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1 章
許玖撩動眼皮看過去,蘇越身體僵硬坐在燈下,暖黃的光線打到他壓到胸前的頭頂,五官藏在陰影裡晦暗不明,精緻的下頜線緊繃,搭在桌面上的手無意識地在扣死皮,看似轉移注意力,實則能看到手指在輕微地顫抖。
表情不對的何止蘇越,許玖眼神又滑了一下,看向他旁邊的秦樓,皺著眉眼神不斷浮動,手握成拳又緊張地鬆開,在聽到她的話後坐立難安。
兩個人面上強壓下的無所謂,表現得太明顯了,完全不像活了上百年,經事已久的人應該有的處事不驚。騙騙在場其他人可以,但騙不了在職場摸爬滾打過的許玖。
也是,就算性格再成熟也終歸是十幾歲的少年,跟多了幾十年的經歷地成熟完全不同。他們這幅表現,就是一個未成年的孩子,怎麼裝都有那股子稚嫩。
滋滋感受到她的想法:你還是覺得蘇越不是?
許玖不是不信任滋滋,也不是過於信任蘇越,而是:情緒不對,先看看吧。
蘇越脊背僵直,目光直直勾著桌上的本子,卻不敢去拿。不是作賊心虛恐慌害怕,而是……被暴露之後的焦慮?
為甚麼是這樣的情緒,除非這個關押的人跟他有著非同一般的關係。
見沒人接茬,許玖主動問:“你們不看看裡面寫的甚麼嗎?”
晉寧不在情況內,對他們四人兩派的情況完全不知情,姿態也自然比較鬆弛:“不想看,瞿隊念給我們聽吧,也懶得等著一個個看完。”
“對啊,每次不都是瞿隊講給我們聽的。”霍國安跟晉寧一樣,不知這是暴雨前的平靜。
許玖:“......”
“好吧。”瞿白仇真的開口了,一字一句地說:“裡面寫的,高塔關押的異能者是——復活異能者。”
滋啦——
一道很長的凳子劃拉地面的刺耳聲響起,緊接著就是交疊在一起的驚呼。
“復活?!”
“甚麼?還有這種異能?”
說起來,許玖差點忘記質問滋滋:這幾天事情堆在一起,我都忘記問你了,為甚麼方星有這種異能,你怎麼不跟我說?
滋滋也很懵逼:我也不知道啊。
許玖頭疼:……算了,畢竟瞿白仇也不知道。
滋滋:但是你看蘇越和秦樓一點也不驚訝,難道他們早就知道了?
許玖再次望過去。
兩人的臉色變得慘白。
那個猜想加深了,只怕不僅僅是早知道,而是有關係牽連。
許玖越來越好奇後面的發展了,如果那個復活異能者真的跟他們去闖高塔有關,那會是他們甚麼人,到了這種地步,是繼續瞞下去,還是選擇坦白。
“是。”瞿白仇繼續說:“擁有復活異能者的基本資料,名字,年齡,性別,在哪一年覺醒的異能,又在哪一年使用了異能,使用了幾次,被使用的人是誰,都寫了。”
“我都沒從我爸那聽說過,這也瞞得太深了。”霍國安加入討論。
“被關押在高塔的異能者……該不會傳出危險人物的人就是她?”晉寧猜測:“復活異能,這種異能是怕被人利用佔為己有,所以不對外公佈,甚至找了一個莫須有的危險性來標榜,讓軍區的人對其避害。”
“極大可能,現在溫謙老師將這個爆料作為中級任務的獎勵送到我們手上,無非是想讓瞿隊或者是我們做出點動作。”許玖把話攤開了說明白。
“又是送子觀,又是高塔......”晉寧擰眉:“一個比一個禁忌的地方,卻在一步步引誘我們……”她的話頓停,換了一個詞:“引誘瞿隊探險,到底何想法。”
“去了不就知道了。”
秦樓和蘇越一直沒有加入討論聲中,許玖不經意看了他們一眼,在隊友的探討中,蘇越的頭越來越低,手下一不小心,撕裂了一塊新皮,鮮血滲出來。
秦樓從旁邊扯了一張紙摁在他手上,拍了拍安撫他,自己眼底同樣是化不開的鬱色。
許玖將其所有動作收入眼裡,假裝沒看到,順著瞿白仇的話問:“先說說,這個異能者的名字是叫甚麼,她的復活異能是怎麼暴露的?”
瞿白仇也察覺到不對,但沒停,繼續往下說:“她的名字叫做寧祝珺,上面沒寫被救人的名字,只是提到是為了她的孩子......”
“夠了不要說了!”蘇越似是被激怒亦或是壓抑不住,手直接砸在桌子上,發出巨響。
瞿白仇的話戛然而止,他放下本子,並沒有生氣,因為能感受到這股怒火併不是衝他來的,看向蘇越時,流露出關心。
在場所有人被嚇一跳,蘇越的情緒來的迅猛,在喊完之後又不說話,所有人看著他,竟也沒人問怎麼了。
瞿白仇是略帶著疑惑,而霍國安和晉寧則是不明所以。
只有許玖是帶著點好奇:是不打算藏了嗎?會是甚麼關係呢。
不可控的,許玖的想法猜疑又把她帶上艾陌人身上。
滋滋的系統警報做不了假。
一片靜寂,所有風吹草動在此刻都被放大,忽然蘇越鼻腔傳出哭聲,一顆淚砸下,落在自己手背上,在頭頂的燈光照射下滿臉水光,他早已泣不成聲。
許玖愣住,包括滋滋:這甚麼情況?怎麼會是哭了?
許玖想過他會出現驚慌失措,被揭穿之後的不堪,但是從來沒沒想過他會哭,還是哭得如此悲傷委屈。
看著蘇越的眼淚,許玖腦子裡對他身份的猜忌,在普通人還是艾陌人之間的想法停止了打架,心裡那個秤砣在蘇越驀地哭了之後砸個稀巴爛。
甚麼猜忌甚麼審視全沒了,只有滿心的疑惑和不知所措。
這個走向不對啊。
蘇越還在無聲地哽咽,眼淚止不住往下流,剛剛吃飽又經歷劇烈的情緒波動,在喊完那句話後,就被梗住在喉間,反覆開口,也只有溢位來哭腔。
“這...是怎麼了?”在晉寧眼裡就是,原本吃的好好的,只是隊友間正常的討論,突然其中一個人毫無緣由哭了,自己甚麼都不清楚,連安慰都沒有由頭。
霍國安同樣是一頭霧水。
“已經瞞不住了,我來說吧。”秦樓替他擦掉眼淚,得到首肯後,微嘆息後說:“寧阿姨,是蘇越的親身母親。”
“換句話來說,被囚在高塔叫寧祝珺的復活異能者,就是她。”
話音落下,場面直接陷入死寂。
瞿白仇少見地出現茫然的表情,喪失了說話的功能。
許玖更是如此,大腦一片空白,運轉地程序在那句“是蘇越的親身母親”落下的話瞬間宕機。
秦樓苦笑:“不敢相信吧,在知道這個訊息之後很長一段時間我也是跟你們一樣的表情——怎麼會是這樣,怎麼會…是她?”
“不過,我跟蘇越是先知道她是被關在高塔,至於甚麼原因是在調查中得知的。”秦樓咬著幾個字:“復活異能,是為了救蘇越才暴露的。”
“救蘇越?”瞿白仇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的聲音:“蘇越曾經死過?”
“那時候他兩歲,出事的原因還沒調查到,或者說被封存了,找不到半點風聲。”秦樓一臉苦澀搖頭,他抓起一杯水就往嘴裡送,冰冷的液體穿過喉間,情緒也平復不少:“在此之前我也跟你們猜測過,究竟到底有多兇險的人物,值得專門打造一座高塔來囚禁,我曾經也以為是軍校私藏的艾陌人實驗或者是感染者,結果是一個人。”秦樓嘲笑道:“是一個為了救自己孩子將異能暴露在大眾後,被忌憚被威脅的母親。”
起死回生的異能,任誰都想據為己有。
“所以,蘇越去闖高塔是為了救阿姨出來?”過了很久,只有晉寧說話。
“不是。”蘇越一直搖頭,因為哭過後,聲音暗啞:“我只想見見她,我想她了。”
秦樓梗著嗓子:“寧阿姨,身體要不行了,大概撐不過兩個月。”
……
許玖突然端起水杯一飲而盡,她已經分辨不出是誰的聲音了,腦子裡一片漿糊,就連滋滋也難得安靜。
“你只想見見她而已又不是劫獄,讓蘇區長提報,軍區不可能不答應吧。”霍國安心思單純。
“要是真有那麼簡單就好了。”秦樓皺眉:“但是很顯然,他們並不想讓蘇區長和蘇越跟寧阿姨有接觸。”
瞿白仇思忖:“你的意思是,在去闖高塔前不久才得知的訊息,但是不是從蘇區長那知道的。”
“對。蘇越從小沒見過他媽媽,連張照片都沒有,就連蘇區長都很少提及,我們都以為她…早就去世了,如果不是……。”秦樓咬著後槽牙複雜的情緒絲絲縷縷纏上他的心臟,是他不想面對的事實:“如果不是被人刻意提醒,這輩子到死都不會知道,他母親還活著吧。”
“那是誰?”
秦樓閉眼,緩緩開口說出三個字:“時廣湖。”時廣湖是靈質控制異能者,是秦樓的帶教老師。
秦樓是在一屆靈質控制異能者中的佼佼者,平時頗受時廣湖的優待教導,全軍校都知道是他的得意學生。
在這件事發生前,時廣湖也是秦樓最崇拜敬仰的老師,但,現在只要稍微回想一下,之前所有的仰慕之情都化成潮溼的空氣,纏的他說不出話,只能感受到密密麻麻的痛楚。
雖然秦樓至今都不知道,他為甚麼要故意放出誘餌,引他上鉤。
但被親近信任的人利用真不好受啊。
而這個名字也徹底讓這幾個年輕人愣住,“為甚麼是他?”有人在問。
“他是怎麼告訴你們的?”
“上個月比賽結束後,時廣湖叫住我讓我代傳張信封給蘇區長。”秦樓緩了緩,繼續說:“當時我們就覺得奇怪,印著軍區機密章的信封怎麼可能是由我代傳,這太反常了。所以,我跟蘇越偷偷開啟看了,裡面的內容是寧阿姨說她身體越來越差,恐怕時日不多了,想有機會再見一面,最後還提到如果可以,懇求帶上蘇越。”
秦樓別過頭,水汽漫上來眼眶逐漸溼潤,到現在他還記得信裡最後一句落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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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需要知道我是誰,我只想遠遠看上一眼就好。他長多高啦,是長得像我多一點,還是像你多一點……我們十幾年沒見,都要忘記你的樣子啦。
小蘇,我們見一面,好不好。
迎著北方呼嘯,蘇北培身穿作戰服,手中緊攥這信封,袖口上的向陽花在燈光下閃爍,高大的身影融進黑夜,竟也被風吹折了幾度,簡簡單單幾句話,反覆琢磨,在心裡熨得愈發滾燙,只覺苦澀難嚥。
他許久沒有說話。
背對著光,秦樓看不清他的表情,越過他往後看,背後是整裝待發的軍隊,和已經發動引擎正要起飛的飛行器。
隨著哨兵的口哨聲響起,軍隊整齊有力地踏踏步聲響徹天際,像是催促。
蘇北培一點一點把信封對摺,放在胸前的口袋裡,貼身護著,特殊頭盔往頭上套好,沉重又悶的聲音從裡傳出:“照顧好自己和蘇越。”
轉身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