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第 46 章
王凌波細看他的神情,趙離弦此人只是極端的迴避和懶散,他可不是對人言聽計從的蠢貨。
哪怕王凌波為他辦事一向深得他心,給予了她極大的調配自由與不過問。
但總不至於沒輕重到這個地步,即便以他煉虛境的修為,在識眼打入風花雪月的潛意識記憶,也會動搖道心。
真道侶尚且沒幾個敢如此,更不用說他倆這假作的親密。
可他竟是滿不在乎的這麼做了,王凌波自然不會自負到認為趙離弦甚麼時候對她情根深種了。
那便只有一個可能,他是真的認為區區識海印記,對他影響不大。
他是個活生生的人,是甚麼給了他如此自信。
王凌波自覺抓到了一絲指向疑團真相的線頭,自然得試探一番。
她茫然之色更甚,還添了一絲慌亂急切:“誰會為了風月作秀侵損道心?你當真這麼做了,沒在誑我?”
趙離弦見慣了她運籌帷幄的樣子,還是頭一次現處事態脫離掌控的慌亂,一時間竟手指癢癢起了壞心思。
故作無措道:“那怎麼辦?我以為你讓我做的總有深意,也懶得多想。”
這人裝慣了溫潤而澤,想來是不善以狼狽示人的。
王凌波盯著他,懶得點破。
趙離弦見她不上當,反而沉靜下來,頓顯自己稚拙感到悻悻。
於是收了表情乾巴巴道:“無礙,做戲做全套,區區潛意暗示,無法左右我道心的。”
王凌波仍有些擔憂:“果真?”
趙離弦睨視她,彷彿是在氣惱她如果真這麼在意,那方才為何絲毫不上當。
王凌波像是看出他所想,加了一句道:“我一身榮辱逍遙盡繫於神君,神君若能修為坦蕩,高階迅速,永遠超然同輩,自然於我最有益。”
“若因此事之故,累神君修為受阻,地位跌落,造人後來居上,我等依附神君的人也會失瞭如今的優待體面。”
趙離弦輕哼一聲:“你倒清醒。”
王凌波:“所以當真不會有礙?”
趙離弦卻好似被戳中了甚麼痛處般,有些不耐又有些煩躁:“不會。”
他看著王凌波,神情有些譏諷:“我倒希望這般便能對你神魂顛倒,嚐嚐那情不知所控的滋味是如何。”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王凌波自然不再言語。
一行人先後進了宴廳,有宮女引領他們落座,王凌波才發現她與趙離弦的位置竟不在一起。
可當宮女欲領王凌波去宋檀音處,離溫太皇太后與淳帝近處時,趙離弦卻拉住了她。
仿似還未從方才的驚豔中回過神來般:“她與我一道便可。”
宮女神色為難卻不敢違逆仙長,低頭偷看了太皇太后一眼,便引了原本與趙離弦同坐的姜無瑕過去。
姜無瑕在外是不會落師兄弟妹的面子的,見宋檀音神色黯黯,調笑道:“怎的師妹比起我這個師兄,竟更願和王姑娘坐一處?”
宋檀音強擠出個笑:“自然不是,說起來也好久沒跟二師兄飲酒了。”
姜無瑕拿起酒壺,給她倒了一盞:“好,今夜便不醉不歸。”
宋檀音也豪爽,一飲而盡。
她看著姜無瑕,自己這二師兄雖在某些事上面虛偽又殘忍,可脫離了那扭曲執拗的點,其他地方倒不算個難以理喻的人。
於是忍不住委屈道:“王姑娘真就那般好嗎?好到大師兄竟以道心為賭。”
姜無瑕看了眼對面的座位,一身雍容紅衣的絕色佳人,方一入場便使一室增光,與天人之姿的大師兄坐在一起,真就襯得這夜宴恍若仙宮。
但姜無瑕卻是淡淡一瞥便收回了視線,淡笑道:“王姑娘確實容色無雙,不過師妹你知道的,我所好者並不是此類女子。”
“比起相貌,我更看重家世品性。”
宋檀音被他這惡毒笑話給逗笑了,但笑著笑著眼中又溢位薄淚:“那可是識海藏心啊。”
“即便百年後,王姑娘不復存在,她依舊紮根於大師兄心裡。”
“大師兄當真就喜愛她至此嗎?”
姜無瑕勸道:“此事若在別人身上或許難辦,可你忘了咱們還有師尊。”
“以師尊的撼天之力,定能無損識海將那起不知所謂的記憶剝去,大師兄此番所謂,我看多半是任性之舉。”
淵清真人的功力似是給了宋檀音莫大的信心,她頹靡之色消減了幾分,又露出了執拗堅韌之色,看著大師兄那方。
因是宴請仙師,此間夜宴倒是沒太多繁瑣的規矩,要比尋常的君臣之宴自在很多。
宮廷樂師的彈奏宛如仙樂,舞姬們身姿曼妙舞動人心。
一曲後,眾人推杯換盞,當朝首輔起身敬了趙離弦一杯。
飲下後,視線落在王凌波身上,目露讚歎,隨即衝溫太皇太后笑道:“一晃幾十年,老臣至今記得娘娘當初身著這赤朱曜日衣,得封后位。”
“此後經年,無人能再現娘娘當日風采。”
“方才見王姑娘款款走來,一如太皇太后娘娘當年啊,這赤朱曜日衣終不必束之高閣。”
溫太皇太后笑道:“寶衣贈美人,得遇王姑娘,赤朱曜日衣枯守數十年的寂寞也值當。”
說著又看向淳帝:“皇上可會責怪我將它贈於王姑娘?”
宋永逸長得與溫太皇太后像,他與宋檀音雖說是親姑侄,但比起宋檀音的嬌俏清秀,宋永逸實在是個極具風情的大美人。
若說趙離弦姜無瑕這等美男子如高山雪嶺遙不可攀,那麼淳帝宋永逸便如被紅塵慾念浸染到極致。
雖說宋檀音對侄子的治下自鳴得意,但宋永逸看起來實在不像個英明的皇帝。
此時他微醺三分,懶懶散散的,看著與溫太皇太后更像了。
聽聞祖母的問話,桃花眼輕抬,眼波風情流轉,轉到了王凌波身上。
那眼神有些輕浮,卻又不多停留,羽毛一樣掃過,讓人無法忽略,竟又不會厭惡。
宋永逸輕笑回了溫太皇太后一句:“自然不會。”
溫太皇太后好似對他的回答並不滿意,不過又有臣子敬酒,也不好繼續糾纏。
王凌波掃了眼上座的祖孫二人,眼中閃過了然。
她也不藏著掖著,直接對趙離弦開口道:“溫太皇太后倒是一片慈母之心。”
趙離弦轉過頭來,就聽她接著道:“為了宋姑娘,她竟能捨出一個皇后之位。”
應付這等場合,趙離弦一貫是面上溫煦,腦子早不知飛哪兒去了。
周圍除了他們一行師兄弟,都是凡人,也無人能發現端倪,不必修界中的應酬,還得分身。
因此方才周圍人說了幾圈話,真是一句都沒過他腦子了。
此時聽到王凌波這話,驚得他忍不住嘴唇微張,竟露出茫然之色。
“甚麼?”
王凌波好笑道:“我身上這件不輸仙衣的華服,可是溫太皇太后當初被冊封為後時的著裝,幾十年前的事了,首輔大人還特地點出來,一唱一和的過皇上明眼,意思夠明顯了。”
趙離弦這才回憶一番剛剛聽到的話,好像是這麼回事。
可他仍有些不信,皺眉不可思議道:“這位可是個聰明人,她不會這般自以為是。”
王凌波知道他指的是甚麼,誠然,以趙離弦的修為境界,仙家魁首繼承的身份,在他身側所得好處哪是區區一國後位可比。
王凌波卻不贊同的搖搖頭:“這你便想差了,神君身份雖至高顯赫,我一介凡女所得再是豐厚,可消受的卻是寥寥。”
“我身處仙山,在別人眼裡永遠只是神君的依附,無人會將我本人放在眼裡。”
“相反我若選擇回到俗世成為一國皇后,便能如溫太皇太后那般,享受極致的權力,我的家族也能進入朝堂,更進一步。她這是以自己為例,對我循循誘惑呢。”
“端看利益所得,實際不相伯仲。”
趙離弦眉頭緊皺,難得的生出了一絲危機感,他倒是忘了,縱使如今整個飲羽峰都交給她管,寶庫裡的東西予取予求。
可她一個凡人,便是消受幾顆金丹都困難,那些至寶給她又有何用?
再反觀溫太皇太后,壽數過百,掌權數十年,此番還能維持年輕貌美,人間權利富貴享受到了極致。
兩相對比,倒真不好說哪邊更具誘惑。
王凌波他用著很得心,即便不拿她擋婚約之事,她也實在是個能幹之才。
有她在飲羽峰,他能從諸多瑣事中脫身,不受打擾。
趙離弦心中不悅,問王凌波道:“你不會受此誘惑吧?”
她若志在享受權柄,憑她家世美貌,又何須跟他回劍宗,多此一舉。
王凌波笑了笑,並不在這上面曖昧:“自然不會。”
“不過我倒是對淳帝陛下的態度很感興趣。”
趙離弦才要鬆開的眉毛,卻壓得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