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第 81 章
直接搜記憶當然不行,莫說宋檀因如今心裡藏著足以讓她萬劫不復的秘密,整日戰戰兢兢,就是榮端和姜無瑕也不可能將自己的記憶直接暴露於人前。
因此三人立馬拒絕,理由倒也名正言順:“搜魂之法本就有傷神識,若一個不好,輕則識海受損,重則影響修為,從此無緣大道。”
“數年前鑄劍峰才有位師兄遊離遭遇邪修搜魂,雖僥倖得救,卻是原本還有半步便可踏入煉虛境,自那後再無可能,永遠停留在化神境。”
“玉峰主張口便要搜魂我們三人,若都發生意外,那我們主峰這一脈”
她話不用說完,此次能有這三堂會審,無非就是以玉揚忠為首的勢力不甘被打壓的寂寥,利用他們的嫌疑反擊以淵清真人為首的宗主一系。
因此這風險還真說不準有幾成。
玉揚忠道:“你們也道那是邪修,搜魂之時自然粗暴無章。但今日在此都是我劍宗德高望重之輩,論修為論精細,絕不會傷你們分毫的。”
宋檀因道:“非是我不願,而是我才傷及神識,實在不敢再冒風險。”
說著又看向淵清真人道:“若一定要如此,那我也只敢讓師父親自搜尋。”
玉揚忠冷笑:“我等自然是相信宗主大義,不會做那包庇之事。正如此才更要避嫌,莫將宗主置於瓜田李下。”
宋檀因三人也毫不退讓:“我們篤信之人只有師父,若玉峰主非要質疑,那也可由師父指派別的長老,師父總歸不會害我們的。”
玉揚忠猛拍案几:“放肆,區區三個小輩,還有殘殺同門之嫌,豈有你們討價還價的餘地。”
三人因著身份輩分不敢頂嘴,可面上還是倔強的不肯低頭。
刑長老這才發話道:“玉師兄何必跟小輩計較,沒得失了體面。”
接著又頂著他不善的眼神道:“此法雖簡單粗暴,卻也實在不妥。”
“若凡世搜魂便可解決,那修界便沒有諸般陰謀詭計了。”
“恐有損神識,斷其修路是一方面,修士一生納入太多記憶,成千上萬的功法典故,修的廣博學識,記的奇珍萬物,其中總量龐雜,位處紛亂,總以碎片之狀存於神魂之中。”
“除非本人翻閱,否則很難從事件前因後果輸縷成線,排程相應記憶畫面出來,相隔越久越是如此。”
當初趙離弦在皇宮內因王凌波一言,勾取一絲記憶打入識海之芯,看著輕描淡寫,能做到的修士也不知凡幾,可換了別人,是無法那麼容易將他人記憶凝結成絲拉出來的。
事後王凌波的人為消除宋永逸對王氏的敵意,也幹過一次類似的事,但本質還是略有不同,一是二人才完成對話,王凌波刻意渲染的威脅,讓宋永逸對王氏的忌憚在當時趨於頂峰,整個心神都是此事,自動串聯上浮,才叫人不費吹灰之力勾出來裁剪掉。
再一個那人並未深入神魂探查,且宋永逸作為一個只活了二十年的凡人,此生容納的記憶有限,大大降低了擷取難度。
若要等過些時刻,宋永逸心緒平復,表層思緒被別的事情佔據,是無法以這般成本完成此事的。
刑長老又接著道:“既然過往記憶以片段存於神魂之中,那麼自然也就有替換順序,操作偽造的可能。”
“玉師兄不會是忘了,三百年前妖族那震驚三界的事件吧?”
玉揚忠臉色不好看,他自然知道刑長老指的是何事。
三百多年前妖族有一邪修,禍亂人、妖兩屆,殺人奪寶,陰謀構陷,惡行累累。其人並非以修為武力倚強凌弱,而是狡詐誘騙,以正派之名結實名門修士,將其殺之。
當時兩界皆有大派核心修士命喪於其手,但事後捉拿對方,連番審問,許多指控皆被對方巧辯脫罪。
那邪修的出身也是頗有來歷,若證據無法服眾,自然不可強行處置。
期間也用過搜魂之法,也正是因對方應對,使其名揚三界,那邪修竟是將自己記憶順序重新調動排序,使之生成了一樁新的敘事,所思之巧,所行之精讓人事後覆盤拍案叫絕。
自那以後,搜魂之法便不再是無解之秘,再由後來延伸出的針對某些片段的模糊偽造邪術層出不窮。
淵清真人這般半步真仙的修為自然一眼能辯真偽,但問題便是,整個修界合體以上才多少人?非合體不得觸碰法則,而合體以下修為再高,你怎知對方對方那記憶不是修為同樣高深的人相助偽造的?
尤其是眼前這三人,他們師父是淵清真人,當世最強者,若真有心包庇,搜魂也定能讓你無功而返。
還不如落於實證,這樣對玉揚忠反倒更有利。
玉揚忠自然聽懂刑長老的言外之意,只得微眯雙目,不再多言。
刑長老見他不再搗亂,便道:“好了,此舉風險太大,你們三人雖仍有嫌疑,但只要還未定罪,便仍是我劍宗中流砥柱,不會因此便不顧你們往後的。”
三人均是鬆了口氣:“謝刑師叔。”
“那便回答方才的問題,離開武場後你們三人去了哪裡。”
三人也回得利索:“飲羽峰,當時因大師兄感應到素光潛入,便猜到她逃跑,命我們前去拿下她送回拘禁之所。”
榮端還加了一句:“結果一去就發現她盜走了飲羽峰藏庫大半寶物,事後死了也未從她身上搜出來。”
可見對此事仍舊耿耿於懷的。
玉揚忠嗤笑:“巧了,素光出逃到身死僅不到兩個時辰,趙師侄足以證明她確曾出現在飲羽峰,而你們是最先知道她動向之人,很難說你們是否真沒撞上她。”
說著又看了眼趙離弦:“趙師侄機緣得天獨厚,身家不斐老夫也是有所耳聞的,許多寶物便是老夫看了也眼饞,更莫說你們幾個小輩。”
“便是閒置於峰內藏庫的多餘零碎,對爾等來說也是瞠目橫財,足以讓任何一個修士起邪念。”
“莫不是你們三人到時撞見素光身處藏庫內,起了貪念將她殺人拋屍于山洞,昧下這大筆財富,將罪名推給素光,來個死無對證。”
面對玉揚忠的咄咄逼人,三人已經有些麻木了,只反問他要證據。
“玉峰主所言只是一種可能,若以人性論之,倒也合乎常理,可斷罪總不能全憑猜測。”
便是刑長老也對玉揚忠的屢次打斷不滿了,正要說他,卻見玉揚忠丟擲幾樣東西懸浮在眾人眼前。
“此物乃是從榮師侄處所得,趙師侄看看可否眼熟?”
那幾樣東西分別是幾樣品相極好的靈植和靈礦,均是煉丹煉器所用,尤其是那枚靈礦,在其中最為珍稀,融入榮端的本命劍中,足可將強度更升一級。
榮端有化劍為盾之術,自然對於本命劍的堅固要求更高,隨著他修為增長也需得不斷填入珍稀靈金不斷錘鍊。
見了那些東西,榮端皺眉道:“我記得這是我委託鑄劍峰與丹峰煉劍制丹的原料,雖品相不錯,卻也不是甚麼獨一無二的珍寶,玉師叔截住此物是何意?”
玉揚忠哈哈大笑:“榮師侄承認這些是你的便好。”
又看向趙離弦:“趙師侄如何說?”
趙離弦神識一掃,眉毛就皺了起來,別有深意的看了榮端一眼,如實道:“這些乃是我飲羽峰藏庫丟失的東西。”
榮端聞言,只覺驚鐘乍響,整個腦子都是混沌的。
“怎,怎麼可能?我根本沒碰過那些東西。”說著急切的看著趙離弦:“我真的一株靈草都沒偷拿,我可以心魔發誓,大師兄。”
趙離弦被他蠢得眼睛疼,如今哪裡是他偷沒偷區區幾樣資源的事,玉長老都做到這份上了,便說明對方早準備好一套罪證將今日必得將他們釘死在這裡。
果然,玉揚忠滿意道:“還是趙師侄實在,那老夫便不用證明了。”
“也是我鑄劍峰的人心思細,在熔鍊之前細細檢查,竟是在那靈礦內環之處,發現一個靈標,此靈標單查時無形無跡,若不是煉化表皮置於靈火之上以神識探知,還真發現不了。”
“那弟子一見便察覺不對,這等級別可不是榮師侄的修為能打出的標記,便交於老夫識辯,果真不出所料。”
說著目光落在榮端身上:“榮師侄,解釋一下,你們口口聲聲說素光死前並未見到她,那這些她所盜之物又是怎麼出現在你身上的?”
榮端臉色煞白,冷汗直流,腦子亂糟糟的死活想不出自己得來的物資怎會是大師兄的。
一時只得反覆否認:“不,不是的,這不是大師兄那裡來的。”
玉揚忠步步緊逼:“如此篤定?那想必定是對來路一清二楚,經得起盤問了?”
這話如同一道急鞭打散了榮端腦中的混沌,他猛的抬頭看向玉揚忠,眼神卻是更為驚懼了。
還能是怎麼來的?他即便身為掌門親傳,資源也不是不計成本的無限供應。
原本他的天資在同門之中便僅高於玉素光,為不落於人後只能拼命修行,否則便會淪為玉素光那等師兄妹中的跑腿人物,即便是要躬身侍奉同門,他也只願侍奉大師兄。
好在天資比之不足,他還有個好父親。
別看父親修為不高,卻是身居要職,便是姜無瑕身後那龐然姜家,或是小師妹那所謂淳國皇室,於修行所助,都不及榮管事給的實在。
偌大劍宗每日於他手中經過的珍寶何止千千萬,其中殘次損耗,品相評估,輸送分配,能做手腳的地方不知凡幾。
榮端能怎麼解釋?他能說他確定此物不是自己從飲羽峰偷盜疑惑玉素光身上掠奪,是因為這是他爹貪墨進手裡親自送他面前的嗎?
莫說榮端,在場其他人也基本瞭然了,很容易便能聯想到他那個身為主管事的爹。
水至清則無魚,榮管事那個位置若說兩袖清風斷無可能,但眼前這些重寶,卻不是他有資格伸手的。
榮端也明白,若尋常寶物,他大可直接認了,雖然親爹免不了受罰,但憑多年經營底牌,頂多沉寂幾年的事。
但面前這些重寶,若是認了,他爹這個管事位置也就到頭了。
不過他還是想簡單了,趙離弦看向此時面色從容的玉揚忠。
心知便是榮師弟想舍他親爹保自己,對方必也是不讓的,榮管事經營多年,為抹平貪墨做的手段多漂亮,多滴水不漏,多經得起盤查,就給榮師弟殺人奪寶的嫌疑坐得多實。
玉揚忠怎可能將事情圈在小小的管事貪汙上。
果然榮端這個沒腦子的,此路不通他想出來的破解之法便是拉另外兩人下水,因為深知師父不會坐視他們主峰一脈全軍覆沒,便乾脆三人同進同退。
他只需保證自己不被單獨丟擲去便可。
他道:“這些東西或是我份例添置,或是與人交換,或是機緣所得,我也不知上面怎會有大師兄遺失那批寶物的印記。”
“只是當時我們三人從離開武場到發現玉師姐的屍首,全程都可算同在一處,證物可以仿冒,我的洞府也並非鐵板一塊,但我總沒法當著師兄和師妹的面殺人奪寶。”
玉揚忠看著淵清真人笑得戲謔:“有何不可能,若是你們三人共同所為,不就能互相包庇嗎?”
“老夫只從榮師侄處尋到證物,卻也不代表宋師侄和姜師侄手裡就沒有。”說著看向刑長老:“師弟,搜魂不行,此番嫌疑搜他們所有儲物總不過分吧?”
三人當然不願,記憶不可侵,難道私.密藏物便是可現於人前的嗎?於修士而言,某些機緣所得的物品甚至關乎性命,豈是能隨意檢視。
且如玉揚忠明擺著要撕咬下主峰一脈一塊血肉,他們自然是一步不能退。
誰知此時妥協會不會最後藉口把火引到大師兄身上。
玉揚忠見狀,也懶得跟小輩拉扯,直接問淵清真人道:“這不能查那不能碰,主峰的弟子就是金貴。”
“可宗主你莫要忘了,素光也是你的親傳弟子,她便白死了嗎?”
淵清真人終於開口道:“素光的本事老夫清楚,便是他們三人聯合誅殺,也不至於毫無反抗,悄無聲息瞞過當日彙集而來的滄州半數大能。”
“必定得是有人提前佈局,削減了她大半戰力,可她既能逃出來且潛入飲羽峰,便說明盜寶之時該是全盛姿態。”
“那害她之人便不拘於此時段了,素光逃走之前大鬧拘禁處才讓她掏出來的玉素庭。若論師弟這般牽連,素庭莫不是也得一起與他們清查儲物。”
“還有那日師弟前去拘禁之處,態度也是耐人尋味啊。”
淵清真人點到,即便玉素光沒被謀殺,當日情形怕也死在他自己掌下了,自己父子屁股都沒擦乾淨,還夢著以理壓人。
玉揚忠也是憋悶,只覺得今日發難處處受制。
見他不得不退一步,刑長老也覺得疲憊,繼續起數度被拉偏的審訊。
問榮端道:“你說截至玉素光屍體被發現之前,你們三人都同在一處?可執法堂詢問過母證者,玉素光失蹤後,分別在不同的地方見過你們三人,絕不可能是同行。”
“可是在說謊?”
榮端連忙擺手:“並未,我所述有誤,當時我們在飲羽峰只看到被半空的藏庫,後大師兄回來,見到此狀便命我們三人將玉師姐找出來。”
“我們雖兵分三路,但為互通訊息好及時接應圍堵,我們當日傳訊法器是一直開著的,均可悉知對方動向。”
刑長老露出總算有個放向的釋然神色,直接道:“那便簡單了,你們三人交出法器,我等自會查詢當日時段你們的傳訊內容。”
三人聞言,只覺得今日真處處讓人抬不起頭來。
宋檀因求助的看著師父,淵清真人一見哪有不明白的。
怕是對話中有密謀如何謀殺玉素光之語,玉素光既然被威脅過,在欲叛逃之前多半也是拿那些秘辛勒索過三人,三人有那滅口想法不足為奇。
若密謀之言暴露於人前,便是人真不是他們殺的,玉揚忠這老匹夫也足有撒潑打滾趁此糾纏的籌碼。
果然玉揚忠已經眼神滲人的盯著淵清了:“宗主,神識不可查,儲物不可觀,總不能區區傳訊法器還檢查不得吧?”
宋檀因最有急智,趕緊道:“我的法器已經損壞,當日在淳京遇險時被魔修所毀。”
姜無瑕也趕緊道:“我的也損毀了,那日在查魔界聖印,遭遇過偽裝成合歡宗林琅的邪修,那人修為已至合體,大師兄又受困於陣法,我們欲傳訊於師父,被那邪修毀了。”
榮端趕緊跟上:“我也是。”
本以為玉揚忠聽了會發火,誰知他聞言漫不經心的拿出一塊雕琢成玉佩樣式的傳訊法器。
似笑非笑道:“可巧了,老夫方才來主峰,正好在路上撿到一枚傳訊法器,神識一探卻是榮師侄所有。”
“這可是榮師侄被毀後遺失那枚?老夫瞧著雖有瑕疵,倒也還能用啊。”
一見那物,榮端好不容易恢復的血色一下子褪盡,囫圇在身上一摸,果然他的傳訊法器不見了。
傳訊法器與其他物品不同,因可能應對突發,所以大多不置於儲物袋內,大多以飾品之態貼身佩戴。
三人撒謊法器已毀,除了宋檀因是真的,無非是仗著搜查儲物的糾紛已過,且師父在場玉峰主怕是做不到直接動手威逼。
可榮端的法器此時已然在玉揚忠手裡,以他的修為甚至都不知道何時被他拿走的,但多半是他們趕來之前。
榮端此時只覺心中拔涼,三個人為何總衝他來。
可有方才的經驗,對方既然早拿走法器,怕是已經布好局等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