渴望與愧疚·他的恐懼
星輝不再是遙遠的背景,而是如流淌的細沙一般,溫柔裹住他們的每一寸意識。
蓮香也不再是縹緲的氣息,它成了呼吸本身,纏綿入骨,每一次吐納都讓靈魂酥軟、戰慄。
在這裡,時間早已失卻意義。唯一能標記存在的,只有他掌心滾燙的溫度,和那雙深眸中幾乎要將她吸進去的眷戀。
文不語沉溺其中。心甘情願,甚至帶了些許飛蛾撲火般的決絕。
【算了,就這樣吧……真的也好,假的也罷,此刻誰也別叫我醒來。】
她早已不去數這是第幾次跌入這片溫柔陷阱。當幻境中的韶懷安以靈力為她幻化漫天流螢,光點如雨落上她仰起的臉——她會主動伸手,任流光在指尖跳躍,而後在他深深的注視中,主動將微涼的手指塞進他溫熱的掌心。
【碰到了……是真的暖的。這幻境,未免也太欺侮人。】
他會低笑。笑聲透過胸腔震過來,直直撞進她心裡。
他引她“走”過月光鋪就的長橋,橋下是翻湧著磷光的雲海。
“不語,”他的嗓音總是沉沉的,帶著蠱惑般的磁力,一字一字熨過她耳際,“你看,這天地永珍,不及你眼中星芒一瞬。留在這,陪我……永遠。”
“永遠”這個詞,像裹了蜜的毒,讓她心口發緊,悸動與恐慌交織。
【永遠?騙鬼呢……可我為甚麼心跳得這麼疼?】
理智早已被拋遠,只剩下感官在極致的愉悅中不斷下墜。
她甚至開始在他約定的時刻之前,就下意識地期盼——期盼那片星輝,期盼那幾乎要將她融化的擁抱,和烙在耳邊的滾燙低語。
【沒出息,文不語……你沒救了。可是,可是再一會兒,就一會兒……】
這一次,沒有絢爛景緻。只有無邊柔軟的黑暗,如最細膩的天鵝絨,將他們溫柔包裹。遠處,幾顆巨大的星球緩慢旋轉,投下朦朧光暈。
他自身後擁著她,兩人彷彿漂浮於宇宙最初的靜謐之中。
他的手臂環在她腰間,將她完全納入懷中,嚴絲合縫,不留一絲空隙。下頜輕蹭她的髮絲,溫熱呼吸拂過耳廓與頸側,激起一層又一層細小的戰慄。
一種難以言喻的、極致的安寧與親密,將她徹底吞噬。
【沉下去吧,別想了……】
她放棄思考,如一株尋到依憑的軟藤,全然倚靠在他懷裡。他胸膛下有力而平穩的心跳,幾乎與她自己的重合。
滿足、被珍視、被需要……種種滾燙情緒如岩漿在她胸腔洶湧衝撞,幾乎要破體而出。
【要是能一直這樣……假的我也認了……】
在這被絕對安全感包裹的極致瞬間,所有心防轟然倒塌。一個她白日裡死死壓抑、連觸碰都不敢的奢望,如出籠猛獸,帶著毀滅般的力量,化作最清晰的心念,咆哮而出:
【如果你是真的就好了……如果你是真的韶懷安……】
念頭落下的那一瞬——萬籟俱寂!
【糟了!我怎麼就說出來了?!】
周身溫柔的黑暗驟然變得冰冷刺骨!遠處緩慢旋轉的星球如同凝固,投下的光暈慘白如霜!
環抱她的手臂猛地一僵!那原本平穩的心跳,在她背後如擂鼓般瘋狂炸響!
文不語驟然清醒,巨大的悔恨與恐慌如冰錐刺穿心臟,血液幾乎凍僵。
她想要轉身解釋,卻被他以幾乎捏碎骨骼的力道死死箍在懷中,動彈不得。他的胸膛不再溫暖,僵硬如鐵,那劇烈的震顫卻透過緊貼的背脊清晰傳來——是一種瀕臨崩潰的、靈魂的戰慄。
“……假的?”良久,一聲嘶啞得如同砂紙磨過、浸滿無盡痛苦與難以置信的聲音,擠入她耳中。那聲音裡的恐慌幾乎凝成實質,壓得她無法呼吸。“不語……你覺得我……是假的?”
他猛地將她轉過來,動作甚至帶了一絲失控的粗暴。
【我不是那個意思!你聽我解釋!】文不語的心狠狠揪緊,痛得幾乎蜷縮。
眼前的韶懷安,臉上所有柔情與光亮褪得乾乾淨淨,只餘一片死寂的、近乎透明的蒼白。
那雙總是盛滿星辰與愛意的眼,此刻如被重錘擊碎的琉璃,裂痕遍佈,盛滿了巨大的、孩童般的悲傷與無法理解的恐懼。
他顫抖如秋風落葉,抬手,指尖在空中蜷縮又伸展,想觸碰她,又彷彿怕一觸她就會如幻影消散。
“你……不想要我?”他問,聲音輕得如同嘆息,卻帶著一種滅頂的、令人心碎的絕望。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凌遲他自己。
【不是的!不是的!我要的!我想要的就是你!】
文不語內心海嘯般洶湧,帶著劇烈哭腔與前所未有的堅定,拼命吶喊,試圖穿透他那厚重的恐懼,【我想要的就是你!只是……】
只是甚麼?
只是你這般洶湧的愛意,現實中那個他,可曾知曉半分?
只是我這般沉溺貪戀,於他而言,是否只是一場荒唐的侵擾?
只是這蝕骨銷魂的甜蜜,終究是築於心魔之上的沙塔,潮水一來,便潰不成軍?
那“只是”後面的現實,如一堵冰冷堅硬的巨牆,轟然矗立眼前,將她所有洶湧的辯解與安撫狠狠撞回,堵死在喉嚨深處。她張了張嘴,卻連最細微的心音都無法再組織成句,只剩下無盡的酸楚與無力。
【說不出口……甚麼都說不出口……我傷到他了……】
她的沉默,她眼中無法掩飾的痛楚與掙扎,於他而言,無疑是最殘忍的確認。
他眼中最後一點微光,徹底熄滅了。世界在他身後崩塌陷落。
他踉蹌著後退,如被無形巨力擊中,周身原本穩定強大的氣息瞬間變得混亂、暴戾,邊緣開始扭曲,散發不祥的波動。
文不語第一次如此赤裸地看見——在他精心為她編織的、極盡寵溺與深情的幻夢之下,那深不見底的不安與恐懼。
【原來他一直都知道。他一直都活在隨時會失去她的噩夢邊緣。】
而她,竟親手用一句話,撕開了這血淋淋的真相。
心疼與愧疚如最洶湧的狂潮,瞬間將她徹底淹沒,碾碎了最後一絲猶豫。
【不管了!】
她再顧不得那該死的虛實界限,瘋了一般衝上前,想要抓住他冰冷顫抖的手,想告訴他不是那樣,她要他,她怎麼可能會不要他!
然而,還未等她觸碰到他——
轟隆!
整個幻境空間猛地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巨響,瘋狂劇震!腳下柔軟的黑暗碎裂開蛛網般的裂痕,遠處的死寂星球扭曲、變形、崩解成灰!
【不要!別塌!讓我跟你說完——!】
幻境,因他這番天崩地裂的情緒暴動,開始徹底失控,走向毀滅的邊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