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9 章
錯綜複雜的絲線慢慢纏繞糾纏,你連著我,我咬上你,在灰黑色的天空之上上演著一場無人觀看的影片。是夜,腦子裡又全是寧祝珺的話,和蘇越怒火控訴和流著眼向她道歉的臉在不斷閃回又反覆橫跳。
許玖剛強迫自己閉上眼裡面全是這些,索性睜開眼,眼神空洞盯了天花板幾秒,然後翻身坐起來對著窗戶往外看充盈著月色的小院,不知怎麼地想起瞿白仇的臉,所有糾結,難以疏解,揪心苦悶的煩心事得到片刻的緩衝。
許玖眼睛一眨不眨盯著外面冷白的月光,卻莫名渡上幾分溫度,忽然說:“我要去找時廣湖。”
滋滋意外線上,他被許玖憂愁的情緒影響到,只是:現在?會不會太晚了。
“不晚。”這時,在床頭上的手機螢幕閃了閃,時間顯示確實不晚,昨晚折騰到凌晨幾乎沒睡,所以才早早上床休息,結果一秒沒睡。
許玖拿過手機,冷泠的光講將她原本就偏凌冽的五官照得更加冷若冰霜,站了一會,抽搐的手指最終在螢幕上點了幾下,開啟聊天框,一條訊息躍然而出。
她心裡始終放不下,這些事。
瞿白仇也是如此。
透過視窗,那條訊息出現在滋滋被黑幕矇住的雙眼,他有些摸不著頭腦:“有時候我真的懷疑他在監聽你,你剛說完,他說去找時廣湖的訊息就來了。”
許玖盯著螢幕,沒有回他。
滋滋問:“你不打算跟他去嗎?”
過了幾十秒,許玖像是才回過神:“去。”
說幹就幹,許玖邊套衣服邊給瞿白仇發訊息,剛發出去不到十秒,那邊就回:半小時到醫務院,等我。
半小時後,瞿白仇準時出現在門口,一進門直接說:“有器物控軍校生說他的辦公室還亮著。”
許玖目光有些躲閃,雖然瞿白仇從昨天到現在從未提及高塔裡的事,也有意無意在迴避,這對她來說當然是好事,但這個前提得建立在他們的關係還是互相單純互相利用之上。顯然並不會了,許玖略微偏頭,聲音較低:“我們去那堵他,現在就去。”
瞿白仇深深看了眼她,十分體貼沒有撕開這層若即若離的遮羞布:“好。”
時廣湖的辦公室在靈質控制學院大樓,眾所周知的一個辦公室。
許玖一開始就不打算走尋常路,拉著瞿白仇一起躲過外面的攝像頭——其實是滋滋干擾了。從外牆爬上去趴在時廣湖辦公室的窗戶底下。
只是不巧,有人比他們還要先找他。
有著夜晚的掩蓋,許玖和瞿白仇一左一右站在極其狹窄的窗戶邊沿,裡面說話的聲音從沒關緊的窗戶縫裡飄了出來。
“事態…有點不對。”
瞿白仇側頭對許玖做了一個口型:是沈慶飛。
“只是引他們進去,怎麼也想不到她為甚麼會跳樓。”沈慶飛的聲音沒停,絮絮叨叨:“事情發展過激了,也不知道會不會有影響。”
時廣湖坐在辦公桌後面,手指不聲不響敲在案上,眉頭緊蹙:“他們大概會有所行動了。”
“黎文才嗎?”沈慶飛不以為然,搬條凳子坐在他對面,一條腿搭上辦公桌:“講實話我從來沒想到他的膽子居然會這麼大,公然在高塔裡面做這種事情。”
這句話飄到牆外兩人的耳朵裡。
許玖聽了半響:這種事?
跟瞿白仇對上目光,兩人同時在心裡說出:高塔裡被囚禁的異能者!
許玖對他做口型:引我們進去果然有目的。
瞿白仇回她:繼續聽。
許玖點頭,側耳聽得更加專心。
“有人在背後撐腰有甚麼不敢幹的。”時廣湖目光不悅看著他翹起地腿,最後還是沒說甚麼:“本來只是想讓他們進去找留下來的線索,卻沒想到出這樣的事,現在事情鬧大了就怕會激到他們行動。”
沈慶飛嘆氣:“我還是沒想到黎文才居然會做這種事情,對他有甚麼好處,難道他真的為了權利想一手遮天?”
“只怕以他的行事能力,撐不起這麼大的野心。”時廣湖想的更深:“他是為了別人幹事。”
“會是誰?”沈慶飛壓低了聲音問。
“要是知道我們也不會熬到現在還沒有證據了。”
沈慶飛換了一個姿勢:“話說那群小子怎麼辦,一次兩次的,要是軍部找個藉口要抓他們過去關押……”他躊躇:“也不知道這次瞿區長還能不能說得上話。”
“這次她不用操心了。”時廣湖目光幽幽:“蘇區長那邊傳出口令,他妻子出事已經不允追究,說是隻是孩子太想母親了,沒有做出出格的事情。”
死者的家屬都說不允追究,別人還能再多說甚麼。
“……其實。”沈慶飛沉默了一下,才說:“他也是可憐,妻子被莫須有的藉口關了那麼久,十幾年來一次面都沒見過,結果孩子太想母親就去見一下結果人毫無緣由突然就沒了。我們…是不是不應該送那封信。”
窗外的許玖將這些談話一字不差聽入耳,神態卻很平靜,像是在聽別人的故事一般。
在沈慶飛說完那句話後,裡面許久沒再傳出聲音。時廣湖揉了揉眉尖,用力閉上眼沒接話。
“不說這個了。”沈慶飛也知道自己言過了,於是岔開話題:“也不知道溫謙在外軍校怎麼樣了,這麼久都沒有個訊息傳回來。”
時廣湖:“先不管這些,我們還有太多的事情沒幹完,他在外,我們要把現在的局面穩下來。”
“後面怎麼辦。”
“高塔裡的秘密遲早有一天會暴露在眾人眼前,這只是早晚。”
許玖蹙眉,後半段的對話沒有一句話是重點,她對同樣藏匿在黑暗中的瞿白仇點頭:走吧。
瞿白仇無聲回她:好。
兩人快速回到地面,在回聲走廊的路上上,許玖愁眉不展,就目前來看瞿白仇的重心依舊放在NA物質感染者上,而時廣湖他們似乎也是?或者指的是高塔裡奇怪異能者的秘密。
時廣湖和沈慶飛的對話資訊量巨大,許玖聽完之後卻越來越困惑。黎文才背後還有人?還有寧祝珺被囚禁的原因他們居然都相信是因為復活異能,是被迷惑了還是真的不知道真實的身份。
許玖在此之前都以為時廣湖為首的幾人設局讓他們闖進去是為了調查研究NA物質感染者,甚至往深處想都有可能知道她艾陌人的身份,結果現在一聽,居然真的只是“幌子”。
所以他們讓去高塔一是那個密碼,二是那些奇怪的異能者嗎?
而他們都不知道被關押的寧祝珺真實身份,只有她知道寧祝珺跟高塔背後真正掌控人有關。
對!許玖醍醐灌頂:剛剛時廣湖就說了,黎文才背後的有人撐腰,也跟這座高塔脫離不了關係,而寧祝珺也是這樣,那麼不就湊巧了!
這不就說明,他們兩個人背後都是同一個人!
只要將高塔的秘密解鎖出來,那個艾陌人不也就真相大白了!兩條線居然詭異般串聯起來了。
許玖終於看到一些希望,眉心一展,連日來的鬱悶好歹散了點。
瞿白仇藉著微弱的燈望著許玖千變萬幻的臉色,不自覺也被牽引著情緒,輕輕笑了一聲。
許玖聽到聲響問他:“笑甚麼。”
瞿白仇手握成拳抵在唇邊掩飾嘴角的笑意,被抓包了也不覺難堪:“沒甚麼。”
許玖並沒在意,手插著兜,慢悠悠地往回走,就連她自己也沒注意有瞿白仇在身邊,比任何時候都要鬆懈狀若無意說:“他們說的,你覺得有幾份意思。”
瞿白仇目視前方,總結道:“一,黎文才;二,高塔關押的異能者;三,黎文才背後的人。”
但其實都是一個意思:“黎文才受他人指使,去搜羅那些異能者關押在高塔之中,你看一句話就能概括。”
瞿白仇未置可否。
只是有一點匪夷所思的,許玖從善如流接話:“他們以NA物質感染者為幌子引你入局,進去之後卻沒有看到感染者,這個只是騙你的?”
“並不像。”瞿白仇的臉上永遠都是一副從容處變不驚的模樣:“你還記得李安嗎?”
那個被感染的倒黴學生,許玖:“當然記得。”
瞿白仇冷靜分析:“雖然他被感染的原因我們目前不得而知,但是有一點百分百確認的是,他跟當時那個空控異能者是一夥的,而那個空控異能者在高塔出現了。那時你作為目前唯一的治療異能者到軍校,這個噱頭足夠大,有意拉攏的人肯定不乏小數,或者直接將你擄走也不是不行,但是那個人不對,他是直接衝你命去的。”
“不管多麼強大的治療異能,都必須是在你活著的狀態才能施展的,他為甚麼要你的命,只說明一點你威脅到他了。”瞿白仇強調:“甚麼情況下,一個治療異能者會威脅到一個人。”
許玖立馬將注意放在黑絲上:“當天秦樓闖高塔失敗被送到醫務院,我看到他的傷口上一閃而過的黑絲,但是在我的治療異能之下,那個黑絲消失了。”
之前這個事情許玖隱瞞下來了,她不記得,現在毫不顧忌說出來,但是瞿白仇記得,但他並沒戳穿,順著往下說:“所以這個就是能威脅到他的原因。”
“他在製造感染者,但是治療異能者能消滅他的感染源!”許玖倒吸一口冷氣:“所以高塔關押的那些異能者其實還是失敗的‘感染者’!”
“是這樣。”
一個更為久遠被封存的記憶被翻了出來,許玖喃喃道:“第一個出現治療異能者就是這樣死的嗎?”他會不會是......
許玖頓感毛骨悚然,其實她並不能看到黑絲,而是因為有滋滋;那第一個治療異能者是不是也不知道自己的異能特殊之處,而他就是在這樣未知的情況之下被暗中‘處理’了。
還有一個......強大可靠跟感染者艾陌人相關的異能者,滋滋說上一個投身失敗的人,不正是符合一切他的預期,如此的契合。
許玖愣了愣,在腦子問滋滋:有沒有這個可能。
滋滋有點懵:大概也許吧,我也不是很確定。
“所以,我們並沒有偏離。”瞿白仇繼續說:“時老師他們發現了這一點,但是沒有足夠的證據,或者說他們沒有接觸到這一權柄,才沒有暴露出來。”
“太噁心了。”許玖意味不明:“要不是這個人,或許方星星球早就......”
話戛然而止,瞿白仇眨眨眼問:“早就沒甚麼...”
“沒甚麼。”許玖搖搖腦袋,又差點說錯話了......
許玖嘆口氣,想轉移話題,但反覆開口似乎沒有可說的。
只是又提到高塔內發生的事,哪怕不表明,以後只要提到高塔那件事就不可避免湧上來,許玖破罐子破摔:“你,不問問我嗎?”
瞿白仇望過來:“問你甚麼。”
許玖摸上鼻子,語氣不足中帶著心虛:“就在高塔裡我丟下你的事。”
“如果被問的那個人願意主動說,問這個行為那才是順坡而下;而她不願意說,那就是強人為難。我不想讓你為難,所以我就不做挾持行兇的人了。”瞿白仇從她的臉移到正前方幽暗封閉的回聲走廊,臉上始終帶著淺笑:“我相信等你有一天想說了,自然會告訴我的。”
許玖臉微躁,體表肌膚溫度不斷攀升,他這些話也太犯規了,讓她有種戲耍小朋友的錯覺,頓時老臉一紅,用手掩飾般捂了下臉:“不管怎麼說,我還是要為那天的事跟你說句對不起。我沒有嚴格遵守我們之間的盟友要求,沒有做到絕對的坦誠。”
“好吧。”瞿白仇揚眉:“我接受,看你如此誠心誠懇,我也向你坦白你一件事。”他看了眼時間:“現在時間還早,我帶你去見一個人。”
許玖:“誰啊。”
瞿白仇:“老熟人了。”
送子觀某棟大樓裡一間研究室燈火通明,研究員扶額頭疼般看著眼前兩個身影:“兩位同學,有甚麼事情是非要大晚上來找我不可?白天見不得人嗎?”
“確實見不得人。”許玖聳了一下肩,直接推門而入他的研究室,大馬金刀往那一坐,姿態和行為動作都有股超乎尋常的輕鬆:“單獨情況下,我見得人,你也見得人,但是咱們湊一起就見不得人了。”
好一番言之鑿鑿,強詞奪理。
研究員當即沒有話說,眼見瞿白仇從容不迫站定在她旁邊,頓時瞭解兩人此行的目的:“行,我知道你們來找我幹甚麼的,也是來得湊巧。”他走到一臺機子前,從裡抽出研究報告:“上次瞿同學拿過來的血跡已經做了透析,這是報告你們看吧。”
許玖連忙接了過來,但無奈的是她看這些東西還是有點困難,晦澀難懂的符號和數值在她眼裡很難明白。
瞿白仇低頭瞄了一眼卻說:“老師早就看過了吧。”
東西就在這裡,想看隨時都能看,研究員沒有否認:“那是肯定的。”
“您的結果是如何。”
研究員眼神飄忽,看向空中虛浮某個點,沒有正面回答瞿白仇的話:“很眼熟。”
許玖來了興致,他們不知道真實情況,但她知道,這個可是前兩天突然出現的艾陌人身上的血,再結合寧祝珺嘴裡說的“病”,或許他所說的相同點也是突破點:“哪裡很眼熟。”
“實話說了。”研究員從靠椅站起身,轉了半個圈跟他們面對面:“跟我以前看過的一份報告很相似。”
“而且很有意思的是,這個血液報告跟我們的血液很不同,有檢測不出來的物質在裡面,但是很可惜,這血是死的。”
許玖想了想:“你要看活血啊。”
研究員話語一哽:“是這個意思,但是怎麼從你嘴裡說起來味道就怪怪的。”
“那你在哪看到過。”瞿白仇問。
“呃。”研究員支支吾吾半天沒說出話,還是瞿白仇幫他說出那個名字:“是不是在李安身上的血看到過。”
話音剛落,許玖挑了挑眉,未置一詞;而研究員眼神直接變了:“你怎麼知道。”
“話不用多說。”瞿白仇直白問:“老師就說我說的對不對。”
良久的沉默後,研究員承認了:“沒錯,是李安,但是李安身上的血的物質也並不純粹。兩者之間有沒有本質的區別或者相同也看不出來。”
“因為他們都是死的?”
“你也可以這樣說。”
瞿白仇再次說:“李安怎麼成感染者的?是因為高塔裡關押的異能者跟他是一樣的嗎。”
研究員:“你們在高塔裡發現了?”
“這個很難不發現。”瞿白仇從許玖那拿過檢驗報告,單手壓在桌上,好整以暇問:“時老師讓我們進去就是讓我們知道這個秘密,其實這也不是不能當面就直接說的,為甚麼非要大費周章搞這些彎彎繞繞,我很好奇。”
“瞿同學。”研究員目光流轉,從白紙黑字報告抬頭望向對方眼裡,話語中彼此交鋒。他扶了一下眼鏡,銀邊框在燈光下映出光澤:“知道秘密是要付出代價的。”
“不知道秘密就不要付出代價嗎?”瞿白仇這句話,帶了點情緒在裡面。
許玖驚愕,瞿白仇表現出來的氣質和為人處道一直都是客氣禮貌溫良恭謙,哪怕就算不喜歡也最多是表面上的客氣疏離,這是頭一次,在他身上看到名為怒火的情緒。
雖然這點怒氣並不多,就連語氣都沒有明顯的波動。
這句話刺激到他的逆鱗了,瞿白仇壓著氣音說:“因為我是雙異能者就被感染者圍剿,難道我知道秘密?你們佈局以此為誘餌讓我進局,也是因為我知道秘密?這些我沒有付出代價嗎?”
“你也得到好處了,不是嗎?”研究員平緩說出這句話。
瞿白仇愣住。
“時上校他們確實是佈局,但是你也不能否認沒有他們在暗中為你們護航,你們也不會這麼順利的進行。雖然我也不知道你們上哪知道這麼多事情,但是…”研究員往前走了兩步手指撐在桌上,目光灼灼:“在秦樓闖高塔之前你有沒有真正一次將目光放在高塔和送子觀上面,沒有吧。而他們只是為你提供了目標而已。”
“你一個人孤軍奮戰一個人找尋線索一個人涉險,但是有甚麼進展呢。他們就是為你提供了一次方向。”研究員繼續說:“這些都是,他們幾個人無數次涉險,在高位上摸爬滾打耗盡好幾年時光得到的訊息,但是你在短短一個月內就知道了。如果非要說目的,那就是不想讓這些埋沒了吧。也沒想到,只是讓你們進到高塔裡內,卻發生了這樣的事情,世事難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