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3 章
時廣湖的屍體不能就這樣放下去,實在不太好看,但是沒有人願意去給他抬近裹屍袋裡,都說怕傷口會有艾陌人殘留的NA物質,會被感染。此時此刻聽到這句話的許玖連憤怒發火的力氣都沒有了。
秦樓站了起來,主動去拿裹屍袋。卻難以進行下一步,他不知所措著不知道是先搬頭還是先動腳,小心翼翼又萬分珍重,無助地動了動身體,又無助地抹掉眼淚。許玖連忙上前去幫他,蘇越比她快一步,主動去扶住時廣湖的後背,然後有一雙手抬起了他的雙腳。
是霍國安。瞿白仇立馬托起後腰,晉寧和許玖便張開了裹屍袋。四雙手,齊力將這位曾經的英雄,這幾位年輕人的老師緩慢地放進了裹屍袋。
做完這一切後,四周的人已經散去,幾人茫然站在原地,無一人主動開口說話。霍國安忽然走到旁邊,又拿了兩個裹屍袋出來了。許玖問:“怎麼還有。”
霍國安木著一張臉,手指另一個地方:“還有他們。”許玖望去,他指的是另外兩具年輕的屍體。
在他們腹腔有一個碗口大的洞口,直接貫穿,裡面空空如也,不見內臟,但見模糊血肉和稀碎的骨頭。相比時廣湖,第五人楠和折多山的死狀觸目驚心,甚至有些悚然的恐怖程度。許玖目光如觸電般飛快瞥到別處。其實她並不怕屍體,在南充城時見過比這還要更慘狀的屍體,但那些都是“陌生”的屍體。
就在不久之前,他們還是活生生的人,許玖還挑釁過他們。
忽然旁邊傳來一聲嘆息,然後許玖感到後背一陣輕撫,她側頭看過去是瞿白仇,他眼眸深邃,眼睫垂落,一下又一下拍在她後背。有他的安慰,她驚濤駭浪的心海稍稍得到平息。
最後,斯克斯小隊六人又齊力將那兩具屍體放入裹屍袋中。
沉默半晌,許玖問,也不知道是在問誰:“後面怎麼辦。”
晉寧訥訥地回:“會通知家屬來斂屍。不過,他們都是艾陌人所殺,會被火化特殊處理,骨灰不存。”
許玖愣了愣神說:“時老師也是嗎?”
幾人沉默片刻,秦樓說:“時老師沒有家屬,應該是......另外幾位老師幫忙收拾吧。”
許玖一開始想到的也是璫彩老師他們。但聽到秦樓前半句,又嘆道,也只有他們了。
許玖摁了摁自己的胸口,只覺悶地慌。現在的她無比地想找點事情去做,而不是站在這,仍由一些情緒吞噬著,胡思亂想,無所作為。
許玖轉身漫無目的走了兩步,被瞿白仇叫住了:“你去哪。”
許玖說:“我去找璫彩老師,時老師回來後沒見到她。”
瞿白仇說:“你去哪找。”
許玖說:“我不知道,但是我不能就在這裡等著。”
這時一人從旁邊走來,正是為他們找吃食的人,他翻找許久才找到乾糧返回營帳。他聽到許玖的話,說道:“中尉回軍校了。”
幾人全看著他,眼裡閃爍著異樣的情緒。這些眼神看得他有些頭皮發麻,他自知多嘴了,只能硬著頭皮說:“中尉將上校的屍身帶回來之後,就走了,我恰好看到出言想攔住她但是並不奏效。我說現在軍校情況危機不宜回去,她卻說,正是因為危險,所以她更要回去,不能讓沈中校一個人撐著。”
他剛說完。許玖一言不直接往外走。瞿白仇立馬跟上。晉寧,霍國安,秦樓和蘇越毫不猶豫緊緊跟隨。
走出去好幾步,突然那人叫了一聲:“天要黑了,我送你們。”
他將他們送到了異能軍校的門口,幾人從車裡跳下來,他看著這群年輕的異能軍校生,哪怕知道自己普通人身份跟他們有著天壤之別,但或許年歲使然又或者是擔心,反正說不上來的情感驅使著他沒忍住對著他們叮囑了幾句注意安全等字眼。說著目光瞥向最後的許玖,她手裡還領著一個五花大綁的人。
許玖不放心把阿通放在那,於是帶了過來。
瞿白仇點頭致謝,敬道:“多謝老師。”後面幾人附和了幾聲,然後毅然決然走進了異能軍校大門。
那人望著這幾個背影,又抬頭看向高聳冷硬的軍校大門,最後是一望無際玄黑無物的天空。萬夜寂寥,燈火星落,平日一派亮色的異能軍校,平白透出冷冷地死寂和涼意。
事實上確實如此。一進去,瞿白仇放出感知異能,他還是第一次一次性感受到如此混亂的異能,交雜在一起,一時之間難以分辨,可以說異能軍校現在混亂不堪。
只是奇怪,鬧成這樣,愣是沒聽見半點聲音。許玖皺著眉,心下不安又擔心受怕,手下的力就沒收住,掐得阿通齜牙咧嘴。
許玖就這樣單手拎著阿通,與幾人沉默著走軍校門口進來的一條長廊,走過一段路便是壹人堂,還沒走近,滋滋突然說:“那裡有人,很多人。”
許玖一時忽略了滋滋有些沉的聲音,快步走了進去,又立即愣住了。壹人堂四面為樓,一面為牆,她站著這一面便是牆面,中間一塊空地幽暗淵默,空無一人。
許玖下意識要反駁滋滋,就見瞿白仇走上前來在虛空中探了探,須臾,說:“這裡被設定了空間異能。”
“甚麼異能空間。”秦樓問。他的聲音有些啞,似是還沒有恢復,但他這一問卻問出其他人所有疑問。
許玖則是立馬反應過來,這是那個能在不改變環境的基礎上,設定成另一個獨立的空間的異能,難怪在外看並看不出甚麼問題來。
瞿白仇向他們解釋之後,便要施展撕裂異能,這時許玖握住了他的手腕,涓涓細流般的瑩綠傳輸了過去。許玖道:“小心點。”
雖然現在肯定不會需要用到結合異能,許玖還是反覆提醒道:“非必要不要使用它,沒到那種地步,你也要多為自己想想。”
天色很暗,兩隻不同溫度的手相抵,默默無聲地交換彼此的溫度,瞿白仇心裡泛出一股暖流,在許玖將手撤回去的一秒空蕩不輕不重飛速地捏了捏,還沒等許玖反應過來,他換上一副毫無破綻的表情點頭說:“好。”
彷彿那蜻蜓點水般的接觸是錯覺,許玖眯了眯眼,看著他往前走了幾步,伸出那隻作怪的右手向半空中探。
瞿白仇上下左右確定了位置,試探性釋放出異能,結果手剛觸碰到那空間異能便被溫柔地包裹了進去,半隻手掌消失在懸空中。倒也不驚訝,這個異能空間於他而言是個老熟人了。
許玖靜靜望著。只見他動作頓了頓,像是思忖下,然後只將其撕開一個能僅一人側身而過的口子。
瞿白仇解釋:“這樣不會徹底破壞這個異能,還會尚存留之有用。”
許玖大概明白他的意圖,這個異能曾經多次出現溫謙他們操作之下,這次多半是他們用來躲避的一個方法。
從那個口子,瞿白仇先躬身進去,幾人緊隨其後。
許玖一轉身,微微睜大雙眼,與正前方對上數幾十雙眼睛,在暗夜中幽幽發亮,大多充滿驚恐,防備和處於受驚之中,無聲地望著這幾個突然造訪的人。
許玖僅是看了一眼,渾身血液便如凝結一般。這確實如滋滋所說都是人,但此人非彼人,有站著的,有躺著的,而站著的自然是活人,躺著的就不知道是生是死了。
隔著三四十米的距離,天又黑只有幾捧火光亮著,昏暗不明,許玖自然不可能一眼就斷定是生是死,但地上那些人身上的血跡著實刺目,尤其是從蓋在身上的白布中滲了出來,白的一大片,紅的一大片,饒是再眼神不好都看得清清楚楚。
甚麼人才會將一塊白布從頭至腳嚴嚴實實蓋牢,自然是死人了。
幾人一時間定在了原地,雙目赤紅,瞪圓了看著眼前的一幕幕,如即將要沉下水的浮木,無助又茫然。
雖然他們一直不說過,不過有人已經認出他們,小聲地叫了幾句學長學姐,有熟知的能跑能跳的還奔了過來,過來的這些人自然不是衝著許玖而來的,而是秦樓霍國安他們。
擔驚受怕那麼久,終於看到一點依靠,他們眼裡都有點水光。幾人同時默契地壓下惶恐和顫抖,如果這時候他們都垮下了,這群學生更六神無主了。秦樓鼓起氣般,大聲地問他們:“你們都還好嗎!幹嘛不回家,是誰把你們都安置在這裡的!”
一人道:“不太好!下午我們被一道急令召集在廣場上,然後突然衝出來幾個感染者不由分說對我們進行攻擊!”
又一人說:“因為回家也不安全!感染者在獵殺異能者!只有在這他們找不到才安全一點。”
霍國安忙說:“感染者就幾個人,你們那麼多人不知道打回去啊!”
“我們又不傻,肯定回手了啊!”另一人道:“但是不知從何而來的空間異能把我們困在了原地,怎麼跑也跑不出去!”
幾人對視一眼,這個空間異能不就是在高塔之中他們碰到的!
少年聲情並茂:“我們就在原地打圈,特別像鬼打牆!那些感染者就乘機攻擊,我們跟那甚麼之鼈,誰說的來著那個成語...”
許玖剛要開口,就聽見瞿白仇先開口了:“甕中之鼈。”
“對!而且那些感染者不知是誰,都會異能。好厲害!還都是些空控異能和精神控制異能,您們也知道空控異能和精神控制異能真的好霸道,前者神出鬼沒,後者可以直接控制我們的大腦。所以我們人雖多,但是不佔優勢,確實打不過,所以有些人就......”
這些異能軍校生大多剛接觸異能不久,或是才剛開始接受訓練對異能操作不熟,經驗也不豐富,突發情況之下自亂陣腳打不過也就......
秦樓澀聲問:“然後呢?沒有老師在嗎?”
“有,但都是普通軍校老師,自然敵不過異能者所以大部分死了。”那少年有些哽咽:“空控異能者耗能也大,我們是硬生生耗著那個感染者支撐不住才逃出來的。但其實也是一邊跑一邊逃,如果不是老師們替我們消耗了一部分,恐怕死的學生更多。”
駐守在首都異能軍官老師並不多,少量在總部候著,其餘的便去了森柏森林跟著競賽,因此異能軍校就空了出來。說到這,許玖就徹底明白過來,那人借競賽調虎離山,再裡應外合!軍校內無人,便對暫不成氣候的異能軍校生實施殲滅剷除!而在外就聯合可憫天除掉他們,一旦異能者全部剿滅,再熬死駐守在外軍區的異能軍官,到時候就真的前無古人後無來者了。方星可不就隨他愛怎麼折騰就怎麼折騰。
說到底誰能想到,他能研究出將異能者做成感染者為他所用邪門法子,然後用異能感染者去殺異能者,這不就是自相殘殺!滋滋他們就算再怎麼想改變方星人的基因增強異能,到最後還是竹籃子打水一場空,甚至還為他做了嫁衣。可憐他來到這個世界太晚了,等許玖來的時候早已成局,還沒等他們調查出來,那人已經成了。
如果不是......如果不是他們在松柏森林贏得局面,這次方星就徹底成那人的掌中之物。
許玖緊握拳頭,怒火中燒!
蘇越問:“那些被感染的異能者是不是從高塔裡面出來的。”
“是的吧。”“我們不太清楚。”“光顧著逃命了。”“後面沈慶飛老師來了,才控制住場面的。但是情況也不是很好,那些異能感染者神出鬼沒,老師就去抓他們了。”“留在這裡的除了傷員就是屍體。”幾人七嘴八舌說著,倏然一人拍掌說:“璫彩老師前不久剛來過,有一些情況比較好的學生就跟她一起進軍校支援了。”
許玖已經仔細看過這些人,不見張新年,心裡忐忑,聽到這話又是喜又是憂,問:“你們認識張新年嗎?有沒有看到他。”
有人記得:“他跟著璫彩老師去了!”
許玖稍稍放心,但又在暗罵,這個張新年能力不出眾,這時候不好好保命衝出去湊甚麼熱鬧!這時瞿白仇說:“你們的傷都是誰在照料的。”
看他們身上的包紮專業細緻定是有醫護人員在這裡,軍校內的醫生本就不多,在如此危機局面那人居然能安然活下來,還能為這麼多人包紮傷口,如果是從校外調過來的,那這個醫生還挺命大的。
少年說:“是埃皖醫生!”
聽到這麼名字,許玖有點遲鈍,各方面的。刨開來又隱隱有點喜色,她剛想問他人呢,就見從一眾人群裡走出一個清瘦蒼白的年輕人。
這裡扯了那麼久埃皖才發現許玖,不知是太黑沒看清,最後聽到聲音才認出來的,還是其他原因。他雙眼佈滿紅血絲,神情憔悴恍然走了過來,看到許玖時鬆了一口氣,同時一絲複雜的情緒一轉而過。
許玖喜上眉梢,等他走進說兩句話。距離越來越近,埃皖看清她手底下拎著的人登時臉色大變。阿通也看到他了,嘴角一歪,可惜他的臉太黑,環境也太黑,兩個人的反應融入黑暗,許玖哪怕一秒一瞬都沒看到。
許玖喊道: “埃老師!你沒事吧!”
埃皖渾身大震,一句話將他魂魄都喊了出去。許玖見他沒回,以為是受了傷,手指間放出異能,淺淺熒光照亮了彼此的臉,緊隨著那瑩綠鑽進了埃皖身體了。她感受了一下,並沒有探到傷口甚麼的。
埃皖止住她的動作說:“我...沒事。”
“哦,好。”許玖察覺到對方的語氣有點虛弱,但確實沒看到傷口,於是將異能增大,直到這一片都被綠意填滿,然後散成點點星星從空中飄落,掉進在場每一個受傷的人身上。他們抑制不住露出驚喜之色,歡天喜地接住。
許玖吁了一口氣,又重歸於平靜。倏然旁邊響起一道怪異的笑聲,她低頭,正是阿通嗤嗤笑著,他笑著笑著說:“你在治療他嗎?你剛剛是在治療他是嗎?哈哈哈哈哈哈!!!”
他這話指名含糊不清,又十分刺耳。許玖蹙眉,聽著笑聲著實讓人惱怒,於是反手將他劈暈了。她這才轉頭重新對埃皖說:“沒事就好。”
一直沉默的晉寧說:“我們走吧,要幹活了。”
其餘五人默然點頭。許玖手中提著昏迷中的阿通遞給埃皖:“我們在競賽時抓到一個有問題的人,但是我們現在要進去幫忙,麻煩埃皖老師幫忙看住他。”
埃皖表情木木地沒有反應。許玖又叫了兩聲,他這才回過神,回:“啊......好,你放這吧。”
許玖轉身就走,後面又有一群人湧了過來嚷嚷著:“我們也去!”“既然我們都好了,那沒有坐等著的道理!”“是啊是啊,學長學姐帶上我們吧。”
瞿白仇拒絕了:“你們留在這裡。”他們還想再爭取,許玖也說:“留著吧,方星未來還要後繼有人。”
這群年輕人瞬間噤聲不說話了,目送他們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