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裡,你看到了甚麼?
靜心苑的靜室彷彿被無形的冰層覆蓋,又像是暴風雨前極致的壓抑。自那日文不語寫下關於“黑色裂痕”的詢問後,已是第三次治療。
韶懷安端坐如松,眉眼低垂,周身的氣息卻比萬年寒冰更冷峻疏離。他完美地扮演著一尊沒有情緒的神像,彷彿只要不看不聽不說,就能將所有的驚濤駭浪鎖死在軀殼之內。
面對文不語那句提問,他最終只是用長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和一句低不可聞的“……與你無關。不必深究。”作為回應。
【又來了!獨自扛劇本的笨蛋!】
文不語表面平靜無波,內心早已翻江倒海。
【甚麼叫與我無關?那玩意兒放的小電影女主角可是我!這直接關係到我本人的清譽(雖然是腦內版)和你的小命!你不讓深究?我偏要搞明白!】
他的拒絕非但沒讓她退縮,反而徹底激起了她那點靈魂裡的逆反心理和探究欲。
治療結束,例行公事地在玉簡上寫下[今日靈力稍穩]後,文不語指尖頓了頓,鬼使神差地,又在後面添了一句:
[靈植園的寧神花開了,香氣很安神。]
這只是一句尋常至極的閒話,甚至算不上關懷,更像是一種笨拙的、試圖打破堅冰的試探。她將玉簡輕輕推過去。
韶懷安的目光落在那一行新增的小字上,指尖幾不可查地蜷縮了一下。他沒有回應,甚至沒有抬頭,只是極輕地“嗯”了一聲,算是聽過。但那周身冰冷的屏障,似乎微微鬆動了一絲裂隙。
然而,這絲微不足道的鬆動,落入他那片早已暗潮洶湧的神識之海,卻彷彿投下了一顆巨石,掀起驚濤駭浪。
次日治療,文不語剛將意識沉入,便被前所未有的狂亂浪潮吞沒!
幻境碎片如同疾風暴雨般砸來,毫無邏輯,卻充滿了驚人的感官細節:
一縷墨色長髮纏繞上她“指尖”的微癢觸感,細膩冰涼如絲綢;
眼前極近處,一雙深邃眼眸的特寫,瞳仁裡映出她模糊的影子;
【停!停!停!這都甚麼跟甚麼啊?!】文不語被這密集又零碎的親密碎片砸得暈頭轉向,意識體幾乎要冒煙,【畫面升級了!還帶多角度特寫的?!這靈蝕是哪個流氓導演上身了嗎?!】
她強忍著巨大的尷尬和心悸,在一片令人面紅耳赤的風暴中努力鎖定那道陰冷的“靈蝕”。
它比上次更加活躍,像一條狡猾的黑色毒蛇,在狂躁的能量流和混亂的畫面間飛速遊竄,尤其喜歡隱匿在這些剛剛閃現的熾熱碎片之後,利用其帶來的情緒波動作為掩護。
文不語集中全部意念,試圖追蹤它,捕捉它。她的意識化作無形的絲線,小心翼翼地靠近。
【逮到你了!別跑!】
那靈蝕似有所覺,猛地一扭,瞬間融入下一片驟然爆開的、更加露骨的碎片中。
【我靠!用這招當煙霧彈?!太下流了!】文不語意識體一顫,追蹤再次被打斷,尷尬得只想原地蒸發,【這玩意還懂戰術規避?!】
她一次次嘗試,那靈蝕卻總能利用韶懷安劇烈波動的情緒和這些令人窒息的碎片作為掩護,靈活逃逸。
【不行,這傢伙滑不溜手,速度太快了!】文不語感到一陣無力,【而且這‘戰場環境’也太惡劣了!】
現實中的蒲團上,韶懷安緊閉雙眼,額角青筋隱現,細密的冷汗順著完美的下頜線滑落。他垂在袖中的手死死攥緊,指節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他並不知道那些具體破碎的畫面是甚麼。他只感覺到,因她那一句尋常的“寧神花開”,自己死寂的心湖竟不受控制地泛起漣漪,隨之而來的是一種近乎恐慌的喜悅,緊接著便是更深重的、害怕玷汙她的自我厭棄。
這些矛盾的情緒被無限放大、扭曲,在他的神識空間裡掀起了毀滅性的風暴。他能模糊地感知到,這場風暴的中心,隱約有著文不語的身影。這感知讓他欣喜若狂,又恐懼得渾身冰冷。
她看到了嗎?
看到了他那些骯髒的、不堪的、連自己都無法直視的妄念了嗎?
這一次,意識回歸後,長時間的沉默籠罩著兩人。
文不語揉著發痛的額角,習慣性地想去拿玉簡寫[今日完畢]。
忽然,一個極其低沉、彷彿耗盡所有力氣才擠出來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和難以言喻的艱澀,打破了死寂:
“文……師妹……”
文不語動作一頓,訝然抬頭。
只見韶懷安不知何時睜開了眼,正看著她。
那雙總是溫潤或冰冷的眼眸裡,此刻翻湧著前所未有的複雜情緒——有掙扎,有恐懼,有一絲微弱的希冀,更多的是濃得化不開的羞慚與絕望。他彷彿一個等待最終審判的囚徒,連呼吸都屏住了。
他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聲音輕得幾乎隨風而散:
“……你在我的神識幻境裡,看到了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