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8 章
從回聲走廊通到醫務室的門口,忽然探出一個腦袋,左右掃了一遍後,緩慢地做賊般又縮回去半邊。
這個點的醫務院沒有一盞燈,只有稀薄的月色能看清,這像是腦袋一樣球體,對著後面,跟甚麼人說著話似的。
過了會又有一個頭出現在這個腦袋上,然後就是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總共六個,大小不一,豎著排成一排在門邊,此時要是從哪個房間出來一個看見這一幕怕是要嚇死過去。
然後最底下的腦袋動了!從黑暗裡走出一個佝僂著身體,背後鼓著大包的人形,一步一步的走著,又突然停下。
後面跟著差不多大的“東西”問:“怎麼了?”
前面的不明物體正是許玖,她沒有回答,而是在腦海裡大喊了句:wc!忘記醫務院遍地都是監控了!
滋滋不知做了甚麼,表情有點傲氣:哼哼哼!你才想起來,我已經是上一層了,你還不知道吧,升級後的系統能直接將攝像頭磁場干擾,暫時都壞了!膜拜吧人類!
許玖宛如老母親看到初長成的孩童:滋滋!你終於有點用了!
滋滋:……
後面跟著的是晉寧,見許玖沒有說話又低聲問了句:“怎麼了?”
“沒事。”這次許玖聽到,挺直了腰板,然後把背後的東西摔在地上,抻了下腰:“埃老師不在家放鬆點。”
許玖找了個藉口,並沒有說攝像頭的事情,反正他們都不知道,她也懶得解釋,也...不好解釋。
“早說啊。”霍國安從後出來,背後同樣背了一個大包,重重往地上一放:“我們為甚麼不回瞿隊家,反而回學校。”
晉寧手裡的大包跟他差不多大:“我們這麼多人突然全部出現在瞿隊家,只會引火到瞿區長身上,今晚上做的就功虧一簣了。”
相反,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醫務院就在校內,如果調查到他們身上,還有說辭怎麼會有人在二十分鐘內從幾十公里以外不借助交通工具,僅憑一雙腿跑回來。
但事實是,他們就是跑回來的,在許玖治增幅的異能下,他們時速堪比直升機。
秦樓和蘇越直接背對背坐在了地上,兩大包被扔在地上,經過一晚上的驚心動魄,和幾十公里的晚上加練,他們兩個已經燃盡了。
瞿白仇無聲從最後走出,走到前面,跟許玖並肩:“今晚上就先這樣吧,東西……”
“交給我,我來儲存。”許玖主動說,她巴不得,裡面說不定有多少線索等著她。
蘇越最先表示好:“沒問題,哪天,找機會一起看。”他的氣還沒有勻。
“我相信你,許姐。”秦樓微眯著眼,中午特意換地騷包衣造型,現在已經成流浪漢,主打一個反差:“我,要回去睡覺了。”
“我…我也…”蘇越在他背後附和。
兩人就這樣從地上,手腳並用爬起來,在幾人的注目禮下毫無形象互相攙扶找房間去了。
“我也累了。”晉寧甩著胳膊走了,接著霍國安也去找房間睡覺。
他們都預設在醫務院睡一覺。
一時間,院內只剩許玖還有不怎麼說話的瞿白仇,雖然他一向話少,但今天格外的沉默尤其是在下午和晚上見到那個小女孩之後。
“瞿隊也是在醫務院住一晚嗎?”其實許玖就多餘問這一句,但兩人獨處總有股莫名的氣氛,她不說話就好像少了點甚麼。
“嗯。”瞿白仇淺淺應答,看不出情緒,說完之後也沒動就這麼站在那。
許玖奇怪盯了他兩秒,心裡轉念一想:留下來也行,正好有大把的問題要套一下。
許玖聳肩,主動開口:“瞿隊幫我把這些搬進臥室吧,然後我們聊聊最近的計劃?”
瞿白仇微微愣住後,再抬眸眼裡充斥著茫然,但還是答應了。
兩人各跨了三個揹包進了臥室。
“就放門口吧,等會我想想藏在哪。”許玖說。
“好。”瞿白仇不經意看了眼許玖房間內裡,又馬上低下。
“就不請你進去坐了。”許玖手撐在門框上,身體擋住大半:“畢竟這是女孩子的房間,男女有別,有甚麼話我們去外面說吧。”
許玖學著埃皖平時的樣子,從他辦公室裡翻出常用的茶具,泡了一壺茶水放在石桌上,茶香四溢光聞著就提神醒腦。
瞿白仇接過被熱水浸透溫度的茶杯,送到嘴邊輕抿了一下。
許玖嫌太燙,就沒動,先挑起話題:“第一次小隊合作,配合還挺有默契的。”
瞿白仇放下茶杯,指尖摩挲在杯沿,壓不下眸中濃重的情緒:“……”
“害,感覺今天好充實,以前數幾…十幾年都沒有這麼充實過。”
見瞿白仇沒有說話,許玖自顧自說了幾句。
“我來首都才二十來天吧,感覺過去半輩子這麼久了。”
“這麼驚心動魄的一晚,被發現了不會真的去坐牢吧哈哈哈哈,我們好歹也是異能軍校生。”
“不會。”瞿白仇終於說話:“送子觀很多東西見不得光,所以即便出事,他們也不會暴露在眾人眼前。”
“也是。”如果不是那個任務,他們也不會知道送子觀,更別說一無所知的軍校生,而裡面究竟是有甚麼見不得人的東西。
許玖打了個哈欠,困頓感直湧鼻尖。
“最近各個軍區戰事很緊,艾陌人的侵略越發頻繁,上面的人的大部分心思都會放在這個上面。”瞿白仇突然提到戰事。
許玖想了想說:“首都倒是風平浪靜。”
“駐守首都的異能軍官比其他軍區要多,裝備齊全,並不是首要侵略目標。”
“原來如此。”許玖想到好幾個軍職較高的軍官,溫謙時廣湖都在首都。
“不過,有風聲要外派支援幾個異能者軍官,有幾個軍區情況危機。”瞿白仇繼續說:“每月一次的小隊競賽將要在下週舉行。”
“好快。”許玖想起前幾段時間兩人約著去高塔的事情:“那件事,也要快了。”
“對。”瞿白仇目光下移,聲音虛浮似是在試探甚麼,說話間指尖壓下茶杯,泛出白色:“時間上有重合,這次競賽我們必須拿得第一,不能去軍區支援。”
“重合?這麼巧?”許玖不疑有他,對瞿白仇的話信了十分:“你直接通知我就行,我提前做準備。”
“好......”
杯裡的茶水涼了點,許玖一次直接喝了半杯,並沒聽出他的狀態不對:“說起來,上次在中級任務裡發現的日記是時候跟他們說了吧,裡面有關高塔。”半杯溫茶下肚,睏倦少了一半,腦子清醒不少。
“說了之後呢。”瞿白仇忽然說。
許玖怔了怔,有點不明白他意思,之前還定下過小隊約定,不能隱瞞:“說了就說了,也沒甚麼大不了的。”
瞿白仇搖頭:“說了,你會覺得他們不會偷偷跟著去闖高塔嗎,尤其是秦樓和蘇越。”
許玖:“……這說的也是。”雖然到現在還不知道秦樓和蘇越為甚麼要去闖高塔,但從當時他們情況來看必定兇險萬分。
許玖瞬間懂瞿白仇話裡的含義:不說,其實反而是不想讓他們涉險,是名為保護的謊言。
“可是就算不說,他們也一定會去不是嗎?”許玖心裡盤算著:“從上次來看,他們並沒有得到想要,你真的放心他們單獨行動?”
瞿白仇盯著面前波光粼粼的茶杯,嘴唇雙抿並不說話。
“真是奇怪,明明都是一個目標,互相牽掛著,卻又不敢說出口。”許玖身子往前傾,好奇問:“瞿白仇你到底,在怕甚麼。”
瞿白仇抬眼,許玖的臉猝然闖進他的眼裡,恍然回到第一次見面時,那同樣異常的波動挑撥著平靜的心海。
那時瞿白仇還以為是首次遇到治療異能的陌生感,但又偏偏有著超凡的吸引力,引誘他靠近,所以才在分配小隊的時候主動甚至高調地把許玖搶到自己的隊伍——如果他秉著之前隨遇而安的態度,許玖就會被安排到必火小隊,方世晏才會來斯克絲小隊。
那麼所有事情都會逆轉,他也不會主動跟許玖丟擲結盟的橄欖枝。
良久,瞿白仇才回答:“我跟他們並不是一個目標。”
“你說的是,不是一個目標,還是不是一個陣營?”許玖挑明瞭說:“你在調查NA物質感染者,所以你建起高牆把自己孤立起來了,拒絕所有人接近,包括斯克絲小隊其他人。”
“如果我不是一開始就進入你的陣營,以你的話語權,中級任務肯定不會讓我參加,然後你又是一個人來送子觀是嗎。”
許玖輕笑了一聲,瞥見瞿白仇躲閃的目光,再次問出那句:“為甚麼?當初找我當盟友。”
“因為我是活靶子?”
瞿白仇默言片刻,嘴巴動了動:“是。”
“果然如此。”許玖心中瞭然。
做中級任務的時候,她問及溫謙為甚麼要留下她的時候,瞿白仇就用‘活靶子’這個詞來形容,結果可憫天和黎文才就上鉤了;再往前數,在做金蘋果樂園時,受到第一次襲擊,那時候瞿白仇恐怕就是看中她這‘腥風血雨’的體質吧。
“這到沒甚麼意外的。”許玖看開了,講到底他們兩個湊在一起都是因為互相利用,她需要資源瞭解這個世界,而他需要靶子吸引操控艾陌人的幕後指使注意。
某種程度而言,他們兩個反倒陰差陽錯走向了同一個目標。
“我承認,一開始我也是衝著你的身份有意接近的。”許玖坦誠道:“咱倆誰也不欠誰。”
誰也不欠誰,這句話,說得好像兩人之間毫無瓜葛,毫無所謂。
瞿白仇掀動眼皮,手心緊緊攥著,五指連心,這感觸通到心臟悶悶的,有點不甘。
他主動從口袋裡拿出剛剛在櫥櫃裡找到的隨身碟,黑亮的小物件在月光下散發金屬質感:“我調查感染者的事情,你已經知道,但是去送子觀的原因,你想知道為甚麼嗎?”
許玖沒有看隨身碟,而是看向瞿白仇,他目光低垂五官精緻到無可挑剔,冷白色的肌膚無時不刻透出清冷的距離感,但在此時,她似乎看到自我破碎後的重組,又像是孤立無援,但很明顯他在主動向她投誠。
“你說。”許玖不由放緩語氣。
“溫謙老師的中級任務,送子觀和高塔他們都是衝著我來的。”瞿白仇翻動著隨身碟,肺腑之言傾瀉而出:“這個東西不過是用來誘惑我入局的。雖然這些話聽起來好像有著自負的英雄病,但是他們懂得用甚麼東西來抓捕我。你知道為甚麼目標是我嗎?”
聽到那三個字,許玖默默瞥向別處。被按上救世主名稱的她,何嘗不也是在暗中調查艾陌人的蹤跡。
結果誰成想,不僅有艾陌人,還有NA物質感染者,甚至現在來看,還有人在暗中製造感染者——李安就是活例子。
隨著深入抽絲破繭,他們一步步被引到送子觀,知道了實驗小孩,找到溫謙特意留下來的東西,他們還到現在都不知道高塔裡到底是甚麼,一個個未解之謎堆在一起。
誰又能猜測到溫謙到底是何居心,畢竟他們沒有讀心術。
“從我覺醒異能開始,頂著雙異能擁有者的頭銜,對一些人來說是威脅是必須除掉的隱患,從那一刻起我就沒有過過一天安穩日子,不斷有東西在我眼前蹦噠,但是我始終抓不到他們,而我的父親……”瞿白仇攥緊了隨身碟:“也死在他們手下。”
被感染者圍剿至死,昨天滋滋的話反覆重現在許玖的腦中,她理解他的執念,原本安穩美好的生活因為覺醒雙異能被打亂被攪得天翻地覆,最親的親人無故慘死,怎麼可能不痛恨,不去報復幕後指使人。
“當然除開這些人,還有一些人就覺得我必須擔住這個頭銜的責任,要不然為甚麼不是別人是雙異能者,而我才是。”
“所有事情都由不得己,為了不連累身邊人,我已經習慣了獨自行動,當初拉你入夥確實起了點歪心思,因為在你身上看到'獨特的人'終於不止是我一個人了,那種看到同類人的喜悅衝昏了我的頭腦,我承認這很卑劣,但是我有一句話要反駁。”
過了會,他復而開口:“現在你才是我真正的陣營。”
“......”
滋滋:……許玖你的心跳好快。
“…閉嘴。”許玖緩了口氣,耳邊全是自己心跳聲,她假裝自然的將手放下來的,不著痕跡握住手腕,摁了摁脈搏,是有點快了……。
“咳…”許玖繼續問:“甚麼時候發現他們都是衝你來的。”
瞿白仇說:“在南充城,後面知道秦樓和蘇越去闖高塔,更加確定。”
“很榮幸,能成為瞿隊陣營的人。所以……瞿隊瞞著我們研究員的事情,也是這個初衷嗎,為了不連累身邊人?”許玖將最後一口茶水嚥進喉中,苦澀的味道充盈在唇齒間,她把杯子放在手心把玩,有一句話沒問出口:你把我放進自己陣營裡後,又把我歸到哪裡了呢?
瞿白仇手僵住,片刻後:“瞞不了你。”
“我也一樣。”許玖攤手,大言不慚地說:“沒關係,等你有一天想說的時候再說吧,但是,高塔的事情必須跟他們說。”
許玖站起身,背披著月色,她目光清麗:“對自己的夥伴多點自信啊瞿隊,自己擔著多累。”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