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1 章
許玖的大腦轟然一炸,手中的燕翎刀顫顫,竟是拿不穩似地往旁邊偏移了一下。方世宴始終低垂的眼眸無波,像是哪怕刺上去也沒有關係一般。但許玖又怎麼可能真的刺上去,她及時收住勢頭,將燕翎刀收回,叫了一聲方世宴。
方世宴沒有任何反應。
這並不影響許玖胡思亂想。這對她來說打擊太大了,方世宴確實說過不再站在她的陣營當中,但也絕不是兵戎相見。縱使她投向可憫天,許玖始終想著只要她留有餘地,有所解釋,哪怕錯了依舊能回頭,再不濟她保下一個人,有能如何。
不管怎麼樣,都是能解決的。驚濤波浪之間,許玖穩住心頭,忍著耐著對方世宴說:“阿晏過來。”
幾步開外,方世宴如被烈陽當空一照,臉倏地抬起來,不可置信看著許玖,口中酸澀:“甚麼?”
許玖又重複了一遍,從始至終連語氣都沒有變:“我說過來。”
這下,就連旁邊可憫天都發出不可思議的問答:“過去?你讓她過去。你的意思是到如今地步納她入你的保護傘之下嗎?就像那些人一樣?”他手指了指許玖背後那四人。
瞿白仇立於許玖側身幾米外,神色莫測,自始至終沒有說過一句話。斯克思小隊其他人臉色並不好看,既是對現在的場景,也是對突然出現的可憫天和方世宴。總之,一言難盡。
聽到那句話,晉寧抬眼,許玖的背影青松如立,不可撼動,只是將手中的刀柄又握緊了幾分,骨節泛白。自古兩難全,見到此場景,她也不免擺頭。
方世宴鐵了心了。
許玖目不斜視,看著她。
可憫天嗤聲道:“好個一己之私,你執意要保下她,問過他們怎麼想的嗎?”
許玖冷聲道:“這就不勞你費心了。”她的耐心和好脾氣只會對自己人,對他只有不耐煩:“沒甚麼話說就閉嘴。”
“哈!”可憫天攤手:“真是區別對待呢。不過怕是要讓你失望了。”他轉向方世宴:“你會過去嗎?”後者閉上了雙眼,反而往後縮了一步。
許玖一記冷眼飛向可憫天。
可憫天聳肩:“瞪我幹甚麼,是她不願自己過去,就算你再警告我無數遍,她也是不會過去的。你不信就問她啊。”
許玖暗暗罵了一句。眼見方世宴跟個木頭一樣杵在那一動不動,這燕翎刀卻是再難使出去,竟然真的順著可憫天的話問了一句:“為甚麼?”問完之後連她自己都驚住了。
許玖自認為自己的性格是十分隨性隨和的,多年的獨居和獨來獨往,已經將她養成一個既不喜歡別人來干涉自己生活也不會干涉別人生活的人,所以後來方世宴變得奇怪,她沒有打破砂鍋問到底,只是尊重。
而現在,無法再置身事外了。許玖深知方世宴站在可憫天身邊是會通往一個甚麼樣的道路,她不能接受。
問完之後,許玖坦然了,等著方世宴的回話。
方世宴依舊是搖頭,像是在回答許玖的第一個問題:不過去了。又或者是別的回答,不管是哪個,都只有一個答案。
不。
一股無名火躥上來,許玖有些按捺不住:“你倒是說為甚麼啊!有甚麼事情不能解決的?有甚麼兩難的?你說出來我們都好解決的!你一直這樣我怎麼安心!”
“小玖。”方世宴忽然叫了一下這個暱稱。
許玖眼前有一秒的空白,記憶飄向了好久之前。那邊方世宴繼續說:“路該怎麼走,從一開始就已經標好了方向,等你站在路的盡頭,再往回看你會發現,我們沒有選擇的權力。但是你永遠只要知道一點,我不會背叛你,非要說的話,我背叛的是方星人。你大膽的往前走吧,不要回頭看我了。”
許玖怔了怔,漸漸眼圈微熱。她的一番話將她堵在這裡,挽留的話再難說出口。
可憫天凝眉:“別說廢話了。速戰速決吧。”話落,他手中凝結出一股異能,見此情景許玖後方四人均站起準備迎戰。
氣氛立馬變得劍拔弩張。
許玖難得有些慌張。而可憫天立馬轉頭對方世宴說:“蠱惑。”
許玖反應過來,急聲喊:“阿晏!不要!”
可憫天蹙眉,緊接著喊話淹沒了她的聲音:“快點!”
方世宴下定決心,不再看許玖,催動異能。頃刻間無形的異能裹挾著妖異的風襲面而來,瞿白仇情急之下只來及喊一句:“閉上眼睛!”但他說話的速度,遠比不上看到的那一剎那。
瞿白仇緊閉雙目,眼睫顫了顫,憑感知感受到四具瞬間僵硬的身體,除擔心之外,又有點啞然。
蠱惑異能避開了許玖。
許玖迅速回頭,只見晉寧、霍國安、秦樓、蘇越的眼神皆是同樣的失神黯淡無光,而自己,行動自如。
許玖攥緊了刀柄,心裡五味陳雜。這真是......
就連滋滋都說:“人,真是一個複雜的生物。”
那邊,可憫天唇邊掛了一絲冷笑:“自我感動罷了。”他手中的異能能量大作,肉眼不見得空間瞬間扭曲變形,隱隱有暗流波動——貫穿已然形成。
許玖見識過他的異能,這是一個形如鬼魅陰間到極致的異能,貫穿空間,可傳送物品而且不會受到外界的影響。換言之,只要可憫天將兇器透過貫穿刺入被控制住的四人任何一人之間,她都無法攔截,只能眼睜睜看著。
許玖怒其不爭,都沒空失望地看方世宴一眼,旋即轉身向要擋在他們身前。但是那只是杯水車薪。
可憫天眸子裡閃過痛恨,以及扭曲心理報復的快感:“你很在乎他們,我很好奇,他們死了你會更痛心一點,還是恨會多一點。”倏然,他向貫穿空間跑出四枚兇器,也消失在這一片死寂的空間中。
只需瞬息間,就會殺掉四人。許玖雙瞳劇烈擴張,心頭震動膽肝劇顫,一股深深無力的海浪瞬間將她淹沒吞噬,只餘下無盡的害怕和悲傷。
就在這千萬間的一秒,難以想象的異能在許玖幾米開外爆開。許玖無法解釋那是甚麼感覺,只感受到兩股不同的異能融化又相互交織融合然後又結合在一起,形成一雙無形的雙手,擋在他們面前。
許玖順著望過去,是瞿白仇,他正徒手撕開四條貫穿空間。
“那是......甚麼。”滋滋發出疑惑的聲音,但只有許玖能聽到。
滋滋沒有見識過瞿白仇使用過這招,許玖回他:“這是瞿白仇感知和撕裂結合才能使出來的。”就連她也只恍惚見到過一次,還是在金蘋果堂口,瞿白仇趕過來救下她和方世宴。而現在,已是物是人非。
滋滋喃喃道:“這個異能,我好熟悉。但是說不出來。”
刺啦——刺啦——
可憫天的臉色變得蒼白,不可置信看著瞿白仇。此時他立馬明白,那個人為甚麼要弄死瞿白仇了。
如此蠻橫霸道的異能,就註定他是所有空控異能者的剋星。
無形的空間如一面無波的鏡子被打破,一絲絲裂紋爆開。只見,瞿白仇緊閉著雙眼,唇線緊繃,蒼□□致的臉龐上正細細密密冒著汗,如瀑布般傾瀉的異能侵蝕著他脆弱的精神力。但是他手下撕開的動作優雅又殘暴,隨著一聲低吼,那四條貫穿異能空間碎成千萬片渣渣散在空中。
異能連結自身的精神,被撕裂的那一瞬,可憫天感同身受,看著自己的異能被撕裂,面部猙獰。那四枚兇器墜落在地面,宣告慘敗。
瞿白仇身型晃了晃,最終脫力向前傾倒。
“瞿白仇!”許玖飛奔而來,及時接住他輕飄飄的身體,手中不斷往他體內輸送異能:“你怎麼樣,沒事吧?”
有她的治療異能,瞿白仇緩過來,輕薄的眼皮動了動,然後搖頭:“沒事好多了。”
“好,那就好......”許玖的話戛然而止,瞿白仇耳後的白髮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向內蔓延。原本只有一小撮的白髮,現在憑空白了一大塊,耳後兩塊白的地方几乎要連線起來。
許玖整顆心都被揪起來,幾欲失聲問:“你的頭髮,怎麼會這樣。”
瞿白仇愣了愣,旋即明白過來,輕扯了一下唇角:“代價而已,不足掛齒。”
如此含糊其辭,許玖當然不會傻到這種程度,他說甚麼便信了。但是現在的情景也不太適合追問到底,就在她怒目看向罪魁禍首可憫天時,滋滋的話在她耳邊響起:“許玖,我探到,瞿白仇的生命正在流逝。”
聽到那幾個字,許玖大腦猶如短路般,訥訥道:“甚麼......意思?”
滋滋這個由資料組成的系統,以為永遠不會體會到甚麼叫切身體會自然流露情緒,就在此刻,他難得的怔愣:“瞿白仇的生命正在流逝。換句話來說,他原本能活到八十歲,但這次結合異能讓他損失了二十年的壽命。每一次的結合異能都是以燃燒他生命為代價。但是為甚麼我能看到他的生命值。”
......
滋滋的後半句話,許玖已經聽不進去了。
她動作極輕的將瞿白仇方平靠在一個粗糙樹幹旁,手輕輕拂過他耳後的白髮,仿若在觸碰世間罕見的珍寶,動作輕柔,珍視憐惜。
原來很久之前,他們還是陌生人的時候,他就用自己的命救過她一次了、原來他這麼不在乎自己的命。
半晌,許玖道:“這樣的事,我不會再讓發生了。”
許玖站起來,手中捏著燕翎刀將其插入土內,指尖因為用力不見血色。她用力閉上眼睛,周身異能炸開,其異能波動甚至影響到對面的方世宴。在她訝然的目光中,一層層熒光浸透了半邊天,竟是將日光都壓了下去。
“治療始終只是治療,只能靠別人。”可憫天輕呵不屑,他剛緩過異能被撕裂的痛楚,趁機再次施展異能時。
忽然!他的身體不由自主顛簸了一下,正有些摸不著頭腦,片刻後,悉悉索索的聲音響起,越來越響,逐漸演變成聲聲轟隆隆,轟隆隆...
是土地出現湧動!
可憫天雙腳站不穩,左□□斜,一臉茫然。
但很快,這些異動就有了解釋。
就在許玖的腳底下,突然竄出幾個巨大的植物根莖一樣的東西,肆虐張狂的扭動著。可憫天震驚遠大於恐懼:“怎麼可能,你的異能不就是治療和增益!”
許玖整張臉冷厲,毫無溫度,懶得解釋他的問。她首先操控著幾根藤曼擋住被蠱惑異能控制住的幾人的視線,有了遮擋,方世宴的異能得以消除,他們也很快恢復了神智。但更匪夷所思的一面接踵而至。
由許玖為中心,數以十幾根的藤曼肆意生長至幾十米長,如張牙舞爪的巨臂!
瞿白仇雖然一直閉著眼睛,但是感知不停。許玖身上突然出現一股陌生的異能波動,但是又像是同根同源,與其說是覺醒的第二個異能,倒不如說是進化了。
這一切都有預警。許玖的治療異能從來沒有發揮出過真正的實力,治療和增益不管怎麼釋放,離百分百終究差了一半,而且......
瞿白仇又想,它們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生命力旺盛。而植物正是大自然中最接近“生命力”的物種,她能操控這些,不如說是,通了。她終於學會真正操作自己的異能。
形勢瞬間扭轉!
可憫天不甘地罵了幾句,自知不能再敵過對方,轉身就要跳入虛妄之境。許玖怎會讓他如願,一根粗墨綠的藤曼飛快掠過,纏上他的小腿。
刀光一閃,可憫天飛速揮手砍下,那鬼魅般的藤曼掉落一截在地上蠕動幾下後又了無聲息。也所幸他自始沒有離開虛妄之五步遠,得了這一間隙,一隻腳已經踏入了虛妄之境,但是方世宴沒有。
方世宴下半身已經被藤曼死死纏住,可憫天逃走沒事,但許玖是不會放她走的。各種意義上的不會。
可憫天得了空,竟沒有立馬走,維持著一隻腳踏在裡面,一直腳在外的姿勢,又是飛快丟擲幾個小刀片。這次許玖有了防備,幾根藤曼隨意揮舞就將其打落。
另一邊本就是分了心去操縱藤曼將方世宴往回拉,第一次操作還是比較生疏,可憫天這一打岔,她拉回的動作也滯了一下。
就在這時,從虛妄之境裡飛來一把通體銀白的直劍,一道橫斬將方世宴身上纏繞的樹根藤曼碎成片。許玖一愣,順著方向望過去,竟是在那道門內看到神色複雜的黎蕊,那把直劍便是她的。
器物控異能下的武器終究跟普通冷兵器不同,許玖雖反應極快,看奈何不住方世宴自己要跑,三兩下跟著可憫天躍入虛妄之境之中,倏然無縫無光,毫無異樣,彷彿甚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萬籟俱寂,所有聲音都被無限放大,瞿白仇慢慢睜開了雙眼,只見許玖整個身體都被巨蔓包圍,無端透出幾分落寞和孤寂。
片刻後,許玖冷臉收回所有藤曼,往後撤了幾步,檢視斯克斯小隊成員的情況。
情況最好的秦樓先是扶起了瞿白仇,剛剛發生的一切都太快了。可憫天突然出現,毫無預警,卻帶著莫名的惡意對他們發起進攻。被蠱惑之後,所有神識有損,但視力不變,所以發生的所有事情也都看清了。一幕接著一幕,瞿白仇手撕空間異能,許玖突然異變,彷彿都在一瞬之間。
霍國安喃喃道:“這都是甚麼啊。”
晉寧跟在他背後搖頭:“不知道。”
許玖緊閉雙唇,一手從秦樓手裡撈回瞿白仇,兩人同時望向蒼白無物的天空。枯枝敗葉遮擋了大部分的光景,更像是殘敗的大自然在憑空作出一幅畫,地連著天,以方作戟,以天為布,硬生生給他們呈現出殘跡般的創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