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果
一步兩步,越靠近白衣男子,她的手抖得越發厲害。
他就端坐在那裡,平靜得好像被傷害的根本就不是他。他看著這些人的眼神,近乎是悲憫的。
“哈哈哈哈這膽小如鼠的小丫頭快上!”
“賭不賭,我賭會捅!”
“那我救賭不會!誒呀,少押一點。”
嘈雜的聲音湧入耳膜,女子已經走到白衣面前。
“對、對不起……”她咬著下唇,嘴裡一直唸叨著這幾個字,顫顫巍巍將匕首遞過去。
“贏了贏了!”
“晦氣,果然還是順著好,賠了!”
哐當——
金屬掉落的聲音迴盪,看臺上瘋狂大笑抑或咒罵的人們都收了聲,集體朝著那裡看去——
女子手裡的匕首掉在地上,她滿臉淚痕,一直地搖頭。
“我做不到……”她頹然坐倒在地,蜷縮成一團。
看臺上歡笑和咒罵又一次反轉,有人笑得滿面紅光,有人一臉不甘把手上的錢掏出來,對著臺下的女子就是一頓惡毒的咒罵,甚至還有扔武器的,然後被贏的人擋了,雙方又是一番激烈的叫罵。
姬凡抿唇,一雙眼睛酸澀不已,虛驚一場之後是無盡的苦和悲。這女子明明是被掠到這裡來到,她是無辜的受害者,剛才差一點就成了兇手,但是現在她的處境卻如此困難,命運何其不公!
見場子冷了下去,入口的大漢眼神示意了一下,又將一個人推了進去。
又是一個熟人,正是吳明平淡到乏味的臉。
姬凡立刻從四處開始找吳明的身影。他們都是這夢境裡的例外,想必吳明也是她這個狀態吧。晃晃悠悠掃視了一遍,姬凡卻沒找到吳明的身影。
“去吧去吧。再簡單一點,你只要砍到他就可以活下來哦。”看臺上的一位嬌豔美人笑嘻嘻地看著他,吐氣如蘭。
姬凡也不太清楚他到底是不是吳明,就暫且用吳明來稱呼他吧。
吳明比之前的女子要果決得多,他幾乎是毫不猶豫就撿起那把墜落在地面的匕首,對著白衣男子的手臂位置毫不猶豫就刺了下去。
妖冶的血色綻放,在白色的衣袍上分外顯眼。
緊接著,數十條腕粗的漆黑長蛇從白衣男子身後探出來,嘶嘶吐著蛇信,一雙雙冷灰色的蛇瞳貪婪盯著吳明。
吳明還沒反應過來,就被蛇纏住,甚至沒有發出慘叫聲,被蛇毒注入後立刻昏迷,成為蛇的盤中餐。
一邊已經被嚇暈過去的女子也被蛇盯上,繞了個結實。
整個地下室都安靜下來。姬凡可以看到看臺上那些人詭異的激動,但是他們都一致噤聲,眼睛裡散發著狂熱的光芒,是深深的崇敬和渴望。
白衣男子依舊端坐,他好像沒有在乎任何時候,而黑蛇吞食的聲音也控制得不大。只是鱗片在地上窸窸窣窣的摩擦聲在本就安靜的環境下越發膽戰心驚,所有人都眼睜睜看著兩個生命從頭到腳地被吞入腹中。
吞食完畢之後,幾條黑蛇調轉方向,爬到白衣男子那被血色沾染的袍子上,溫柔地蹭了蹭,細長的蛇信碰到血液後,又瑟縮了一下。
黑影爬滿白衣男子的半邊,姬凡仔細觀察著他的神色,他除了平靜和習以為常之後,再無其他表情。
可是,那個女子本來就是無辜的啊……怎麼會……
姬凡一時間又憤怒又摸不著頭腦,這個詭異的地方,詭異的人性考驗,到底想要幹甚麼?白衣男子身上到底有甚麼秘密?
還有就是,趙明堇到底在哪裡?
突然,一陣劇烈的風吹了進來。
白衣男子難得抬頭,他原本平靜無波的表情開始變化,失神地念出一個名字。
下一秒,姬凡福至心靈明白了他念的是誰。
趙明堇。
青衣如劍鋒般凜冽,在狂亂的風中仍沒有被掀動一絲一毫,他手裡的長劍白光刺目。
“這地方真不是甚麼好地方。”瀟灑在手裡挽了個劍花,趙明堇臉上掛著隨性的笑容,眼睛裡沒有任何笑意。
他一步,一步走過來。
看臺上的人都慌亂起來,有的人抽出武器想要對抗,有的人準備趁亂離開。而作惡的那些大漢被上邊人指使下齊刷刷擋在趙明堇面前。
長劍如游龍,趙明堇依舊一副懶洋洋的樣子,手中的劍卻不斷揮舞著,每一個動作之後就有一個大漢倒下。毛骨悚然的寒意從心底升起,留下的幾位想要逃跑時已經來不及了。
趙明堇之名,可是當代最強的劍修。
青衣上的翠竹輕搖,趙明堇長袍一揮,白光橫掃了看臺,那些人全部慌了,叫嚷怒罵著抱頭鼠竄。
無趣將目光收回,他一瞬間就落到白衣男子面前,長劍出鞘,切豆腐般砍斷四根粗鐵鏈。
好幾條黑蛇不著痕跡地盤在白衣男子腳下,乖巧得像是玩具。
“不行啊,這麼長時間你都不會反抗嗎?”趙明堇沉聲道,極其粗暴地一把將他拽起來。
“你回來了。”白衣男子坐久了還不太適應站起來的感覺,他晃了晃然後對著趙明堇笑了笑,“其實你不來也挺好的。”
長劍嗡鳴,趙明堇手上青筋盡顯,他將長劍扔到那看臺上,又是一陣哀嚎。
白衣男子平靜地看著那些匆匆忙忙跑出去的人。
他們會在看到陽光時,七竅出血,全身的好肉被一塊一塊脫落,但不會立刻死亡,他們會看著自己,變成黃土。
趙明堇感覺到甚麼,揮手之間長劍又一次執掌在手中。他轉頭蹙眉問:“你幹了甚麼?”
“懲罰而已。”白衣男子躲開他的視線,彎腰拍拍自己腳下一動不動裝死的好幾條黑蛇。
這些黑蛇很明白他的意思,蜿蜒地就爬了出去,速度比之前吞食快了好幾倍。
“這裡所有人?”趙明堇言簡意賅。
“……對。”
趙明堇額頭青筋暴跳:“這麼多人會有因果的!你到底有沒有想過!還有天雷!”
低罵了兩句,趙明堇毫不猶豫衝了出去,簡直是大開殺戒,一時間地下室變成了白色劍光和血色起舞的舞臺。
姬凡難以置信看著這情景,她向來敬重的前輩居然是這樣的……
白衣男子綻開一個苦澀的笑容:“我還真是不希望你來啊,這因果我一個人受就好了,你又是何必。”
趙明堇聲音在遠處傳來:“你受的苦你跟我說一遍,我快要沒力氣了。”
“他們十年前就把我困在這裡了。你知道的,我這病除了我的蛇根本控制不了,蛇吸取我的血液而生也幫我維持生命。他們好像找到了一個秘籍之類的東西,非常需要我的血。”
趙明堇揮舞長劍的姿勢失去了美感。
“不過這裡人大概兩三年前吧,就越來越沒有人性了。之前取血量少還沒甚麼,只不過那段時候小黑它們可太難過了,之後但凡我流血的時候它們就會出來,攻擊性極強,來過這麼幾次之後,這些畜生就開始騙過路人。”
長劍脫手而出,切穿地板立在那裡。趙明堇開始直接上拳頭。
“差不多了,明堇。”白衣男子不想再說下去,他慢慢走到長劍面前,抬手握住劍柄,並不輕鬆地拔了出來,他的手腕在抖。
趙明堇也已經清掃得差不多,他下一秒站到白衣面前。
鄭重道歉道:“對不起。”
將長劍遞給他,白衣輕輕笑了一下,“有甚麼好對不起的,你是我最好的兄弟。”
“我們從小認識,你照顧我那麼多。”趙明堇回想起從前,“自從我成了劍修,又太長時間沒有去找你。”
“是我忘恩負義!”
“那時候你身體向來羸弱,卻被醫聖谷收入醫治,但你的病卻一直沒有好轉,我還傻傻以為你早已平安。”
“是我蠢笨無能!”
“我明明可以早些瞭解到你的困境,卻還……”
白衣上前一步,喝道:“明堇!”
趙明堇被這麼一呵斥,將心頭的紛雜的痛苦悔恨壓了下去。他重新抬頭看他。
“我也不是甚麼好人。”白衣平靜道,“自從他們把我抓來這裡,我的毒就投下了。”
自嘲一笑,“這毒會最大程度激發人的惡,我被那樣對待也是罪有應得。”
“放屁!”趙明堇罵道,眼睛裡怒火在燃燒,“你醫聖谷那個狗屁師父已經被逐出來了,他在你身上做了甚麼我一清二楚!”
當年會溫柔笑著照顧人的男孩,在經歷了這麼多痛苦的事,被傷的這麼深之後,還要說自己是“罪有應得”?哪有這樣的道理!
“這因果我就陪你看看,你可是救了我的命!”趙明堇氣得要死,“甚麼狗屁天雷,老子一起斬了!”
白衣笑了,有點感動又有點苦澀:“明堇,不要說髒話。”
“是是是,反正文章都你幫我抄。”趙明堇順口一說,又愣住。原來以前的習慣還沒改啊。
“哈哈哈哈哈哈!”白衣驟然笑得肆意,找到了原來相處的模式,找到那種少年的意氣風發,“我們對這因果自然是不怕的。”
他們都有著自己的驕傲,就算被時間磨平了很多東西,但是逆著時間長河向上尋找,之前的少年還是熠熠生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