖難掩激動:“融合得最好的一個!過了安全期,沒有排斥和突變的話,說明成功了!”
關繼清舒口氣:“終於......另外兩個呢?”
埃皖遲緩道:“跟他一起注射的那兩個女生?倒是沒有不良反應,但是......與基因並不相融,就算她們身體如常,未來也不會覺醒異能。”
過了會,關繼清說:“她們年齡也有七歲了,再觀察一段時間,要是沒起色,就放出去吧。”
埃皖:“好。”
關繼清突然又說:“我記得沒錯的話這個0410和上次那個0013都是輸入的空控異能。”
不知道他為甚麼這麼問,埃皖頓了頓,回答:“是的,沒錯。”
關繼清說:“......難道,空控異能成功率會高一點。後面多用空控異能。”
埃皖支支吾吾說:“樣本不多了,空控異能者更是稀缺,恐怕......”
關繼清冷哼一聲:“這你就不用管了,就這樣辦。”
兩人離開。
螢幕裡日夜不分,可憫天不知被單獨關了多久,只有隔一段時間才會出現人給他抽血以及注射一管濃濃黑色液體,然後他都會難受得滿地打滾,那一小節蒼白無血色的手臂爬滿密密麻麻的黑線,猙獰又恐怖。
可憫天害怕地拿手去擦那些黑線,但只是徒勞,擦到面板起了淤青黑絲半分不減,每當這時候,他只會雙手環抱著膝蓋。那是一個極具缺乏安全感,也是一個返璞歸真,回到還是未出生嬰兒的姿勢。大腿緊緊挨著胸口,臉埋在雙膝之間,小小的一團彷彿這樣就能回到母胎之中,不再受到疼痛。
周而往復,一次又一次,他大概是習慣了,往後注射的時候,反應不再那麼大。
關繼清偶爾會來看他,從言語中能感到他對可憫天一次比一次滿意。他的語氣愈發歡愉,可憫天的臉卻愈發木訥黯淡無光。
隨著時間推移,可憫天長大了一點,四肢舒展開來,到了該上學的年齡,但關繼清並沒有把他放出去,而是自己帶點書過來給他看,給他講些知識。可憫天一開始並不領情,甚至是充滿敵意和畏懼,每次都離他遠遠的。
而這時候,關繼清就會用吃的,玩的,一些稀奇小玩意去哄他。小孩子終究是小孩子,被這些誘惑之後,漸漸地也就讓關繼清靠近。
不得不說,關繼清慣會演戲,在可憫天面前裝得一副慈父的模樣,低言細語,教他牙牙學語,給他講小故事,甚至還讓可憫天學著叫他父親。可憫天並不願意叫,他臉色僵持了會,又立馬道:“沒關係,以後你跟我一起生活,你想叫甚麼就叫甚麼。”
可憫天捏著一本書,小心翼翼地說:“我...想出去。”
關繼清臉色變了變,旋即說:“可以啊,但是你必須聽我的話。你要時時刻刻記住,這世上,只有我們兩個是同類,知道嗎。”
可憫天訥訥地點頭。
關繼清臉色好轉,又開始給他講故事:“傳說中,人從神賜的塵土而生。天神賜予他相貌,為他賜名,賦予他理智、意志和不死的靈魂,授予他地位權柄。天神是最好的創造者,他給人吃食,住所,讓他們在一片淨土生活下去,但是人是貪得無厭的,他們不知滿足,向天神一味地索取。天神怒了,降下神罰,將他們從這裡驅逐出去。”
“人不得違逆神。”
關繼清聲音極低,循循善誘:“所以你可要記得,一切都要聽取天神的話。”
後來沒多久,關繼清真的帶他出來了。但只是從一個房間換成另一個小房間。一張床,一個書桌,還有不可多得四邊形小視窗。
小視窗很高,懸掛在床的上方,每天只有一束小光從那裡射進來。可憫天似乎很喜歡那束光,每當出太陽的時候,會捧著書在那方方正正的光底下,翻閱著。
下雨的時候,就喜歡甚麼都不幹,坐在床邊聽外面淅淅瀝瀝的雨聲,他彷彿對外面一切聲音都好奇。鳥叫蟲叫,風吹過的聲音,都能引起他的反應。
直到有一次,視窗底下有人在說話。可憫天渾身一怔,打了一個激靈,然後馬上爬到床上,伸著短小的四肢去攀爬那一小方口,卻怎麼也夠不著。他不斷地手腳並用往上攀,又不斷地摔下來,就這樣迴圈往復。
他累倒了,依舊爬不上那個小視窗。
可憫天喘著氣,將臉貼著冷冰冰的牆面,用手一下又一下地敲著牆,小聲地說:“救命——救命——啊——”
影片在這戛然而止,電腦欻地一下,變得黑幕,將許玖那副空白又交織著複雜情緒的臉清清楚楚框在其中。
而那句救命,還回蕩著這一方實驗室裡。
又或者,許玖想,是那句話在她腦子裡不斷地回播重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