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還?
文不語幾乎是渾渾噩噩地被兩位面色冷峻的執事弟子“請”到戒律堂偏殿的。
一路上的寂靜無聲,比任何呵斥都更讓人心慌。她看著沿途熟悉的景緻,卻覺得每一步都踩在雲端,虛幻而不真實。
腦海中反覆回放的,依舊是韶懷安剜向自己胸膛時那決絕而慘烈的畫面,以及他倒地昏迷前那句微不可聞的“快走”。
【完了完了,三堂會審?要殺要剮給個痛快吧,這麼沉默著簡直是在凌遲我的神經!】她內心瘋狂刷屏,試圖用吐槽壓下那幾乎要溢位來的恐懼和…一絲為韶懷安感到的尖銳心疼。
偏殿內,氣氛凝重得能滴出水來。
上首端坐的並非戒律堂那位以嚴苛著稱的長老,而是首座長老凌雲真人親自到場。他面色沉靜,看不出喜怒,但周身那若有若無的威壓,已讓整個空間的氣流都變得滯澀。兩側站著幾位核心長老,個個眉頭緊鎖,面色凝重。
文不語跪在殿中,垂著頭,能清晰地感覺到數道銳利的目光如同實質般落在自己身上,彷彿要將她從裡到外徹底剖開審視。
“文不語。”凌雲真人的聲音平靜地響起,不帶絲毫情緒,卻自有千鈞之重,“靜心苑內發生何事?懷安因何重傷?你,一一道來,不得有半分隱瞞。”
【來了來了!終極拷問!】文不語心臟猛地一縮,手心瞬間沁出冷汗。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早已打好的腹稿在腦中過了一遍又一遍。她拿起始終握在手中的暖玉簡,指尖因用力而微微發白,但字跡卻竭力保持平穩:
[回稟首座長老、各位長老。弟子今日照常為大師兄安撫神識。起初一切如常,後大師兄神識空間驟然失控,一股弟子此前從未見過的,陰冷狂暴的黑色能量驟然爆發,引動大師兄自身靈力徹底暴走。]
她刻意略去了所有關於曖昧幻境的細節,將所有原因歸咎於那客觀存在的“靈蝕”。
[弟子力弱,無力壓制。危急關頭,大師兄為免傷及弟子,毅然逆轉靈力,自傷靈脈,強行中斷暴走。弟子所言,句句屬實。]
寫到這裡,她停頓了一下,最終還是鼓起勇氣,加上了一句:
[大師兄仁厚,捨己護人,請長老們明鑑。]
她將玉簡高舉過頭頂,然後深深伏下身去。整個過程中,她不敢抬頭看任何人的眼睛。
殿內陷入了一片死寂。
長老們交換著眼神,靈力的細微波動在空中無聲交匯,顯然是在暗中傳音交流。他們必然也檢查過現場,那自傷的傷口和殘留的異常能量做不得假。
良久,凌雲真人的聲音再次響起,依舊平靜,卻帶上了不容錯辨的嚴厲:“你所言黑色能量,是何形態?除暴走外,還有何特異之處?”
文不語心下稍安,知道最關鍵的第一關算是過了。她繼續寫道:[其形如扭曲裂痕,色漆黑,觸之陰寒粘稠,似有自主意識,能引動極端情緒。弟子僅見過兩次,無法靠近。]
一位長老突然開口,聲音低沉:“懷安神識暴走時,你可曾窺見其他異狀?”這話問得極具引導性,幾乎是在直指那些不可言說的幻境。
文不語的後背瞬間繃緊。
【來了!重點來了!】
她立刻在玉簡上飛快寫道:[靈力狂暴,碎片混亂,唯有尖銳噪音與窒息威壓,弟子神識受創,難以分辨其他。]
【一口咬死自己甚麼都沒看清!!】
又是一陣令人窒息的沉默。
突然,一個玩世不恭的聲音從殿外傳來,打破了凝滯:
“喲,這麼嚴肅?審犯人呢?”
道淵依舊是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也沒通報,就這麼溜溜達達地走了進來,彷彿只是路過。他先是對上首的長老們隨意地拱了拱手,然後目光落在伏地不起的文不語身上,唇角一勾。
“行了,都別嚇唬小啞巴了。”他語氣輕鬆得近乎不合時宜,“我當時不也在附近麼?情況確實如她所說,大師兄舊疾突發,力量反噬得厲害,那小靈蝕可是活躍得很。”
“這小啞巴倒是想幫忙,可惜本事沒到家,沒幫上忙不說,自己差點被碾碎。要不是大師兄關鍵時刻對自己狠得下心……”他嘖嘖兩聲,搖了搖頭,後面的話沒說,但意思已經到位。
他三言兩語,既證實了文不語的說法,將她從“事故責任人”的身份摘成了“無力阻止的旁觀者”,又輕描淡寫地坐實了“靈蝕”的存在,並將重點引回了韶懷安的傷勢本身。
幾位長老的目光又交流了一番。顯然,道淵這個“目擊證人”兼身份特殊的弟子的話,具有相當的分量。
最終,凌雲真人緩緩開口:“文不語。”
“今日之事,關乎宗門秘辛與懷安慰藉,所見所聞,出你之口,入我等之耳,若有半分外洩……”他的聲音陡然轉冷,如同冰錐刺入文不語的識海,帶來一陣刺骨的寒意,“宗門律法,絕不輕饒。”
[弟子明白!絕不敢洩露半分!]文不語立刻寫道,背後已被冷汗浸溼。
“懷安之傷,因你而起,亦為你而受。”凌雲真人的話讓她心頭一緊,但下一句卻峰迴路轉,“既如此,救治懷安,你責無旁貸。宗門會予你所需一切資源典籍,助你精進靈醫之術,望你早日尋得根除此患之法,將功折罪。”
【這是……不但不罰,還給我開許可權?】文不語愣住了,隨即明白過來,【是了,我還是那個唯一能靠近他神識的人,他們需要我。】
這並非信任,而是基於價值的利用。
“下去吧。懷安醒前,不得離開宗門,隨時聽候傳召。”
文不語叩首,起身,低著頭,一步步退出了那令人窒息的偏殿。
直到走出很遠,陽光重新灑落在身上,她才感覺自己重新活了過來,雙腿卻依舊有些發軟。
道淵不知何時跟了出來,走在她身邊,語氣悠閒:“嚇壞了吧?”
文不語警惕地看了他一眼,沒有表示。她知道,剛才他算是幫了她。
“不過,話說回來,”道淵話鋒一轉,眼中閃爍著狡黠的光,“大師兄寧可把自己捅個對穿也不願傷你分毫……這份心意,可真是重得嚇人啊。小啞巴,你打算怎麼還?”
文不語腳步猛地頓住。
道淵輕笑一聲,不再多言,溜溜達達地先走了。
留下文不語一個人站在原地,心亂如麻。
宗門的態度明確了:她是工具,是有用的藥,但也是需要嚴加看管的秘密。
而道淵的話,卻像一根針,精準地刺破了她試圖用“病情”來掩蓋的所有複雜心緒,將那個昏迷不醒的人那份沉重到近乎慘烈的“保護”,血淋淋地攤開在她面前。
【怎麼還?】
她看著靜心苑的方向,第一次清晰地意識到,有些事情,已經無法再僅僅用“治病”來定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