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第 167 章 王凌波並……
王凌波並不理會他的質問, 只用一種“這還用問?”的眼神掃了他一眼,便拒絕在此事上糾纏。
趙離弦先前在淵獄被小師妹罵刻薄寡恩毫無觸動, 這會兒倒是開始反思自己是不是以前做事太不講情面了。
以至於王凌波始終警惕的守著他一開始劃出來的線不敢逾越。
可天曉得他多希望她此刻沒那麼清醒,最好能恃寵生嬌得意忘形,好順勢踐踏掉先時那些雙方默契的底線。
只是這時候不說正事掰扯這些,肯定又要碰一鼻子灰。
趙離弦只得悻悻的收回質問的架勢,衝王凌波伸出手。
王凌波回握住他,下一瞬便置身於識海之內。
趙離弦的識海一望無垠,寬闊且平靜,若一個人置身其中,定會為這天地之廣而無所適從,無處不彰顯他身為一個大乘修士的底蘊氣派。
接著又是身體一沉, 沒入海中, 本能的恐慌褪去後, 已經抵達了幽暗的識海核心深處。
估計淵清也沒料到他這前腳造訪, 後腳好徒弟就大開識核迎客,因此趙離弦的識海之核尚且維持著他離開前的模樣。
趙離弦甚至沒有關閉那種子一般識核——反正一會兒也要大開。
這是去赴約之前兩人的約定, 王凌波不信淵清不在此時動手,哪怕這個動手不一定流於表面。
因此設好關竅後, 承諾回來後在淵獄發生的一切都會事無鉅細的呈於她眼前,她要自行判斷。
至於是否單純只是為查驗淵清是否出手, 這便要問王凌波自己了。
總歸趙離弦覺得自己的記憶或要淵獄發生的事都在這裡, 便圖輕省直接攤開給王凌波看。
王凌波見過他切割記憶的樣子, 但此次卻不是從腦中拉出一條線,身在他意志的核心,要看哪一段記憶,立馬就能身臨其境。
熟悉的竹林小築, 靜謐美麗猶如蒙了一層綠色薄紗的地方。
王凌波再度被人引著推開那面籬笆院門。
或許是闢時箭的緣故,趙離弦記事很早,早到他還未出生之時,便能記得到父母耕種侍藥,賞景靜修,恩愛不疑的時日。
他甚至清楚的記得母親分娩那日的場景,出世後父母臉上的狂喜。
因為記憶深刻,王凌波幾乎是旁觀了他整個幼年。
她敢篤定趙離弦是不會這般清晰的記得日常瑣事的,他一貫散漫不將人放在眼裡,大多不過心,時常忘記許多事,只因他修為高深,修煉勤勉,反倒得了個不為外物所動的名聲。
他幼年的記憶很沉重,一開始只是汲取血液,固鎖元神,單是如此已然讓二人修行大有裨益。
再之後越來越不滿足於此,索取的就更多直到超過一個幼童能承受的極限。
再接著是徹底當成可再生器物的取用,剝皮剔肉,敲骨吸髓。
趙離弦眼睜睜的看著幼年的自己,臉上除了淡漠之外還夾雜厭棄,他並不同情自已。
哪怕一絲自怨自憐的情緒都會讓他感到羞恥。
他厭惡無力自保的自己,並非厭惡他的弱小,更厭惡他將孺慕與真心交付給了兩個貪婪低劣的小人。
苛責過去的自己是無理取鬧的事,更遑論那還是不諳世事的幼童,但他就是無法一笑置之。
他厭煩於多看一眼那傻兮兮的小崽子,所以目光多半落在王凌波身上。
將她從一開始的平靜審視,再到警惕蹙眉,接著面露隱憂,直到看到第一次突破底線時的緊繃震驚,全部都盡收眼底。
她並不對事大驚小怪,這是趙離弦一早就瞭解的她,再是驚險的處境她都會是個完美精明的旁觀者。
此時也一樣,王凌波並未就一對父母對自己孩子犯下的不可饒恕罪孽流露多餘的情緒。
這讓他很安心,又隱隱有些失望。
趙離弦也不知自己在期待甚麼,分明當初小師妹流露一絲異樣,就被他惱羞而殺。
想到這裡他一驚,莫不是她也是憂慮於此,所以這時不敢露出半分異樣?
替她找好藉口,趙離弦又陷入了惱恨的悔意中。
竟不知時間已經來到了尾聲。
藉著趙離弦的血肉生魂,夫妻二人修為已至世間絕頂,若要更進一步,唯有一枚的闢時箭註定無法公平分配。
於是至親至密的這對夫妻終究為了貪慾反目成仇,殊死相鬥。
慘烈的陰謀鬥法再到不計後果的搏殺後,終歸是趙離弦的生母笑到了最後。
然夫妻二人均是實力強悍,對對方瞭解甚深,便是最終得勝那個,也是重傷不愈,幾近喪命。
她別無選擇,只能寄希望吞噬親生兒子來治癒傷痛,突破境界,打破世間修士之屏障,與天同齊。
但她失敗了,夫妻二人決鬥之時,好似遵循了默契,都特意沒有波及最終作為戰利品的趙離弦。
他親眼見證至親廝殺,從未被澆灌過人性的神器被激起了活性。
尚不知反抗為何物的幼童錯誤的理解廝殺的本質,模仿著剛肉眼見過的絞索與吞噬。
認為這是至親之間濃烈深刻的情感表達,卻未料到在神識中與母親嬉玩獲勝過後,脫力枯萎的父母再也沒有站起來。
他蜷縮在房間開闊的窗前,對一切無措茫然。
兩位決定高手之戰便是掩蓋得再緊密,也驚動了遍尋他們的劍宗。
淵清是最先趕到那個,入眼的觸目驚心叫他飛快了解事態,然後第一個發現了趙離弦身世。
為免他日後都陷於無休止的覬覦窺探,淵清毀了有關他身世的一切證據,清理了夫婦二人殘存的神魄記憶。
接下來的事不用看下去也知道,淵清將人帶回了劍宗,悉心教導,掩埋過去,有了今日的離弦神君。
王凌波眼中的畫面定格在年幼的趙離弦倚靠在生母的屍體前,抱著膝蓋盯著窗外落日的情形。
暗淡的日光從竹林的縫隙穿過,一縷一縷如同箭矢打在他身上,猶如萬劍穿身將他釘在此處。
見她久久未語,趙離弦不知是期待還是逃避,開口道:“這便是一切的源頭。”
“師父所行在你看來的異常之處,大多也因此而來。”
“先出去再說吧。”
王凌波點點頭:“走吧。”
趙離弦下意識跟上她準備離開,便見她腳步停下來。
視線穿過他落到還蜷縮著的那個幼童身上。
“我是叫他。”
一剎那,那宛如箭矢一樣細銳的陽光彷彿散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