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4 章
“送子觀在建立之後還沒有這麼的區域,隨著孩子越來越多,小孩子之間畢竟都有年齡之分,年齡相差越大反而越難以相處,於是擴大規模劃分了兩個區域。一邊是三歲以下,另一邊就是三歲以上分開衣食住行,等到了五歲就要去到學堂學習基礎學識。”
他們此時正站在學堂樓三樓的走廊上,平常上課的教室現在空無一人,一抹斜陽從窗戶透進到課桌上,折射暖洋洋的光圈。
許玖背靠欄杆,目光從教室黑板上向陽花版畫收回轉而望向下面密密麻麻的小點,那全是年幼的孩子。
“那裡就是飯後,或者自由時間孩子們室外活動的場地,教學樓都設定了各種運動活動場所,只有這時候會出來,年齡太小的平常都會有隨行的飼養員和安全員。”研究員面向一塊廣場跟他們介紹。
“別的軍校生來考察也都是聽這些生活碎片?”霍國安手撐在護欄上,不甚理解,這些瑣事有甚麼可作為考察內容的。
“小孩子充滿活力多可愛,這也是近距離感受生命的奇妙之處嘛。”研究員十分有耐心,始終保持著微笑:“這些都是方星未來生命延續的希望。”
“老師,我很喜歡你這句話,生命延續的希望……。”許玖轉身直視研究員,好學般問:“我們能問幾個問題嗎?”
“當然可以。”
“這些孩子都是怎麼來的?”許玖直擊要點,絲毫不迂迴。
研究員的笑僵住:“這些,等同學們以後升到足夠高的軍職就會知道了。”
“看這裡的孩子都這麼小,最大的年齡是多少。”晉寧跟在許玖後面,接著問。
“滿七歲就會送到各軍區了。”研究員此時還能保持住微笑。
但是隨著他們一個個問題拋過來,很快就笑不出來了。
“會有人主動來這裡領養孩子嗎?”
“有但是很少。”
“每年會有多少孩子送出去,是每個月送一次還是每天送一次?”
“一般是每半個月送一次。”
“他們生下來不會生病嗎,如果生命特徵不好的,死亡率會多少?”
“……每個月會有醫生過來定時為他們檢查身體。”
“有殘疾的小孩是正常養大,還是會有特殊處理?”
“都是正常養大的……”
“老師你知道這兒哪裡是在拿小孩子做實驗?”
“……”研究員徹底笑不下去,嘴角的弧度越來越小,最後表情緊繃:“你們是來幹甚麼的。”
“學習啊老師。”秦樓理直氣壯:“全方面瞭解送子觀的資料,也是學習的一部分。”
研究員深呼氣,最後咬著牙說:“我們這裡不會拿任何一個小孩做實驗,不知道你們從哪聽來荒謬的訊息。”
“不要生氣啊老師。”許玖適時退了一步,但語氣並不真誠:“我們知道錯了。”
“如果你們瞭解夠了就離開吧,我還有工作……”研究員驅趕的話還沒說完,就被瞿白仇的話壓下去。
“你叫甚麼名字?”
研究員頓住,盯著瞿白仇,這語氣有點逼問的意思。
斯克絲小隊另外五個人皆看向瞿白仇,第一次見到他對長輩如此沒有禮貌。
研究院沒有說話,臉色不太好看,但是瞿白仇沒有就此停下,一個一個問題噼裡啪啦砸過來:
“你年齡多大了。”
“在這裡幹了多久。”
“平時負責哪一個板塊。”
“你的上級叫甚麼,辦公室在哪?”
……
過了良久,研究員才開口,原本和煦的溫度全部散去,態度變得強硬:“這些都是我私人生活,沒有必須回答你的責任,瞿同學。”
一片沉默,肉眼見不到的火星子在空中噼裡啪啦放著煙花。
“瞿隊怎麼回事。”霍國安小步往後挪,試圖遠離硝煙,用手抵在唇邊跟旁邊晉寧竊竊私語:“我們不是來探實驗小孩的事情嗎?怎麼突然為難這個研究員了,剛剛不是討論等會把他打暈就好了。”
其實他的聲音著實不算小,就站在研究員背後,謀劃怎麼暗算人家的事,真不知道他怎麼想的。
秦樓用力閉眼,彷彿看到髒東西。
晉寧手捂住臉,不想面對:“......閉嘴。”
“尋釁挑事毆打公職人員,要坐牢的幾位同學。”研究員餘光瞥了一眼後方,語氣冷漠:“不要做傻事。”
晉寧沒忍住給了霍國安一個爆慄。
一旁裝作看戲的許玖,掏出一把瓜子恍若無人磕了起來,忽然旁邊幽幽伸出一隻爪子,從她手裡偷瓜子吃。
許玖順著望過去,見蘇越神色正經,目視前方,然後“咔”的一聲,瓜子在他嘴裡爆開。
“老師你誤會了。”瞿白仇假意柔和:“我隊友只是開玩笑。”
“你剛剛的態度可不像開玩笑。”
遠處的太陽已經落至半山腰,一片火燒雲連著半邊天空,剛剛帶他們繞了半個學校已經過去了很久,再有幾十分鐘怕是太陽都要下山,研究員雙指捏住眉心,顯露出疲態,認命般:“我送你們先回軍校吧,校內有宵禁,晚歸可是會處軍罰的。”
一時間,沒有人說話,五人無不看向瞿白仇,等待他的動作。
研究員走了兩步,看向站在原地的他們,心中冷笑:這幾人,還真是如傳聞中的團結默契。
也如上校口中所說,跟狗皮膏藥般難纏。
“走不走?”研究員最後問了一遍,腹誹再為難他就讓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軍校生摸黑走回去!
“走,謝謝老師。”最終,瞿白仇鬆口,乖巧聽話的模樣似乎剛剛冷臉逼問的不是他,堪稱變臉大師。
只要順著臺階下就是好孩子,研究員既往不咎,僵硬的臉色也緩和下來。
許玖把剛磕的瓜子殼全部倒進蘇越口袋裡,拍拍手:“走吧。”
學堂大樓建在裡面,也是他們參觀的最後一個地方,幾人走出大樓,許玖狀似無意看向正後方一個形狀特殊如圓球的建築,問道:“老師,那是甚麼,為甚麼不帶我們去看看。”
研究員:“......禁區,不能去。”
“哦,好的。”許玖十分乖巧。
要從這裡走到門口,需要穿過剛所提到的自由活動廣場,這裡大部分都是五六歲孩童,很少有靠在一起玩的,多數是自己坐在一個地方低頭搗鼓著甚麼。
偌大的一個廣場,竟然安靜的可怕,一眼望過去長相各異的稚童臉上卻如出一轍的呆滯,彷彿沒有獨立思考能力,被設定程序化的機器。
許玖邊看邊走著,突然感到小腿上一重,她只能停下,低頭驀地跟一雙純淨水汪汪的眼睛對上。
不知怎麼,許玖心臟猛地劇烈跳動了一下,原本空寂無物的一塊似乎被甚麼湧了進去,血氣翻湧。
抱住許玖小腿的是一個不知道從哪竄出的小女孩,扎著兩個小馬尾,仰頭盯著許玖看,也不說話。
霎時,所有人停下,瞿白仇看了會小女孩又看向許玖,眼裡閃過一絲不可思議。
“這小孩......”霍國安剛要說話,前方帶路的研究員表情嚴肅,向一個地方招手。
很快有一個飼養員過來抱住她,但是這個小女孩死死抓住許玖的褲腳,廢了好大的力氣才扯下她的手。
飼養員雙手撐在小女孩兩個胳肢窩下,環抱在胸前,對研究員點頭後離去,那個小女孩的臉就擱在飼養員的肩上,哪怕走遠都一直盯著許玖。
“......”
突如其來的插曲,簡簡單單翻篇。
“走吧。”許玖語氣略帶沉重,眉尖壓的很低,不知在想甚麼。
但在腦海裡,許玖問滋滋:平行世界就算再怎麼崩塌,這個世界的人類誕生依舊建立卵細胞和精子結合的基礎上,形成受精卵,發育成胚胎吧,再經過十週母胎養育,然後透過分娩誕生這一自然生物規律吧。
雖然不知道許玖為甚麼突然這麼問,但滋滋老實回答:是的,怎麼了?
沉默半響,許玖才回:沒甚麼,突然感受到一股名為血脈相承的魅力。
哪怕素不相識,哪怕僅僅只是第一面,哪怕許玖從來沒有感受過有兄弟姐妹的滋味,但那一眼足以確認。
許玖行走的越來越慢,直至走在隊伍最後,忽然又轉頭看,那個被飼養員抱走的小女孩已經沒有了蹤跡。
只能看到遠處冰冷的大樓,和尚有餘溫的晚霞。
此時夕陽只出彎彎角,大樓背後明黃和暗光各自佔領著自己的主場,互不相讓,光線的分割尤為顯著,瓜葛著各個大樓的一角,打在許玖的側臉。
看了許久才收回目光,轉頭後前方五個被明黃光源描繪出各不相同的背影撞進許玖的視線。
他們都在逆光前行,而只有許玖能看到這束光,但是又有誰能看到許玖背後的光。
“滋滋。”許玖又叫了一聲他:“你討不討厭我擅自給你取了一個名字。”
“還…還好吧。”滋滋有點不太好意思:“反正不會討厭。”
“人們都說有了名字就有了羈絆,你說在這個世界裡的許玖,她的名字是誰取的呢,在這樣一個環境長大的孩子,她會知道她的名字的含義嗎?”
“這個我不知道,但是這只是一個名字而已啊。”滋滋並不理解,這倒也正常,他本質其實就是高新科技但是的實體資料,人類的情感怎麼能奢望一個機器人去懂呢。
“算了,你還不懂。”
腦海裡滋滋盤腿坐在空無一物的玄黑裡,他的身體與黑色融入一體,雖然他確實不懂,但他依然會認認真真思考許玖的問題。
想了片刻,他猜許玖大概是想知道原主得身世來歷,磕磕絆絆寬慰她:“你別擔心……遲早有一天會真相大白的。”
聞言許玖笑了一下,不再回答,慢悠悠跟在斯克絲小隊成員後面,像是以上帝視角看著他們慢慢走遠,又像是自己在漸漸靠近。
他們之間的羈絆,也是在互相得知名字之後開始,越糾纏至深越難以捨棄。
如果當好一個救世主,不僅僅是為了這個世界,更是為了來之不易的夥伴,朋友,愛護她的老師……還有那個不知名小女孩活下去的希望,這樣一想,許玖似乎在此刻真正認可了這個身份。
———
許玖心境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在即將到大門口時,另一個方向走出兩個熟悉的身影。
待到走進,許玖看清兩人的臉,不可置信脫口而出:“阿晏......”還有可憫天。
“好巧啊,各位。”可憫天單手舉起不動,面帶沒有溫度的淺笑對他們打招呼。
沒有人回他。
“啊,真是沒有禮貌呢。”可憫天自作自的演戲。
許玖不在意他這幅虛假的面孔,視線繞過他看向阿晏,心裡滿是疑問:他們兩個怎麼單獨在一起。
方世晏會來送子觀毫不意外,但是怎麼跟可憫天同行,明明上次他們兩個之間的氛圍還是被迫繫結的勉強,按照她的性格又怎會跟不相關的人一起行動。
再看方世晏的的狀態,明顯心不在焉,剛剛許玖叫她都沒有反應。
“阿晏。”許玖又叫了一遍。
方世晏這才回神,眼中聚焦望了過來,在看到許玖時閃過一絲驚訝後又轉變成隱忍和痛苦,快速瞥向一旁。
許玖更加感到奇怪:這是發生了甚麼?
許玖還想要說話,可憫天卻故意打斷她:“時間不晚了,我們先走了。”看似是跟他們說話,實則是側臉對背後的方世晏說,有某種警醒的意味。
許玖沒有再開口,目送二人離去的背影。
“你跟那個女生關係很好?”晉寧有獨屬女生之間的默契,她關心道:“我記得她叫方世晏,但她似乎,有了另一個選擇。”
關係很好?大概不能用這種簡單的詞語來概述吧,許玖暗自思量:那種奇妙無法用科學解釋的緣分,似乎也無法形容。
只要許玖不說,就沒有人知道,方世晏的命是她許玖給的。
許玖垂眸,掩蓋住情緒:“她跟小隊之間的人打好關係,我為她高興才對。”
但是心裡總有個聲音,那個人最不應該是可憫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