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控的邊緣
韶懷安那輕得幾乎破碎的問話，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靜室凝滯的空氣裡漾開一圈圈令人心悸的漣漪。
文不語握著玉簡的手指倏然收緊。
【看到了甚麼？難道要我說看到了你把我這樣那樣又那樣的各種限制級腦補嗎？！這說出來你會當場自燃吧？！而且那根本不是你，是那該死的靈蝕搞的鬼！】她內心瘋狂咆哮，尷尬和理智激烈交鋒。
她看著他那雙盛滿恐慌、羞慚和一絲微弱企盼的眼睛，彷彿下一秒就要徹底破碎。一種強烈的、不合時宜的心軟猛地攫住了她。
不能說實話。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做出了決定。指尖微動，她在玉簡上飛快寫下，試圖將重點引向根源，並用儘可能溫和的詞語：
[看到你很痛苦。還有……一道不安分的黑痕在影響你。]
她將玉簡推過去，努力讓自己的眼神顯得平靜而專業，帶著一種“我關注的是病情本身”的鎮定。
然而，這看似體貼的迴避，對韶懷安而言，不亞於最殘酷的判決。
他死死盯著那行字，尤其是“不安分”三個字，瞳孔驟然收縮。
她看到了……她果然看到了……
巨大的恐慌如同冰水，瞬間淹沒了他的四肢百骸。
她甚至無法宣之於口，只能用‘不安分’來形容……那該是何等不堪的畫面？在她眼裡，我果然是個……怪物。
文不語試圖傳遞的“那非你本意”的訊息，他完全沒有接收到。他沉浸在自己必然“骯髒齷齪”的絕望預設裡，將她所有的委婉都解讀成了對他的厭惡和憐憫。
他不需要憐憫！
尤其不需要她的憐憫！
“呵……”一聲極輕的、充滿了無盡自嘲和苦澀的氣音從他唇邊逸出。他緩緩抬眸，看向文不語，方才那絲微弱的希冀已徹底湮滅，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敗和濃烈的自我厭棄。
“所以……”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每個字都像在砂紙上磨過，“……你還是看到了。”
這不是疑問，而是絕望的陳述。
文不語心頭一緊，【完了，好像誤會得更深了！】她急忙想再寫點甚麼補救。
但已經晚了。
韶懷安周身的氣息開始變得極不穩定，原本收斂的靈力不受控制地絲絲溢散，空氣中瀰漫開一股草木瘋長又瞬間枯萎的詭異氣息。
他眼角迅速漫上駭人的緋紅，手背上的青木紋路如同活物般浮現、扭動，甚至向著小臂蔓延。
他猛地向後退開，彷彿文不語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灼燒，聲音嘶啞破碎：“……走……離我遠點！”
【他又要失控了！】文不語瞬間意識到情況不妙，心中警鈴大作。
就在這時，一個懶洋洋又帶著惡意調侃的聲音，如同淬毒的冰針，精準地刺入這緊繃到極致的氣氛中：
“喲，這是怎麼了？我們光風霽月的大師兄，終於裝不下去了？還是說，心底那點見不得人的齷齪心思，被小啞巴扒乾淨了？”
道淵不知何時靠在了靜室門框上，雙手環胸，唇角勾著一抹玩世不恭又極其殘忍的笑意，目光在瀕臨失控的韶懷安和臉色煞白的文不語之間來回掃視，滿是興味。
【道淵！】
文不語又驚又怒，猛地扭頭瞪向他。
而這句話，如同最致命的毒藥，徹底澆滅了韶懷安眼中最後一絲理智。
“閉……嘴！”
韶懷安猛地抬頭，發出一聲近乎野獸般的低沉嘶吼！眼底最後一絲清明被徹底湧上的血色與瘋狂吞沒！
轟——！！！
龐大暴虐的木靈力如同積壓已久的火山，轟然爆發！以他為中心，狂暴的靈壓如同實質的海嘯般猛烈盪開！
靜室內的桌椅擺設首當其衝，在一陣“咔嚓”聲中瞬間碾碎！地面和牆壁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無數藤蔓破土而出，瘋狂滋長，翠綠欲滴，卻在下一秒又迅速變得焦黑枯朽，化為飛灰，如此迴圈往復，詭異恐怖至極！
強大的威壓如同巨山般壓在文不語身上，讓她呼吸驟停，臉色慘白如紙，幾乎要跪伏下去！
眼前的韶懷安，墨髮狂舞，月白常服被自身狂暴的靈力鼓動，獵獵作響。眼角赤紅如血，妖異的青木紋路已蔓延至側頸，俊朗的面容因痛苦和失控而扭曲，周身散發著毀滅性的氣息。
溫潤端方的大師兄已然消失，此刻的他，是一個被自身力量與心魔徹底吞噬、瀕臨墮魔的……怪物。
而他殘存的意識，在無盡的瘋狂與絕望中，只剩下最後一個念頭：
不能……傷了她……
就在那毀滅性的靈壓即將把文不語徹底碾碎的千鈞一髮之際——
風暴中心的韶懷安，身體猛地一震！
他那雙被血色和瘋狂充斥的眸子裡，極其艱難地、短暫地掙扎出一絲殘存的清明。那絲清明在觸及文不語蒼白驚懼的臉龐時，驟然凝固，轉化為一種近乎絕望的痛楚和決絕。
“呃……啊——！”
他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彷彿從靈魂深處撕裂出來的痛苦低吼！
下一秒，他沒有攻擊任何外物，而是猛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那手上早已被猙獰扭曲的青木紋路覆蓋，此刻，磅礴到足以摧毀整間靜室的狂暴木靈力正不受控制地匯聚於此，使得整隻手都散發出令人心悸的毀滅氣息。
然而，他卻將這隻毀滅之手，狠狠地向自己的左胸心臟位置拍去！
不！並非拍擊！
在手掌即將觸及胸膛的前一瞬，他五指猛地屈起，那匯聚了恐怖力量的五指指尖瞬間化作最鋒利的棘刺，硬生生剜向自己的胸膛！
“噗——！”
一聲血肉被強行撕裂的悶響！
深綠色的、近乎黑色的血液猛地從他緊攥的指縫間迸濺而出！
那血液並非溫熱，反而帶著一股草木腐朽般的陰寒氣息，濺落在地，竟發出“嗤嗤”的聲響，腐蝕著地面。
自戕靈根！
他在強行逆轉靈力的流向，用最粗暴、最痛苦的方式，將那股即將毀滅一切的暴走能量，強行引回自身，並透過撕裂承載力量的經脈節點來強行中斷、宣洩！
這是一種近乎自殺的阻止方式！
“咳！”韶懷安猛地咳出一口帶著青黑之色的血，身體劇烈地搖晃了一下，周身的狂暴靈壓如同被戳破的氣囊，驟然一滯，隨後開始混亂地、不穩定地衰減。
那些瘋狂生長又枯萎的藤蔓瞬間失去了力量來源，迅速化為飛灰消散。
眼中駭人的血色如同潮水般褪去，雖然依舊黯淡渙散，但那吞沒一切的瘋狂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劇痛帶來的生理性溼潤和一片空洞的虛弱。
手背上蔓延的青紋也像是失去了活力，緩緩縮回，只留下胸口那片血肉模糊、仍在不斷滲出青黑色血液的可怖傷口，以及手臂上殘留的、如同裂紋般的淡淡痕跡。
整個靜室陷入一種死寂般的安靜，只剩下韶懷安沉重而痛苦的喘息聲。
他踉蹌著，幾乎無法站穩，卻還是用最後一絲力氣，抬起那雙渙散卻寫滿驚惶後怕的眼睛，望向幾乎癱軟在地的文不語，嘴唇翕動，發出幾乎聽不見的氣音：
“……快……走……”
話音未落，他眼中的最後一點光彩徹底熄滅，身體如同斷了線的木偶，向前重重栽倒下去，徹底失去了意識。
在他倒下的地方，那灘青黑色的血液觸目驚心。
文不語僵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
方才那毀天滅地的恐怖靈壓，那剜心自戕的決絕一幕，那聲微弱卻滿是驚懼的“快走”，如同最鋒利的冰錐，狠狠刺入她的腦海，帶來前所未有的震撼與戰慄。
【他……他為了停下……竟然……】她看著地上那灘血跡和昏迷不醒的韶懷安，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死死攥住，窒息般的疼。
而一直倚在門邊看戲的道淵，此刻終於慢悠悠地直起身，踱步走了進來。他瞥了一眼地上昏迷的韶懷安，又看了看文不語慘白的臉，唇角那抹玩味的笑意加深了幾分，語氣卻故作訝異：
“嘖，真是……慘烈啊。”
“不過，”他話鋒一轉，目光落在韶懷安血肉模糊的掌心，意有所指，“能對自己狠下心到這種地步，我們大師兄的意志力，還真是……令人驚歎呢。”
他的話語，如同鬼魅的低語，在這死寂的、瀰漫著血腥味的靜室裡，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