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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第 49 章

2026-04-21 作者:一樹妖花

第 49 章

雨一連下了半個多月,慕輕塵的高燒持續不退,到了後來,連下床哄路遙兩下都做得艱難。

路遙心急,她一覺醒來記憶全無,診脈看病這種最看重經驗的事,她無法代勞。更別提在這種荒郊野外,就算她奇蹟發生,寫出了藥方,也無處抓藥。

“師弟你要在家好好的,我下山給你找大夫。”

那日荒山落雨漸細,路遙披上斗笠、蓑衣,便要出門。

臨行前的那一霎那,慕輕塵抓住了她的手。他的氣息很弱,連講話也都迷迷糊糊:“你是不是又要一去不回了。”

一個命數將近的人說得話,總是讓人感到心疼。

“可是你不吃藥看大夫怎麼能行呢?”

慕輕塵卻還在狡辯:“我自己能好,只要......再給我一點時間。”

再給他一點時間,他怕不是把命都送出去了。

“好,我不走。”幻境中的路遙守在他的床邊,直到慕輕塵沉沉睡去,她才動身出發。

她知道,當初可能就是自己因為某件事,一走了之才命喪黃泉,所以慕輕塵一直不喜歡同自己分開。白天只要她離開他的視線超過一定時間,他就會變得有些焦慮煩躁。

她雖然不知道具體發生了甚麼事,卻也造成了他今天的性格。

可如今慕輕塵這病,不能再拖下去了。她一定要下山找大夫給他醫治。

等路遙能夠出發時,天色已然大暗。可即便山路再是難行,路遙也從不害怕。她帶上斗笠和一盞昏黃的油燈,便一腳踏入黑色的雨夜中。

此時路遙已經離開曾經的家上山修行了數十年,再加上失憶,她根本就不記得下山之路該如何行走。

雨越下越大,路遙在山中迷路,跑錯了方向。於是乎她一路向上,想找到最高的地方下山的路。

她卻不知,自己已陷入了那片幾十年未曾涉足的懸崖峭壁。

那是她的禁忌之地,埋葬著她的罪與業。

......

雨天路滑,路遙還未爬上至高處,就不小心摔下陡坡。

這裡原來應該是一片峭壁中段的山間小路,極其難行,前些年受了大雨影響,大量塌方,堵住了原來就不寬闊的小路。路遙一不小心就順著塌方處向下墜落。

她在黑暗中不斷沉淪,好不容易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一直順著藤蔓向上爬,最終來到了一個峭壁中段的向內凹陷處。

很奇怪,這不像天然形成的洞窟,更似一處刻意挖掘的建築古蹟。裡間很大,順著外面的微光,路遙好像看到了數十座用於鎮壓某種生靈的石碑,以及腳底稀碎的法陣紋路。

她的油燈早在摔下山崖時就已丟失,她只能在黑暗中,不停地尋找支撐點起身。卻在摸索的過程中翻到了一個死人的頭骨,和一個滿是塵埃的劣質玉佩。

即便天光不顯,路遙好像也知道那是甚麼東西。

為甚麼,明明只是一個死人,她卻會感到心慌呢?

就連處於觀察者視角的那個路遙,也都呼吸一滯。

她......怎麼會來到這個地方?

不應該,也......不可原諒。

處在不同時空的她們都認得這個女人的名字——路晚婆。她是那個將真假千金調換,將自己的親孫女送上神壇,將萬劍宗大小姐陷於山野的罪魁禍首。

她就是路遙的養祖母,而路遙早在她八歲那年便親手葬送了她。

*

那也是一個雨天,在路遙十歲之前,她幾乎長在了懸崖上。

早先路遙在街上行乞,可她天生就不是做乞丐的料,嘴不甜,比慘也比不過同行,沿街乞討沒有油水,就被路晚婆逼到山上去採藥。

她雖然身子骨瘦小,但是天生體力便異於常人,對藥物的敏感度也很高,因此十分適合做採藥人這個工作。

最開始,他們在荒城附近的小山上尋藥,隨著時間一天天過去,那個女人越來越不滿意每日所得。已經能用路遙踩到的藥草置換一個高價購入的劣質玉佩,還不滿足,越發推搡著她往高山上走。

只有在懸崖峭壁上才長著最珍貴的藥草,那些仙門百家不差錢的修士才會願意出高價購買。

她是肯定不會出力的,一切都全依靠路遙。而在峭壁之上,沒有任何支撐點,稍一失足,便命數全無。

通常開始採藥前,路晚婆會將一根繩子系在路遙腰間的藥籃上,如果路遙摔下山崖,她也就只會將藥籃取回,不管對方的死活。

路遙向來不敢反抗,一直小心翼翼,採藥的這兩三年來,從未出過意外,也不敢拒絕路晚婆的任何不合理要求。

只那一次,陰雨連綿半月有餘都沒開工,路晚婆再也忍不住,催她上山。

峭壁之上本就鮮有支撐物,又長滿青苔,溼滑難行。路遙被路晚婆逼到峭壁頂端,卻再也不肯下去:“阿婆,崖壁太滑了,我怕。”

“你敢不去?!小賤人,吃我的喝我的,還敢偷懶不幹活?”

路晚婆抽出馬鞭,給路遙抽出三道血痕。

她渾身上下猛烈顫抖,心一橫,跳下懸崖。

與其被活活打死,還不如乖乖採藥,後者的生還率還更高一點。

那天的風格外大,小雨淅淅瀝瀝地打在身上,路遙凍得渾身上下手腳冰涼。赤裸的雙足被尖銳的石塊割裂,流入不知通往何處的石縫中央。

年僅八歲的路遙看起來卻像個四五歲的孩童般單薄,在風中瑟瑟發抖。路晚婆故意給她吃最少的飯,穿最少的衣裝,只為了能限制她的生長,好能鑽到各種平常人去不了的地方尋寶採藥。

於是,路遙的腳因為過於細小,一不小心就卡進了一條隱沒於雜草之下的縫隙中。她想掙脫,卻聽咔噠一聲,她的腳因為常年營養不良,輕易就骨折了。

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路遙覺得命運對自己一點都不好。

她不知道老天為甚麼要讓她出生在這樣的家庭,為甚麼要讓自己的祖母這樣對待她。

她有時候想逃,卻總是渴望能從那個女人身上,得到一點點的真情流露,哪怕只有一點點也好。

會哭的孩子才有糖吃。可是路遙一旦哭泣,得到卻只有一頓鞭打辱罵。路遙不會哭泣,她從來沒學會哭泣,在遇到遇到一切艱難險阻之時,她也只會死死咬緊牙關,不讓自己發出一點痛苦的呻吟。

在懸崖之上,發生一點意外都能要了人的性命。即便路遙拼死穩住身形,也逃不過瀕死的命運。

“啊!”

下方就是萬丈懸崖,路遙失足墜落,耳邊的風聲呼嘯,她再也忍不住驚叫出聲來。

命懸一線之際,她抓住了一根細小的藤蔓,順著本能往安全的方向跳,最終她落到了一處崖洞。身側的藥籃被繩索拉走,很快,懸崖頂上傳來那個路晚婆的謾罵聲:“沒踩到藥亂叫甚麼?!怎麼不摔死你!再空著籃子要我提上來,看我今晚不打死你!”

為甚麼我要過這樣的生活?年僅八歲的路遙常常思考這樣的問題。

她甚至看不到自己的未來在哪。

其實路遙曾也猜過,她可能是被那個女人撿來的野孩子。她給自己取名路遙,可能只是為了紀念她某個死去的親孫女。

“路遙”這個名字只會出現在她的夢中囈語,唸的卻是其他的女孩兒。路晚婆罵她是“蠢貨”、是“飯桶”、是“沒心肝的廢物”,卻從來不肯承認,她就是路遙,她配擁有路遙這個名字。

她不是路遙。

從來都不是。

她們兩個沒有血緣關係,她只是她撿回來的一個賺錢工具。

現在,她不想替她賣命了。

“為甚麼我要這麼痛苦地活著?為甚麼我和她之間就不能死一個?不,我為甚麼要死?該死的是她才對!”

或許是路遙的心聲太大、惡念太重,驚動了當地的神靈。

有一個好聽的聲音穿過風聲雨聲,傳到了路遙的耳邊:“我聽到了慾望的聲音,凡人,你有甚麼願望嗎?”

“誰?是誰在說話?”路遙感到驚恐,生怕是妖魔作祟。

“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凡人,我可以完成你的所有願望,只要你肯付出足夠的代價。”那個聲音繼續蠱惑人心。

路遙鬼使神差地壯起膽子,道:“我想要上面的那個老女人去死,你......可以做到嗎?”

“這有何難?我就在你的腳下,只要獻上足夠的鮮血,我會滿足你的願望。”

“真的嗎?”

路遙觀察自己腳下的崖洞,驚覺有許多自己看不懂的符文巨石,經過數百年的風吹雨打,已經變得模糊不清,但依舊氣勢恢宏。

就像是......為了鎮壓某種大妖所設下的上古陣法。

她不該聽魔鬼的話。

可路遙鬼使神差般,將沾滿鮮血的手腳貼了過去。

“對,就是這樣,再來一點,再多來一點。”那個聲音愈發急促。

路遙抄起採藥鋤,割開自己的手心。她當時年紀小,見識短淺,不相信這世上有甚麼會隔空殺人的妖魔。她也只是,想一想罷了。

在絕望中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而後,因果迴圈,她的惡念成真了。

古老的陣法發出金色的光芒,懸崖上傳來一聲蒼老的悲鳴。她的養祖母路晚婆被一種極為詭異的推力拉下懸崖,墜落在路遙的眼前。

她看到了她死不瞑目的嘴臉,和大量迸發的腦漿與鮮血。

碎肉濺到了路遙的身上,路晚婆的身體四分五裂,成了路遙往後數十年的噩夢。

......

“我有罪。”

回憶像龍捲風一樣衝襲著路遙的大腦,夢境中的路遙跪在女人的骷髏前,痛苦地捂著腦袋。原先一片空白的回憶沾染了一層深深的黑色,無法洗白,也無法消散。

無論過去多久,無論在世人面前裝得有多好,無論後來她做過多少善事,都無法彌補一個人的生命。

她在八歲那年,就成了一個殺人的惡魔。

路遙永遠也無法原諒自己。

她曾經多次在午夜夢迴之際,輾轉反側,想著這樣的自己,又有何臉面活在世上?她想尋死,卻被本能的求生慾望給拉回。

是啊,她一直就是一個貪生怕死的醜惡女子。

她不值得被那麼多人喜愛,尤其是——他。

陷入絕望的時候,路遙在崖洞之中縮成一團,黑暗中,她突然被一個溫暖的懷抱從後面包裹。

慕輕塵不知道甚麼時候出現在了此處,他的體溫很低,力氣不算很大,卻足夠讓路遙感知到他的存在:“不是說好不出門,怎麼跑了這麼遠,讓我好找。”

“慕輕塵,我想起來了。我想起我是一個罪人,我殺了我的阿婆,這樣的我,已經不乾淨了,你不要碰我,我已經不乾淨了。”

路遙說得語無倫次,慕輕塵卻似乎瞭解一切一樣,安撫著路遙的情緒:“滿滿,那不是你的錯。沒有人會責怪一個即將溺水而亡的人做出的所有舉動,也沒有人要求你一定要做一個潔白無瑕的好人。即便要算,這份罪,也該算在我的頭上。”

路遙瞪著眼睛,看著崖洞中的封印與慕輕塵互相呼應,幾乎要融為一體。

原來她當時喚醒的,是被封印鎮壓五百年的妖龍。

因果迴圈,是她開啟了命運的大門。

原來他們在這麼早以前,就已相見。

慕輕塵的臉貼著路遙的臉頰,是詢問,是請求:“走吧,我們回家。”

“慕輕塵,你的臉好燙。”路遙的話還未說完,下一秒,慕輕塵便體力不支,漸漸失去了意識。

路遙慌了,有些手足無措:“慕輕塵?慕輕塵!你聽得到我說話嗎?”

她轉過身,卻發現眼前的男人毫無反應。

路遙徹底慌了。她想起此行的目標,她要下山找大夫,她要治好自己的師弟。

洞中少女不再沉湎於過去,她將虛弱的慕輕塵扛在身上,冒著風雨,一點一點行至山下。

而處於觀察者視角的路遙比她看得更清楚,因為給她元神渡命的關係,慕輕塵的生命正在急速流失。

這不是在開玩笑,慕輕塵,他快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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