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溺與掙扎·虛實交織
習慣是一種可怕的力量。
不過短短數日，文不語可悲地發現，自己竟然開始習慣了那片星輝湖泊，習慣了那清雅的蓮香，甚至……習慣了那個一見面就將她緊緊擁入懷中、訴說著滾燙情話的幻影韶懷安。
最初的震驚和恐慌褪去後，一種難以言喻的悸動和貪戀悄然滋生。
現實中的她孤身一人，是個連話都不能說的啞巴。而在這裡，有一個人視她如珍寶，他的世界彷彿只為她一人存在，他的喜怒哀樂皆繫於她一身。
這種極致的、不容置疑的偏愛，像最醇的美酒，讓人不知不覺沉醉。
【算了，反正他也聽得到，懶得掙扎了……就當是玩全息戀愛遊戲了，還是頂配男主的那種。】她開始用這樣的理由麻痺自己，放任自己沉溺。
於是，當幻影韶懷安再次擁抱她時，她雖然還是會內心吐槽【又來了，粘人精】，身體卻不再僵硬，甚至會下意識地調整一個更舒服的姿勢。
當他把剝好的靈果喂到她嘴邊時，她會自然地張嘴，甚至在心裡評價：【嗯，今天這個比昨天的甜。】
當她不小心被湖畔微涼的水汽激得微微一顫時，他會立刻用寬大的袖袍將她裹緊，低聲問：“冷嗎？”她會下意識地往他溫暖的懷裡縮一縮，心裡嘀咕：【唔，人形暖爐，好評。】
這些細微的、下意識的依賴和回應，絲毫不斷地被幻影韶懷安接收。他眼中的光彩愈發璀璨，臉上的笑容愈發真實滿足，對她的眷戀幾乎濃稠得化不開。他會因為她一句無心的【你頭髮好像比我的還順滑】而愉悅一整天，並執著地要為她梳髮。
文不語一邊享受著這種被極度珍視的感覺，一邊又備受良心和理智的煎熬。
【文不語你醒醒！這是假的！是鏡花水月！是飲鴆止渴！】
每次意識回歸現實，看到那個疏離剋制、彷彿對她避之不及的真實韶懷安時，這種割裂感都讓她無比沮喪。
【他喜歡的根本不是我，是原主……】
這種“替身”的認知像一根刺，時時扎著她，讓她在幻境的甜蜜中品出一絲苦澀。
而這份脆弱的平衡，很快被道淵輕易打破。
這日，她去靜心苑的路上，道淵如同幽靈般，又“恰好”出現，攔住了她的去路。
“小啞巴，日日往靜心苑跑，很是辛苦吧？”他依舊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樣子，目光卻像淬了毒的針，細細刮過她的臉，“大師兄那般無趣的人，神識裡怕是也冷冰冰的吧？真是難為你了。”
文不語警惕地看著他，不想理會，想繞開他。
道淵卻側身一步，再次擋住她，忽然俯身湊近，壓低了聲音，語氣曖昧不清：“若是覺得無趣了，不妨來找我。我知道不少好玩的地方，定比對著那塊木頭有意思得多。”
他的靠近帶著一股侵略性，讓文不語極度不適，猛地後退一步，臉上露出明顯的抗拒。
道淵卻像是得到了甚麼有趣的反應，低笑一聲，手指甚至輕佻地想要拂過她耳邊的碎髮：“怕甚麼？我又不會吃了你。只是覺得，你這般有趣的人，合該有更有趣的……”
“道淵師弟。”一個冰冷隱忍的聲音突然自身後響起，打斷了道淵的動作。
文不語嚇了一跳，猛地回頭，只見韶懷安不知何時竟站在靜心苑的門口，面色是從未有過的沉鬱，目光如冰刃般落在道淵那隻險些碰到她的手上。他周身的氣息壓抑得可怕，彷彿暴風雨前的死寂。
道淵挑眉，若無其事地收回手，對著韶懷安露出一個挑釁的笑容：“喲，大師兄今日出來得倒早。怎麼，打擾你們了？”
韶懷安沒有理會他的挑釁，只是目光沉沉地看了文不語一眼，那眼神複雜難辨，有怒意，有警告，還有一絲……她看不懂的壓抑至極的東西。他甚麼也沒說，轉身率先走進了靜心苑。
文不語被那一眼看得心慌意亂，也顧不上道淵，連忙低頭跟了進去。
這次的治療，從一開始就瀰漫著一種不同尋常的低氣壓。
現實中的韶懷安閉著眼，但眉頭緊鎖，唇線抿得發白，顯然情緒極差。
文不語忐忑地沉入神識。
果然！
星輝湖泊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昏暗壓抑、電閃雷鳴的空間！狂風呼嘯，吹得人幾乎站立不穩。
幻影韶懷安就站在風暴中心，墨髮狂舞，衣袂翻飛。他眼底翻滾著駭人的猩紅，手背上青木紋路劇烈扭曲，周身散發著近乎毀滅性的暴戾氣息。
一見她出現，他猛地伸手，一股強大的吸力瞬間將文不語扯入懷中，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
“他碰你了？！”他的聲音嘶啞破碎，充滿了狂躁的嫉妒和無法抑制的恐慌，“他是不是碰你了？！你喜歡他那樣嗎？！”
【沒有！他沒有碰到！】文不語被他這副樣子嚇到了，帶著哭腔。
【是他突然湊過來的！我很討厭他！】
“討厭？”幻影韶懷安眼底的血色稍退，但手臂依舊箍得死緊，像是要將她徹底禁錮，“那你為何讓他靠那麼近？為何不對他動手？為何……為何要對他笑？”最後一句，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濃烈的委屈和痛苦。
文不語愣住：【我甚麼時候對他笑了？！】
“方才！在院外！”他低吼著，像個得不到糖吃的孩子，偏執又脆弱，“我看見了！你對他笑了！”
文不語這才反應過來，【那是被他氣的！是無奈！是尷尬！不是笑啊！】
她試圖解釋，巨大的恐懼和心疼攫住了她。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他情緒失控的可怕，也第一次如此深刻地體會到，他這份濃烈到扭曲的感情，是因她而起。
她不再猶豫，伸出手，努力回抱住他緊繃的、顫抖的身體，將臉埋在他冰冷的衣襟裡，用最堅定的意念傳遞過去：【沒有！沒有對他笑！只討厭他！只喜歡……只喜歡你……別生氣……別這樣……我害怕……】
感受到她的擁抱和安撫，幻影韶懷安周身的暴戾氣息如同被戳破的氣球，迅速消散。眼底的血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巨大的、近乎惶恐的後怕。
他更加用力地回抱她，將臉埋在她頸窩，聲音悶悶的，帶著哽咽：“對不起……不語，對不起……別怕我……我只是……不能沒有你……”
風暴止息，幻境空間緩緩恢復成星湖月夜的模樣，只是兩人相擁的身影都帶著一絲劫後餘生的顫抖。
文不語緊緊抱著他，心中一片混亂。
有恐懼，有後怕，但更多的，是一種洶湧澎湃的心疼。
她清楚地知道，這份強烈的佔有慾和醋意是不正常的，是病態的。
但她無法否認，在這一刻，她真切地為他因自己而痛苦失控感到心疼。
她似乎……陷得更深了。
意識回歸時，兩人的臉色都不太好。
文不語是因為心神激盪，而韶懷安則是因為清晰地感知到了神識空間裡那場因極致嫉妒而引發的、差點再次失控的風暴餘波。
他臉色蒼白，看向文不語的眼神充滿了更深的羞愧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恐懼——恐懼自己那不受控制的、陰暗的佔有慾會傷害到她。
他幾乎是倉促地站起身，啞聲道：“今日……到此為止。”便快步離開，甚至不敢多看她一眼。
文不語看著他幾乎是逃離的背影，第一次沒有感到被躲避的尷尬，反而湧起一股強烈的衝動——
她想走近他。
不是幻境裡的那個他，而是現實裡這個沉默的、痛苦的、掙扎的、會因為道淵靠近她而失控的韶懷安。
虛實之間的界限，在她心中，第一次變得模糊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