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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第 97 章

2026-04-22 作者:三木流

第 97 章

將門掩上,斯克思小隊幾人心情複雜沉重走到醫務院的院內。

滿院秋意,略顯蒼涼。許玖挑了一方石凳坐下,幾人或坐或站,相顧無言,都在默默消化剛剛對話。

許玖心神恍惚,手不由自主地摸上別在胸口上那枚純金打造的向陽花軍徽。她並不是沒說過宣誓,也不是沒聽過宣誓,但那是在高考上的百日誓師,亦或是聽電視上的三言兩語。都不會像這個身臨其境感受到其中字字泣血,身先士卒那般剛勇。

許玖攥緊了這枚小小的向陽花,任由其將她的掌心嵌出白痕,如那幾句振聾發聵的幾句宣誓言如刻在石碑上的致辭,同樣刻進了她的骨骸。

沉默片刻,許玖鬆開了手,突然想起一事,問:“帶回來的阿通在哪,怎麼沒看到他和埃皖老師。”

.

瞿白仇回她:“已經被關押起來了。埃皖醫生在高塔幫忙處理異能感染者。”

許玖稍稍放心,有他做善後,定不會出錯了,這口氣還沒松完,抬眼一看,就見眾人適才還沉重的臉色霎時變得複雜難堪,活像吃了悶虧有苦難言的憋悶。怎麼提到這個人,都這一副表情,她心裡頓時敲了一下鼓,難道是那個人亂說話了?

許玖雖然有意迴避跟他們討論阿通和關繼清的真實身份和兩人之間的關係,但架不住當事人的嘴自己會說。在松柏森林那天他們大致也清楚了,而且看阿通的反應多半是認出她的,莫名地,她心吊了起來。猶豫了會,她直接問:“他怎麼了嗎?”

霍國安哼道:“還能怎麼!就是一條瘋狗!不管怎麼拷問咬死甚麼都不說,我們一靠近就張嘴咬,不把他嘴堵上,能罵上一整天!反正就是一個潑皮無賴。”

看他如此義憤填膺,果然是吃了大虧。許玖徹底放鬆,又哭笑不得,問:“他被關在哪,我去見見。”

瞿白仇撩動眼皮看了過來:“你單獨見?”

許玖不動聲色地說:“你們要一起去?”

聞言,瞿白仇垂了垂眼睫,似是在考慮。而其他人自然有自己的安排。秦樓先說:“我有事,先走了。”不等其他人回應,他就像一陣風似的呼呼地走了。

許玖望了望他的背影,感慨良多。看樣子時廣湖的身死對他打擊很大,如果忽視剛那句話的態度有點冷,脾氣有點硬以外,好吧不能忽視,短時間內一個陽光愛耍帥皮子的男生也是一夜成長了。

許玖微嘆息,又轉向蘇越說:“你不跟他一起去?”

蘇越感到奇怪:“為甚麼我一定要跟他一起。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許玖“哦”了一聲,問:“那他要做甚麼?”

蘇越頓了頓說:“幫忙安排時廣湖老師的葬禮。”

過了一會許玖才訥訥地說:“難怪...難怪。”

不知是誰嘆了一口氣。又或者是遠處一捧秋風吹過,替他們訴訟衷腸,地上枯黃敗葉隨風打了一個旋,又落回原處。

晉寧像是想起要事,說:“瞿隊,許玖,今天早上軍校這邊發了通知,幾天後本屆所有異能者要隨軍去其他軍區支援。璫彩老師和沈慶飛老師駐守首都,他們問我們去哪個軍區。”

早上許玖剛醒,而瞿白仇一直守著她,除了他們兩個,斯克思小隊其他人都已經接收到通知,但都未討論,就等著人齊。

霍國安下意識反駁了晉寧:“秦樓不在,等晚上我們聚一起的時候再討論吧。”

蘇越反倒說:“沒事,他跟我說過,去哪都可以,聽大家的意見。”

既然如此,他們便放寬了心。晉寧和霍國安立馬齊聲道:“我沒意見。”

蘇越猶豫了下說:“我聽瞿隊的。”

那就能聽聽另外兩位是否有想法了。許玖略微思忖,提議:“去第三十六軍區吧。”“第三十六軍區。”兩道聲音同時響起。

瞿白仇作為斯克思小隊隊長,他一開口自然是沒有異議。只是沒想到兩人想法如此統一。

“可是。”霍國安接話:“別誤會我不是反對,而是現在第三十六軍區與往昔不同,我們去不了。”

第三十六軍區被關繼清佔據,要去的話只能隨軍去攻打,而非駐守。

蘇越立即說:“我聽到訊息,軍部要撥異能軍官去攻打,我們可申請做衝鋒。”

至於從哪聽來的訊息,從他這副隱隱激動的表情能看出,肯定是蘇北培說的。許玖猜測為將的肯定也是他。

果然,蘇越難掩興奮:“這次攻打計劃的將領是我爸爸。”

晉寧附和:“那多半沒問題了。”

異能者本來就少,上次異能感染者爆發時死傷慘重,要去打關繼清,如果派出斯克思這對實力強悍的異能小隊再適合不過,上面的人高興還來不及呢,怎麼可能會駁回。

一想到能跟父親並肩作戰,蘇越有些心馳神往:“有我們一整個小隊做輔,他們一定會同意的!”

“那好,就這樣定了。”許玖看了眼時間,站起身:“時間不多了,我去找那個阿通,他被關在哪?”

人還沒出聲,瞿白仇也從石凳子挪開屁股站直了,“我知道,我跟你一起去。”

“真體貼。”許玖淺笑著伸手捏了下他的耳垂,直到將可憐的肉I球揉捏成粉紅色才放過。

感受第一視角的滋滋:“......女流氓。”許玖全當沒聽見。

另外被忽視的幾人,臉色各異,只有霍國安一臉驚恐瞪圓了眼睛,在即將要發出驚呼時,晉寧及時捂住他的嘴,發出嗚嗚嗚的聲音。三人既不敢直視,又不敢戲虐,於是手忙腳亂一團糟的跑掉了。

人一走,瞿白仇才臉色羞赧拉住許玖的手指,無奈地說:“別鬧了。”

許玖心說:她哪鬧了,時間多寶貴,要是還不趁現在多動動手腳,等去了軍區或又出了甚麼么蛾子,就再難有機會了。

她說:“事不宜遲,走吧。”

阿通被關在一個老地方。許玖乍聽到有些恍如昨日——他連同異能感染者被關在高塔。

許玖感慨搖頭:當初關繼清專門打造的牢獄,如今倒是真的派上用場。他出逃第三十六軍區後,高塔高門開啟,她想到之前他們還費勁心思闖進去,真是今非昔比。

進到高塔中,陳設樣式佈局甚麼都沒變,只是這次許玖沒了打量的心思,問瞿白仇:“被關在哪了。”

瞿白仇手中持了一張卡片,領著她到中央的電梯:“在上面一層。”

坐上電梯,聽著上行時發出的轟隆隆聲,許玖感觸頗多,又想起上次為了行動單獨將他拋下的事,愧疚良多。

昏暗中,瞿白仇目視前方,手垂在褲邊,心神飄向遠外,忽然手指一熱,像是被甚麼握住了。那一下,他彷彿聽到了自己的心跳出了胸腔,但面上絲毫不顯,只是緊緊握了回去。

很快便到了,許玖上次雖來過,但沒細看,沒想到上面竟是另一番風景,又或是白天打通了窗戶,外面的陽光照進來亮堂堂的,連帶原先那股陰冷肅殺之氣都消減了幾分。

落日西斜,幾縷熾焰隨著光線落在一個人腳邊,阿通被粗鐵鏈禁錮住了四肢,既沒有吊起來也沒捆在柱上,僅是限制了行動。他靠著牆似有所感,抬頭睹見互牽的雙手,面上有一瞬的凝固,再往上看,見到那張臉,嘴角露出一絲諷刺的弧度。

“終於來見我了。”阿通斜眼看了下瞿白仇,挑眉:“你敢帶他一起來見我?”

言外之意,你就不擔心我當著他的面,將你的秘密全部抖摟出去?

許玖指尖微動,收回被瞿白仇攥著的手指,假裝換了環抱胸的姿勢,底氣不足,嘴上卻不吃虧:“有甚麼不能見的。真當自己稀世珍寶,還要人排隊預約來看嗎。”

瞿白仇撚了撚指尖,空落落的,再看向阿通時,眼神中不自覺帶了幾分冰冷。

阿通似有若無瞟過瞿白仇一閃而過的眼神,愣了一瞬,旋即哼笑,換了個姿勢。

許玖就這樣看著他大大咧咧閒情逸致般坐在地上,再抬眼看過來的時候,雙目透露出點連她都看不清的情緒。他眨了眨眼,視線落在地面:“有甚麼要問的繼續問吧,過段時間我怕是沒機會回你了。”

好一個了無生趣任人揉搓的態度,把許玖搞得一團霧水。

上次是誰裝逼吊炸天說要弄死我們?還是說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所以甚麼都看開了?

許玖垂眼看著這個男人。

面罩被摘掉之後也沒人再替他帶上,衣服自然也是當天那套破布爛衫,罩在這副瘦骨嶙峋的身體上顯得格外慘兮兮。不知出於甚麼心理,許玖反蹲下來,一寸寸掃視著這張因為“病”而面目全非的臉,直到將他那一點點自卑逼了出來,側首躲閃了下。

許玖淡聲道:“怕被人看?”阿通衝上一股無名火:“明知故問?”

許玖用僅兩人能聽到的聲音:“活得夠久,你悄摸學會的成語倒是挺多的。”

阿通沒回這句話。許玖倏地說:“長壽的滋味如何。”

料想中的拷問諷刺都沒出現,劍拔弩張互看不順眼的氛圍被這一句話衝破。這次的沉默比上次還久,但許玖清楚地看到,他抖了一下。

其實她的語氣十分平淡,不帶任何情緒,就像是在問今天天氣如何那般平常。與其說,這句話刺激到了他,倒不如說,觸及到他心裡某一塊隱蔽不可見人的內底。

阿通渾濁的眼球動了動,目光落在地面發著光的幾何圖形,又望向窗戶外一小方天地,聲音嘶啞:“你看。”

許玖正思考著,下意識順著他的視線,看了看那個幾何圖形,沒看出個所以然來,就聽見阿通說:“地是方的。”

許玖怔了怔。接著一陣叮呤哐啷的鐵鏈響起,阿通抬手指向那個扇形的窗戶說:“天是有缺陷的。”

“當我每次抬頭看的時候,只能看到半個,它並不是完整的圓。”阿通的手落下,艱難地從胸腔呼口氣出來,毫無徵兆說起來:“我是那一批裡面病情最輕的。”

許玖微微睜大了眼睛。她自然知道他口中說的是甚麼。

但這一瞬,許玖不是感到勝利喜悅而是下意識回頭看了眼瞿白仇,萬般思緒飛快運轉:阿通的身份,想必他們也知道了幾分,但是,少的不說就算了,就怕多的說起來哪裡漏了個空子被他知道了寧祝珺的死因還有她的身份,那她怎麼解釋,又如何自處。

雖說敢跟帶瞿白仇一起來,是因為一開始就沒抱著會套話成功,但是誰能想到他分享欲一下子就被開啟了啊!

許玖:“你......”她話不敢說出口。

瞿白仇徐徐望了過來,盯了幾秒她的雙目。

一個人從下往上看著,一個人從上往下盯著,莫名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再空中交匯,劈里啪啦濺起小星星。

許玖心裡瘋狂抱頭咆哮:完了完了,怎麼既不引起懷疑,又在合理之中將他忽悠走啊!

滋滋語氣平淡說:“我可以催眠他。”

猝不及防地一句,許玖不知是該想他甚麼時候這麼高階,還是考慮這個可行性。

忽地,瞿白仇手動了動,許玖整根弦都繃直了。只見他慢悠悠地從口袋中掏出手機,看了下螢幕,然後示意往旁邊走:“有電話,我接個電話。”說完,手緊握著金屬機身離遠了。

許玖鬆口氣,也不管為甚麼沒有聽到鈴聲,他卻知道有電話的了,繼續看向阿通。

“原來你也是怕的啊。”阿通驀地說起這一句。

許玖裝傻充楞,就當作沒聽見,說:“你繼續。”

阿通:“......”

少頃,他開口了。

“我大概是裡面求生欲最低的,活一天算賺一天,沒有遠大的抱負志向。”

許玖蹲久了,換了坐在地上姿勢,跟他平視,回:“哦?是甚麼改變了你的想法。”

阿通直愣愣看了她幾秒說:“命運。”

他說:“一個滅種的絕症,怎麼可能憑我一個廢人能治好,還拯救家園,簡直痴人說夢天方夜譚。你別不信。異類就是異類,哪怕套一層從別人那偷來的人皮依舊改不了是異類的本質,就算活下去又能怎麼樣。”

在聽到“套一層人皮的異類時”,許玖心中繃緊,不由地慌亂瞟了一圈,就像有甚麼東西被戳破了,無所遁形。

阿通繼續說:“你要說我為甚麼活到了現在。那我還真是冤枉。”

他闔上眼,似是想到不好的回憶,眉頭微皺,呼吸亂了一瞬:“我已經記不得當初具體的樣子了,大概是恐懼吧,讓我不敢想起。”

“跟他們散了之後,我流轉到一個城市,那時候戰火飛天,這個星球的人不知道在打甚麼。死的人比我們也好不到哪去。局勢動盪,居無定所,我只能在一條街上當乞丐,有人施捨就吃一口,沒有就餓著,日子得過且過。我以為我最後的結果會像隔壁街的一個老乞丐一樣餓死,結果那天我剛把老乞丐屍體背到城外荒郊野嶺埋了,幾個人突然闖出來把我綁到了一個地下基地。”

“我不知道發生了甚麼,醒來後發現自己被綁在一張白色的床上,每天只能望著黑色圓頂,時不時有人進來給我餵食,或者輸液抽血。那段時間昏昏沉沉的,壓根不知道自己經歷了甚麼。直到有一天,基地被毀,我逃了出來發現‘病’好了,然後我看到了關繼清那張臉。”

阿通頓了頓,觀察了下她的表情,說:“很驚訝?你認為他是為甚麼會出現在哪?”

許玖張了張嘴,極為不確定緩慢開口:“他...也是被人綁過來的?”

阿通說:“一半一半吧。我是後面得知的,在偶然碰到寧祝珺的那天。她說,是因為她的養父母救助了她得知我們身體的秘密,為了研究,全世界抓我們。”

聽到這裡,許玖的眉心,不由自主皺起。

“但是關繼清是自己找上門的,他想要活下去,求生欲很強是吧。他是得償所願活了下來,但那群人沒有放過他。他受不了虐待,不知道透過甚麼方式聯絡到了母星,於是那座城市的人都死了。”

許玖沒想到,這個星球的噩夢居然始於這種方式。

有點意外......

“從基地逃出來後,他說我們的人基本被抓了個乾淨,熬過來,被治好後的就我們四個。關繼清想說服我們聯盟,將這個星球推翻,自己當主宰,到那時就不會有人忤逆他了。我和另一個人沒有答應,而有一個人跟他走了,不知道現在在哪。”

“再後來,我跟另一個人也分道揚鑣了,臨走前,他跟我說,他的‘藥’是一個年輕人身上的,他要去做點有意義的事情,延續那個人的生命。而我不知道甚麼是有意義的,就問他,知不知道我身上的‘藥’是哪來的。他說,聽別人說起,是從地上撿來的剛死的老乞丐......”

許玖:“......”

阿通望向一片虛無,黑暗。半響,似是憶起一絲絲拌著苦的甜,他接著說:“我找到當初埋老乞丐的坑,在那躺了一晚上,大概是他的靈魂在吶喊吧,在我耳邊一直叫,要我去找一個叫阿通的人,那個人是他唯一的孫子,因為戰爭走散了,他走遍了大小城市連個頭髮絲都沒找到。”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夢見我剛到那個城市。這個老乞丐一見到我,手抓著我不放,嘴抖得跟風一樣,一直唸叨著好像好像啊。我不知道像甚麼,但是從那之後我時不時能吃到從他那送過來的餿飯冷粥。我沒拒絕。有一天晚上,他給了我一個不知道從哪來的肉包子,還是熱乎的,我樂呵呵接過了,還沒吃完,那老乞丐就死在了街邊。”

“其實我也不知道是餓死的還是凍死的,那天確實下了好大的雪,也有人說是因為他偷了個包子被打死的,還有人說他是個沒根的東西,整天幻想著有人給他傳宗接代,給他養老。我確實經常聽他念,這個對他來說應該是很重要的事情吧。我又想了想,幫他找到他孫子,也算有意義的事吧。”

阿通說:“於是我不知道走了多久,關繼清越來越成功,人死的越來越多,人快死絕了,就只剩一個城市。我猛然發現,人都死沒了,就算老乞丐的孫子也是一個長壽的人,那也大機率被弄死了。於是,我又漫無目的走了很久,我發現,我依舊沒找到所謂的意義,也就是那時候我再次遇到寧祝珺,她身邊跟了個男人,據說成為了她的丈夫,還生下一個孩子,好像是有點扎根了的意思是吧。但那時候的我已經不太行了,她給了我點口糧,叫我去首都,我沒去。”

“後來我想,也紮根下來吧。但老乞丐的藥實在不行,我只能回來找關繼清,讓他替我再找新的藥,起碼別再用這副臉了。”阿通的手慢慢地撫上自己的臉,變成這個樣子,已經無關美醜了,而是讓他無數次想到他真正的‘同類’,那副面目可憎,甩不掉的身份。

聽完他的故事後,許玖不知有何感想,也不想有。愣了半天,她只挑了他最後一句話,說:“他給出的條件就是殺了我們?”

阿通手放下,鐵鏈磕在地面發出細微的金屬碰撞聲:“我沒有甚麼道德,這世上,沒有誰比誰更高貴,死誰不是死,我自己也可以死。他想要你們死,我就嘗試一下,能成功最好,不能成功也作罷。”

許玖抬了抬眼:“那真是可惜,你失敗了。”

驀地,她愣住了。

只見阿通的胸口上下浮動了幾下,竟是笑出聲。在這莫名的笑聲中,許玖大腦一片空白。

過了幾十秒,他才回:“也不算可惜。起碼我看到了希望。”

“一個人,活下去的希望。”

“在母星的時候,所有人企盼著我們死,就怕我們的病傳染給他們。在方星,我想死卻活了下來,但是依舊找不到活下去的希望。”

許玖:“......”

滋滋:“......”

“希望多難得啊。一個虛無縹緲的東西,就像風一樣,世界讓它甚麼樣它就是甚麼樣,但是又有幾個人是真正抓到過的。”

“現在,我終於看到了。”阿通視線落在許玖身上。

許玖無所適從,目光避了一下:“我不是。”

驀然,阿通說:“你是我見過最傻的。”

聽起來是罵人的髒話,但感覺告訴許玖不是,她問:“為甚麼這麼說。”

阿通說:“你對他們的命看得比自己的命都要重,可不就是傻子。寧祝珺能為蘇越跳樓,是因為蘇越是他兒子有血緣關係;老乞丐缺心眼,死活認為我是他孫子,結果到死都不知道那就是個陌生人。人總要因為點甚麼吧,你是因為甚麼。”

“......”許玖不知作何感想,緩了緩,她反問:“那你呢。你總是說你活也可以不活也行。這麼多年,你活得很開心嗎?”

阿通怔住,嘴巴微張上下蠕動,那雙黑洞洞的雙眼流動著異樣的光。

雙方沉默。

許玖望著他,望著望著就見有兩顆清淚從他那佈滿深壑褶皺的臉上落下。

許玖:“......”

半晌,阿通雙唇動了動,聲音平穩:“從來沒有人問我開不開心......實話說,太苦了。”

“......”許玖嘆氣,這已經是她不知道第幾次嘆氣了,每一次都是因為不同人,事物和情感。嘆完氣,她低頭從口袋掏出一張紙巾遞給他。

阿通愣了愣,說了句謝謝,接過,鐵鏈擦著地面發出嘩啦啦的響動。

許玖想了想說:“苦就對了,甜不是留給我們這樣的普通人的,有苦就說明你真真切切活過一場,也不枉此生了。”

“如果你說我做這些是傻,是犯蠢。可是偏偏就是,我樂意,我開心,我情願這樣。”她撐著發麻的雙腳,站起身說:“謝謝,你講的夠多了。”

阿通抬頭,問她:“那做這些,有意義嗎?”

許玖說:“事情的本身沒有意義,是因為做的人為它鍍上一層光環,人們才會覺得有意義。大部分的行為,只是想給自己找個藉口,為了逃避,因為慾望,因為私心,都可以成為它的意義。”

阿通搖頭苦笑:“我們都挺可悲的。”

對於這句評價,許玖不置可否。原本的高塔不見天日,連同裡面的齷齪骯髒一同被封鎖,處在這個世界最接近天神帶來的希望異能軍校的中心,卻如同烏雲蔽日,而如今它自行敞開迎接陽光,到如今也不知是人為,還是順應了天神。

許玖望向窗外,藍天白雲,金光燦燦,偶有飛鳥傳報,當真是一派好景象。

她目光流轉,看到站在窗戶底下的瞿白仇似乎剛打完電話。他眉頭輕縮,看到她的又舒展開來,收起手機,慢悠悠走來。

許玖又想,可不可悲誰也評判不了,是對是錯,只有她自己能斷。她既然摒棄不了這個身份,那就做到底,死也不回頭了。

瞿白仇就差幾步,許玖動了動雙腿正欲主動迎上去。忽然,阿通叫住她:“你要想知道更多真相,就去關繼清家書房吧,我去過一次,他才是真正披著人皮行走在世間的怪物。”

“那裡,或許會有你想要的。”話裡透著幾分意味不明。阿通又勾起雙唇,衝她說了一句,其中真心幾何暫且不論,“祝你成功,來自異世界的救世主。雖然我的家園不會得到神的注視,但是...依舊祝你成功。”

許玖腳步頓住。這幾秒時間,瞿白仇已經走到她跟前,幾乎是壓著阿通最後一句話的尾音,說:“聊完了?”

“嗯。”許玖回過神,回望瞿白仇。

他黝黑的雙瞳猶如一汪平靜的湖水,清楚倒映出許玖此時愁雲密佈猶疑不定的臉,一切都無所遁形。她下意識避開視線,心裡砰砰直跳,既是心虛也是驚慌。她不知道他有沒有聽到阿通說的最後一句話。

也不敢問。

瞿白仇點頭,不知道是對他們聊的話題不感興趣還是沒有聽到那句話,他目光有一秒落在阿通臉上。他已經閉上眼,恍惚間居然能在這張臉上看到安詳坦然。

他甚麼都沒問,語氣平淡說:“走吧。”

許玖大腦混亂,懵然點頭。

走出高塔,許玖被頭頂上陽光的刺了一下眼睛,好一會才適應。

兩人一言不發離了大門口幾步,許玖感受到瞿白仇似乎停住了,回頭見他果真落後了幾步。她眼光流轉,心裡忐忑,儘量以平常語氣問:“怎麼了。”

瞿白仇定定看了她幾眼,若有所思,片刻後說:“我有事,就先分開走吧。”

“......”許玖走回去,與他並肩,又問了一遍:“怎麼了?”

他不動聲色,搖了搖手機,意思是剛剛來的電話,在催促:“有事要我去解決,就先不跟你回醫務院了。”

好幾十秒,許玖喪失了思考能力。滋滋說:“好事,你可以單獨去關繼清家探查了。連藉口都不需要想。”

許玖閉上眼睛。隨後她木訥點頭,目送瞿白仇走遠的背影。半晌,她才回過神來,回首轉身,抬頭最後看了看這棟在落幕夕陽照射下的高塔,漆黑粗糙的牆面折射不出一絲光,卻隱隱能看到莫名的光暈,逐漸擴大驅散著陰溼黑暗的一面。

這次沒有瞿白仇一手通天的訊息渠道,許玖花了點時間和心思才得知關繼清家的地址,趕過去已然深夜,不過倒也沒壞處。雖然關繼清人走房空,但該戒備的軍隊絲毫不減,夜行的好處也就體現到這點。戒備鬆懈,她闖進去就簡單多了。

翻牆進來,許玖心生感嘆——好一個君雅別緻,貴氣中帶著點清新脫俗的別院。在方星,許玖光明正大進去過的,被邀請去的,或者是偷偷摸進去的房子,見過也不少了,發現他們的房子設計,不管從外形還是風格來說都迥然不同。而唯有關繼清家給她僅憑一眼就能大呼一聲好像!

白牆黑瓦,風景遊園,就差個雕樑畫棟就是復刻她前生某一地區的建築風格。

許玖放緩了腳步,一步一景,處處都是熟悉的景象,彷彿能跟無數個記憶碎片重疊上,雖說在建築上省略了許多精華,更加簡略偏向尋常人家建出來偏更加現代化,比不上真正的園林,但也有幾分相似。

轉了幾圈,許玖便沒了欣賞的心思。這裡三四棟小房,由幾條走道連通,可是到底哪個是他的書房,她又沒個地圖甚麼的,大晚上黑燈瞎火,既要躲著監控和隨時巡邏的人,還跟個無頭蒼蠅似的轉!

許玖扶牆,心累:“絕了!”

滋滋:“不要著急,你穩下心態,仔細想想會不會有甚麼漏掉的地方。”

耗了大半夜,許玖早就心力交瘁,心中壓著一股暴躁無處發洩,聽到滋滋的話又剋制壓下那股暴躁,但是心神早就亂了,想了半晌全是一團糟,反而越煩。

滋滋感知到她的情緒,及時出言道:“冷靜點,下午阿通的話已經影響到你了。”

許玖手扶了下額頭,沒有反駁。半夜微涼,秋風吹過帶動一片片的沙沙聲,不遠處有交替換崗的低言細語,伴隨蟲鳴風聲拂過耳畔。

不由自主的,許玖漸漸平靜下來,那股欲要發洩的火被風悄無聲息撫平。她說:“不好意思,影響到你了。”

滋滋:“......你不必這樣說。”

許玖默然。那幾句對話如魔音繞耳般糾纏著,她想抓住重點卻半分抓不住,驀地,阿通那句天是有缺陷的話又清晰響起。

許玖抬頭望了望天空,一探究竟,卻只看到一片濃墨般的畫布,高高懸掛在天上,甚麼都看不清。

只有一輪彎月,與她無聲對視著。

滋滋也看到了,他擔心許玖的心神又被阿通影響,忙轉移話題:“天,並不是殘缺的,而是人。人是甚麼樣的,當看到它時,它就是甚麼樣的。”

許玖閉上了眼睛。

滋滋:“.......許玖,寧祝珺跳樓的時候你是不是想問我,這件事到底對不對是嗎?”

許玖又睜開眼睛,頭往下垂了垂,忽然看見遠處在月下的幾顆樹影:“......”

滋滋還在說:“阿通這一回後,你不再想問我,是覺得我的答案不重要了,還是你已經迷失了方向?”

許玖死死盯著那幾顆樹,沒有說話。

滋滋:“我不知道他們以前經歷了甚麼,但是,入侵其他星球就跟一片好好的自然生態被外來物種入侵一樣,他們的到來本身就是錯的,我們也只想維護宇宙的秩序。”

許玖:“......”

滋滋:“其實只要驅逐他們就好了......許玖你有沒有聽我說話。”

許玖盯著那個地方“噓”了一聲。

滋滋有些茫然,透過兩人共用的視窗望向那個方向,月色輝輝,高聳的樹冠隨風簌簌搖動,與之影子也在牆面隨之搖動,那裡正好對著一個視窗,七橫八縱亂中有序的樹杈就像憑空描繪的幾筆水墨畫,也算得上一副好景,但何至於看得如此出神?

滋滋定定瞧了幾眼,問:“那裡怎麼了。”

許玖黑色的眸子微微發亮:“你有沒有覺得那幾棵樹很眼熟。”

滋滋脫口想說哪裡眼熟了,但還是仔細看了又看這樹葉,這樹杈,這高度......似乎是跟某個記憶有些重影,忽然靈光大亮,可不就是高塔裡那個異能空間房間視窗外的樹!

許玖嘴皮動了動:“原來藏在這裡。”

滋滋:“所以你剛剛一句話都沒聽進去......”

許玖在牆底下摩拳擦掌,聽到滋滋的話下意識回:“你說甚麼了。”

滋滋:“.......沒甚麼。”

許玖:“哦。”

有了幾次經驗後,許玖爬牆翻窗動作十分熟練,巧的是,關繼清走的時候居然沒有關窗戶,也沒有人幫他關一下,於是她輕而易舉翻了進去。

剛落在地面,許玖還沒來得及仔細觀察幾眼,腳下一軟,像是踩到甚麼軟乎乎的,低頭一看,是一張血紅色的高階手工地毯,而她正好踩在一朵嫣紅的花朵上。

許玖順著地面抬頭,左右掃視將整個書房的格局收入眼中,雍容奢華的風格,左邊一面牆的書櫃,紅色原木的案桌,確定了,幾乎跟那個異能空間裡的一樣。

滋滋說:“居然影射的是關繼清的書房。”

許玖忽然說:“不對。”

滋滋:“哪裡不對。”

“場景是關繼清的書房,線索出門的開關卻是黎文才的小蕊生活記錄。”許玖若有所思,總覺得漏掉甚麼,她分析道:“高塔裡那個異能空間壓根不是溫謙老師他們設定的。”

滋滋想了想:“那個異能只有一個人有,那就是荀澤全。”

許玖回想今天聊的內容:“最早發現有問題的是荀澤全前輩,那個異能空間也是他的。也就是說,那是他還沒去世前親手留下的。”

滋滋:“......但是溫謙他們不知道,他們也不知道。”

猛地想到甚麼,許玖捏住褲邊,胸口喘不過氣來,沉默了一陣。她說:“荀澤全前輩看到的遠比他所說的要多得多,如果不是溫謙老師們的隊長出事了,怕他們亂來也不會拉他們入局。但就在他還沒來得及將自己所知道的全部交代給他的學生,就逝世了。”

滋滋說不出話來。

“哈!”許玖笑出聲:“你說的對,命運,牽一髮而動全身,或許那本來就是一場即將宣告勝利的結局。如果當初荀澤全沒有跟瞿白仇換命,後來也沒有那麼多事了。瞿白仇把自己困在為父報仇的囚牢裡,卻也陰差陽錯走上他父親的路。可謂是,成也在他,果也因他。”

滋滋:“可是......”他的話卡在喉間。

可是甚麼?可是事實就是荀澤全用自己的命換了他兒子的命,可是他那年就是沒有投身成功,可是......如果命運真的要讓事情這樣發展,那麼有人告訴他未來會遇見許玖,他也甘之如飴,這樣的話能說嗎?已經超脫他作為時空管理者職責以及既定程序之外的選擇了,要是讓總部知道,肯定會革除他熱愛並且賴以終身信仰的這份工作。這並不是他,他已經變得不再像他了。

“幹活吧。”許玖伸手,抹了一下臉頰,讓自己看起來更加清醒一點。

阿通只說關繼清書房有問題,但沒說具體,許玖找起來有些沒頭腦,先是按照流程將整個書櫃都翻了一遍,除了看到一堆曾經的歷史文物和神話古籍以外,甚麼特殊的都沒有。

之前想不明白的事情,為甚麼可憫天會知道送子觀,為甚麼會有人說聖母瑪利亞,大概就是從他這裡流出去的。

在場戰亂後,他居然還留了那麼多書籍。真是煞費苦心。

許玖放棄看書櫃,轉身,將目光投向案桌。桌子上只有零星幾個物件,幾支筆和文件。她翻開看了看,竟是有關送子觀最新一批離院小孩的審批文件。

許玖看了幾眼,心中煩躁,將其摔回,猛地抽開了一個抽屜,裡面靜靜躺著一張照片,只是這照片黑白像畫質也不好,像是上個世紀的產物。

許玖蹙眉,心中疑慮,將那張照片拿了出來,走了幾步到視窗,藉著稀薄的月光看了個清楚。

上面有六個人,中間的正是關繼清,而在他右手邊有兩男一女,其中女生正是寧祝珺,而左手邊,兩男......

許玖攥著照片的手指猝然一緊,將邊角捏出褶皺來,蒼白的月光刺眼,但另外兩個男人看得清清楚楚,其中一個正是埃皖。

嗡的一聲,她耳邊拉起長長尖銳的耳鳴。

滋滋喊了幾句:“許玖......許玖,你能聽到。”

窗戶的鏡面背後是空無一物的黑夜,不知從哪飄來的幾片烏雲將那彎月遮了個嚴嚴實實,窗戶藉著黑色形成天然的鏡子把許玖蒼白的臉色和顫抖的身體,無情地暴漏出來。

許玖甚至聽到自己混亂的呼吸聲,不死心翻到照片的背面,幾個刺目的數字在背後,公曆22xx年x月x日拍攝。

她整個人不可控制的往後倒了幾步,堪堪扶著窗戶才沒跌坐在地上。

就在這時,門口突然響起一道聲音。

“誰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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