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第 115 章 或許是沉默太令人窒息……
或許是沉默太令人窒息, 但卯湘一貫自詡妙語連珠,也不知道此時該說些甚麼插科打諢, 以安撫這令人絕望的真相。
他甚至忍不住摳起了藏在袖中的指甲,這是孩童時候無措時才會乾的事。
反倒是王凌波先一步開口。
她語氣聽不出情緒,只淡淡問道:“若他來歷先於天道,存在超脫於天道之外,天道既無法管轄,是不是也無法給予他命運的修正與賜福?”
卯湘一愣,有些遲疑的低頭琢磨了一番,才肯定道:“倒是如此,若天道能賦予他賜福,趙離弦的幼年便不會是那般不堪。”
“若天道賦予他使命, 便不會任由淵清那老賊將他扔進漆黑染缸裡, 坐視他滑入深淵。”
說著他抬頭看著王凌波, 眼神中帶著抽絲剝繭後的震驚:“若天道真的對他有所期許, 想必多半也不是善意的。”
見王凌波又陷入了沉默,卯湘突然間猛的反應過來, 只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
若天道坐視一切縈繞在趙離弦周圍的陰謀詭計,為的是將這個對祂有威脅的存在送上末路。
那王凌波作為一個復仇者, 自然會懷疑自己執拗的復仇動機,那些掙扎無悔的堅持, 是否來自自己的本心。
卯湘堅信任何事都無法動搖王凌波復仇的決心, 但若是這決心本身並非自己意志的凝聚呢?
他更無措了, 想要拉拉王凌波的衣袖,說些甚麼。
就見對方抬起頭來,臉上竟一掃方才的肅容。
“我知道了,這於我來說, 也未必是壞事。”
卯湘看著她,突然間猶如電流湧過,每個毛孔都戰慄發麻。
因為他聽出了王凌波未說出口的下半句——
“反正天道與趙離弦,兩個都不會放過。”
卯湘心中先是閃過一絲畏懼和膽怯,尋常凡人的命運太過脆弱,根本無需天道特意撥弄,或許是強運之人命運的波及,落在凡人身上便是山崩海嘯。
他作為修士,且是天資卓絕有所作為的修士,在天道那裡也算掛上名號的人物。
正因如此,卯湘才清楚的知道天道的可怖。
他緊緊注視著王凌波,想從裡面看到無畏的核心是否源於無知。
但王凌波好似先一步發現了他用以掩蓋膽怯的審視,微笑的衝他伸出手:“怎麼了?”
“若連想都不敢想,可無法改變妖界,替所有半妖創造平等的容身之所。”
卯湘深吸一口氣,他短短數百年修至合體,憑藉半妖之身以及顛沛流離的少時處境,一次都未獲得過妖族的助力或妖祖的賜福。
在他之前從未有人跨族跨境取得此番成就,若論天資與悟性,他才合該是妖族這一輩佼佼者。
然而少族長之位哪怕給卯綜這個數千年靈藥秘法堆出來的廢物,也從未有過他的可能,更甚至卯綜已死,便是王位旁落,那些鬥得你死我活的旁支也未將他當作威脅。
以他能耐尚且如此,卯湘自然不會再天真到認為妖界只消讓出一塊容納半妖的地界,從此半妖便有了出路。
若要半妖有尊嚴的活著,登天之難比之王凌波要做的事也不遑多讓。
總歸要從妖界的根源解決問題的。
於是卯湘幾乎是將手重重的拍進王凌波掌中:“我好意安慰你,你想的卻是如何拉緊我不下你的賊船。”
“有這份心思,我竟還憂心你因真相所懼。”
王凌波順勢將一物放進卯湘手裡:“若要試試趙離弦是否真的可殺,如今不就是現成的機會嗎?”
卯湘攤開手,裡面赫然是關著林琅的那法器。
他們從五洲大比之前便開始佈局,一步步將局面引至如今,為的便是借妖族大能之手除掉趙離弦。
隨著對趙離弦身世的瞭解深入,兩人都明白無法輕易事成。
但這也不意味著先前的佈局都是無用功,此次兔族的貪慾,能試出的東西可太多了。
不過此時並沒多少時間給二人感慨。
開啟法器的視窗,林琅正沒個正行的側躺著玩自己頭髮。
聽到上方傳來動靜,林琅倏的站起來,對著天窗破口大罵:“我的傀儡被吸了,還是被兔族那髒貨。”
“你們到底拿我的傀儡幹了甚麼?我能感受到它被混進了髒東西裡面,分都分不出來了。”
王凌波眼神一沉,看來這傢伙留的後手也不少,真是一絲也不能大意。
但嘴上卻笑著道:“稀奇,那傀儡雖是你備用之軀,卻也被淵清真人打死得不能再死。”
“當世第一修士的能耐,容不得你在其中摻假,你是如何感應到自己的傀儡被吃的?”
林琅對此倒也痛快,反正傀儡已死,今生也就至此一個能以假亂真到矇蔽天道的寶貝,倒也無甚好遮掩的。
“它雖只是傀儡,但我以魂息澆灌,它與我之區別也不過是三魂六魄中的一縷魂核而已。”
“它身死時我能感受到,它偽魂被拘束吞噬的時候,我自然也能有片刻共感。”
說著他幾乎是雙眼泣血:“然後我便感應到卯綜那腌臢玩意兒把我吞了,還想拘束我的魂魄來世為奴。”
林琅冷笑:“呵呵,那蠢得生煙的兔子也配。”
又對王凌波指指點點:“我告訴你,你這輩子最好給我藏嚴實了。”
“你們在背後乾的那些勾當,拿本少主頂的缸,損我傀儡,汙我名聲,如今三界怕是都知道我林琅飢不擇食到與那卯綜牽扯。”
“有朝一日若你落我手裡,這樁樁件件總歸是要清算的。”
林琅此時是恨極,但那賊人的下句話,卻是猶如一盆涼水,叫他再甚麼奇恥大辱也顧不得了。
對方道:“委屈少主了,我這不是趕緊來做最後一趟交易,好叫少主早日重獲自由嗎。”
“我最後想與少主交易的,便是少主所知關於魔界聖令與魔尊的一切。”
“包括毀滅之法。”
林琅心中如同大石落地,他雖已經吃了這麼多虧,卻也早知道那人真正要的東西還未宣之於口。
但他們立下天道誓約,便證明對方能拿出自己心中覺得與此情報相當的籌碼。
雖然這誓約也不是沒有鑽空子的餘地,林琅此時卻好奇了。
對方是準備繞開規則對自己折磨逼問,還是真有籌碼讓自己不得不出賣整個魔界。
林琅沒有急著回答,而是顧左右而言他:“不存在聖令的毀滅之法,若真有,你認為魔界各方會容忍魔尊之位動輒懸空?”
便是他這麼看不上宋檀音,也不得不顧全大局,將她存在慎之又慎掩藏起來。
若聖令消失,魔尊之位各憑本事摘取,這才是他們深耕萬年各方勢力所期望的,而不是每每不得不尊一個來歷不明的人為主。
王凌波卻不與他浪費時間:“這般斷定不可行,說明你合歡宗私下試過多次。”
“你只消將用過的方法,毀滅的思路,還未嘗試的設想一併告知我便是。”
“至於結果,那與你無關。”
林琅心中越發沉悶,魔尊是可以死,聖令也可消亡,但卻不能讓魔界之外的人來做。
魔尊和聖令需得在魔界掌控之中決定其生死出路,便是最終贏的不是合歡宗,至少是利於魔界的。
若是讓人界或妖界的人轄制利用,對魔界才是百害無一利。
林琅聽得出對方的不耐,自知拖延時間已是無用,便乾脆冷笑道:“死心吧,我不會說的。”
“我林琅並非命數輕賤之人,若拿我換萬千魔族性命,我必定會捨棄他們,因為於魔界而言,我的性命比萬千族人更珍貴。”
“但與魔尊相比,區區林琅不值一提。”
對方要的是他所知關於魔尊和聖令的一切,裡面包含了魔尊的身份所在,便是這賊人不知,他也不可能交換。
消滅魔尊之法涵蓋他合歡宗數不盡的機密與謀劃,若善加利用利用於他合歡宗也是滅頂之災。
他便是死也不能交出去。
林琅自然做好赴死打算。總歸他早在神識之中植入禁咒,但凡誰想強行窺探,便會連同他的三魂七魄一併清空毀去。
那便是真的魂飛魄散了。
林琅也算坦然,盤腿坐下,靜待自己的末路。
卻聽到上方傳來聲音:“少主何不聽聽我的籌碼。”
林琅看向那光亮處,好似能透過層層迷障與之對視。
“用宋檀音的生死,來換取少主的情報,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