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雷
相視一笑後，趙明堇兩人並肩著向著外邊走去。
眼前的哀嚎，哭叫，求饒全部化為寂靜，姬凡閉上眼卻可以想起他們之前的大笑，嘲諷，惡毒。如此割裂又如此鮮活。沉默不過片刻，她不再去看那些人，也跟著趙明堇他們離開。
在所有人沒有關注到的地方，有一道黑影佇立在那裡寂靜無聲。半邊形狀優美的側顏冷峻得好像雕塑。
他緩步從黑暗裡走出，看了這殘酷的場景沒有任何波動，黑色的衣角掠過。
以透明的靈體穿過門的時候，他指間輕點，將那扇門徹底合上。
沒有一絲光線會再一次進入。
另一個方向，姬凡走出地下室，終於真真正正看到了這片村落。
比之前的那個小村莊要大一點，姬凡心頭疑惑，但是相似度還是很高的，難道真是這裡？
轟隆隆——
閃電刺眼，雷聲炸響，原本晴空萬里的天不過瞬息就變了臉。墨色的雲翻滾著湧來，天地一瞬間從明亮變成昏暗，劇烈的風席捲起村落門口的旗子，獵獵作響。
零星幾聲犬吠已經聽不到了，完完全全被風聲，雷聲遮掩。
這就是因果引起的天雷。
趙明堇坐在一處屋頂，手邊還放著幾壇酒。他掀開一罈，醉人的酒香飄了出來，掂量了兩下，趙明堇低頭衝白衣笑：“上來嚐嚐？”
白衣被趙明堇拽上來之後，抱起一罈酒飲了一口，動作還很優雅。
“這就有點不給兄弟面子了啊。”趙明堇故作不忿，上前就撐著壇底不鬆手。
白衣一時不察，被嗆了個徹底，他拍開趙明堇的手，自己動作豪放地灌了一口。
“有點甜。”他中肯評價道，一口接一口自在地喝。
趙明堇同時也灌了一口，酒落入喉中只感覺到辣，他忍不住哈哈大笑：“我小時候早就說你比我還要狂，喝的酒都比我烈，一個兩個不信我。”
“酒而已。”白衣躺在屋頂，看著劫雲越來越濃，眼裡不見驚懼，“我還是更喜歡棋。”
黑雲讓這一片宛若黑夜，唯一的光源就是在黑雲間不停攢動的雷蛇。
“你想做甚麼？”趙明堇對白衣可謂瞭解至深，好友肯定憋著甚麼壞主意呢。
伸手想要捉住雷光，白衣任由狂風吹動衣角，雨滴擊打，他的聲音清晰傳到趙明堇耳中：“你說我們求道這麼多年，那些前輩都成了前輩，沒有一個人做到成仙成聖的。”
趙明堇也沒有用靈力躲開雨滴，被滿臉滿身砸了個徹底，他臉上笑意加深：“你說這算不算天道在騙我們？”
白衣不屑哼了聲，滿身輕狂：“天道算個屁！它想要騙我們，那我自然不會任由它騙。”
“這天道代表的，可是天下人啊。”趙明堇懶懶散散又灌了口酒，下一秒話音一轉，“那就一起騙了唄。哈哈哈哈，這可太有趣了。”
白衣感覺到劫雲已經蓄力差不多了，留給他們的時間並不多。
“那就引子用明堇你的秘境好了。”白衣笑眯眯道：“當所有人知道你的秘境藏有絕世珍寶！然後發現除了玩笑一無所有，那可真的太好笑了。”
“不止吧，至少要讓醫聖谷那群傢伙也來這裡待上些時日。”趙明堇還是惦念著白衣的經歷，“對了，你的名字要不要？”
白衣搖搖頭，張開雙臂想要擁抱這世間一樣，“身外之物而已，我倒是喜歡無名無姓。”
緊接著，他們三言兩語之間就在此地種下迷谷樹，趙明堇將縮小版的尚付用玄鐵鎖住，放生。
佈下數道陣法，以長劍為引，留下白衣用來吸引醫聖谷的東西。
很快，他們就佈置好一切。
原來後來的這一切，都是這兩位的惡作劇嗎？姬凡失神地看著眼前兩個少年意氣的人，一時間有些接受無能。
那些惡人都是這一場天雷的祭祀品？這就是因果嗎？一場跨越了十年的罪惡折磨，一場殘酷至極的屠殺，兩位摯友的玩笑話。那醫聖谷最終的果就是在不知道多久之後，全谷覆滅嗎？
沒等姬凡細想，天雷落了下來。
粗暴的雷劃破黑色的世界，直直朝著趙明堇落去。
“哈哈哈！這世間沒幾個敢與我相對的。”趙明堇大笑一聲，腰間長劍出鞘，劍光劃破蒼穹，在黑色間亮如一座燈塔。
劍光如飛花落葉，自然輕靈，明滅之間將雷絞殺。
天道動了怒，劫雲翻湧聲勢愈發駭人。姬凡忍不住避開視野，胸腔被壓迫的有些窒息。
又用長劍抵住了前幾道雷，趙明堇神態自如，立於半空之間，長髮狂舞，他緩慢將長劍舉起，劍尖直指那劫雲。
“這難道就是天道因果？有人作惡，有人取樂，不去阻止反倒視而不見聽而不聞！”
趙明堇大聲呵斥，渾厚的聲音傳到山的另一頭，傳來數重質問的回聲，震耳欲聾。
距離最近的村落的土地颳起一層，黃土飛揚，一時間都看不到原來這是個村落的模樣。
姬凡緊緊看著他的劍，只有劍修才能明白趙明堇的劍到底有多少力量。
這一劍，要比之前的所有劍要有力得多！
長劍橫掃！
“這一劍，只願蕩平！”
遠處山峰被削平了大塊山頭，巨石一塊一塊掉落。劫雲也被震得散開，而又快速聚攏。
姬凡被深深震撼，趙明堇不愧被稱為劍尊！
趙明堇的劍可沒有停。
而他的下一劍，甚至要比上一劍蘊含著更大的力量。
“有人終於反抗，一朝恩怨兩清，天道就降下懲罰。哈哈哈，狗屁的天道！”
長劍豎著劈下。趙明堇手上血痕佈滿，那是他自己的劍意紊亂之後劃傷的。
“這一劍，只訴不公！”
雪白的劍光劈開劫雲，露出一角蔚藍色的天。光芒從裡邊灑出來，剛剛好落到趙明堇身上，給他鍍上一層黃金甲。
奔湧不停的江河在劍下斷流，山林裡最堅固的巨石被光滑劈開，雷被劈到無聲，雷雲一時間沒了動作。
一直在看戲的白衣上前兩步，走到剛落地的趙明堇旁邊，輕輕扶了他一把。
這破壞力極強的兩劍，已經耗盡了趙明堇所有氣力。他放鬆地背靠著白衣，笑吟吟道：“真爽，這是我修劍道以來最痛快的一次！”
“夠本了？”白衣語氣裡帶著笑，打趣他。
趙明堇笑得愈發高興：“夠本了哈哈哈哈！”
緊接著，姬凡就看到，一道比之前所有雷都要粗，足足有大樹環抱那個程度的天雷狠狠落到那兩個背靠著背的人影上。
趙明堇已經力竭，而白衣好像一直沒甚麼戰鬥力。
就硬生生用□□抗爭這天雷之力，結局可想而知。
不忍直視地閉上眼睛，姬凡眼前混亂的光斑刺得她眼睛生疼。
“哎呀呀，這就出來了？不錯嘛。”是趙明堇的虛影在吊兒郎當地說話，但是姬凡無法真正看清他。
晃了晃滿是各種畫面的腦袋，姬凡一時間不知道今夕是何夕。
白衣溫柔的語調響起：“讓他們休息一下。”
這聲音一來，姬凡就想起那個地下室，心裡堵得慌，而且這個人可能是知道所有事情的人了，包括醫聖谷。
雖然天問的目標是讓她來找一把合適的劍，但是姬凡明顯要對醫聖谷的事情好奇些。
抬頭去看這兩人，姬凡終於能看清他們的樣貌。但一想到劫雲之下背靠背笑著迎接天雷的身影，口中詢問的話怎麼都說不出來。
吳明這時候悠悠轉醒，他渾身緊繃著睜開眼睛，看到對面的人又肌肉放鬆下來，立刻調整好笑容：“前輩這個玩笑真有意思。”
趙明堇也不惱，反倒笑得更高興：“我真沒想到，這麼長時間過去了，人還是一樣喜歡找各種，唔，傳承？”
“我真的太高興了，這麼多年我一直懷疑我們是不是已經被看透，亦或者我的名聲已經被世人遺忘。”趙明堇感慨著，“這場局沒有無疾而終，這是幸運。”
安靜地聽著趙明堇說話，吳明若有所思道：“前輩完全不在乎自己在這個世界留下點甚麼嗎？”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趙明堇捧腹大笑，不僅如此，白衣也露出一樣的笑容，如果不是靈體的話，姬凡非常懷疑他們會笑出眼淚來。
“為這個世界留下甚麼太難了，我們的所做所為都會被後輩解讀，可是，真正能瞭解的寥寥無幾。”趙明堇目光落到遙遠的山林，“時代在改變，也沒有在改變。既然有人在乎，也要有人覺得不在乎。”
“後輩自然有他們的風采。而我們，也有自己的風采。”趙明堇和白衣對視一眼，“你說我們這一場玩笑如此盛大，怎麼能算沒有給你們留下甚麼呢？”
“走出所在的時代，走到未來去，才有趣啊。”
吳明聽到這，無所謂聳聳肩，道：“或許前輩的故事很有趣，但我並不喜歡。”
趙明堇摸摸下巴，笑了。
“如果你想要從這裡獲得甚麼，那就真沒甚麼了。因為我的劍已經被這位姑娘契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