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章 一年不行就五年,五年不行就十年
時謙把程昱釗的話原原本本複述了一遍。
除溼機,菠蘿過敏,空調溫度太低她就會腿抽筋……還有一些連他都沒注意到的小習慣。
這些習慣真的很瑣碎。
瑣碎到連當事人都未必能時刻記掛在心上。
他花了整整四年,才在日復一日的相處中一點點摸透了她的脾氣。摸透了她甚麼時候是真的懶得動手,甚麼時候只是矯情勁兒犯了,等著人去哄一句。
可程昱釗不需要學。
不需要試錯,不需要磨合,不需要觀察她的臉色。
是姜知把自己毫無保留的捧到了那個男人的面前。
更讓時謙在意的是,那些習慣即便隔了四年,中間橫亙著生離死別般的難堪過往,程昱釗竟然還記得清清楚楚。
無論他現在做得多好,終究是後來居上。
他擁有的是現在的姜知。
成熟、理智、獨立。
而程昱釗擁有的,是那些無法抹去的、構成了“姜知”這個人的過去。
那是她的青春愛戀,是熱烈的初婚,是無數個第一次。
那是一段時謙無論如何也插不進去的歲月。
話說完了,露臺上陷入一陣安靜。
姜知聽著聽著,覺得有些好笑。
他是記得的。
既然記得她那麼怕疼、那麼嬌氣,當初為甚麼能在她差點流產的時候結束通話電話?為甚麼能在她最需要依靠的時候,把所有的耐心都給了另一個女人?
姜知問:“那你怎麼說的?”
她的眼神太直白,時謙被她看得心裡跳了一下,心裡有些沒底。
他選擇了沉默。
但這沉默太久,反倒顯出幾分心虛。
姜知又問:“你甚麼都沒說?”
時謙張了張嘴,還是沒說話,姜知便覺得他是預設了。
她走到他身邊,和他並肩站著,看著遠處明明滅滅的燈塔。
“我的前夫跟你交代這些,你不僅聽著,還跑回來轉告我。這也是醫生職業道德的一部分嗎?”
時謙苦笑:“我是怕我不說,以後你想起來會遺憾。”
“我遺憾甚麼?”姜知反問。
話趕話到了這份上,氣氛反而鬆弛了一些。
她索性說道:“你沒答應他,那正好。”
時謙一怔:“甚麼正好?”
“前兩天周姨又來找我媽了,說那個開飛機的休假回來了,非要約我見一面。我媽抹不開面子,正愁怎麼回絕呢。”
她說著就往屋裡走:“既然你也沒給程昱釗甚麼承諾,那我就去說一聲,反正見見也沒壞處。萬一要是合適……”
“不行!”
時謙臉上的溫潤終於掛不住了,下意識伸手拉住了姜知。
姜知被他拽得身子一晃,隨即彎起眼睛笑了:“怎麼不行?”
時謙看著她眼底的笑意,這才反應過來她是故意的。
他嘆了口氣:“知知,別拿這個開玩笑。”
姜知看著他:“誰跟你開玩笑了?我想給歲歲找個爸爸,不行嗎?”
“那我呢?”
時謙脫口而出,聲音暗啞,眼神晦暗不明。
“我在你身邊四年了。從雲城到鷺洲,從產檢到幼兒園,周圍的鄰居、老師、菜市場阿姨,誰不知道我是歲歲爸爸?”
姜知語塞,有些驚訝地看著他。
她沒想到那個永遠溫和、永遠守禮的時謙,會被幾句話逼出這樣的情緒。
時謙沒辦法了,藉著這個口子,把心裡壓著的話全倒了出來。
“我不大度,姜知。我聽他說那些話的時候,心裡嫉妒得要發瘋。因為他比我更早認識你,比我更知道你那些小習慣。”
“但我只能聽著。我也想知道怎麼才能把你照顧得更好,怎麼才能讓你以後再也想不起他。”
“我說過我不急,不想勉強你,我可以等到你真正把過去清空的那天。一年不行就五年,五年不行就十年。”
“可你要是真的想給歲歲找爸爸,總得有個先來後到。”
他握著她的手緊了緊:“別讓別人插隊。”
姜知臉上的笑意淡去,有些怔忪。
她覺得自己真的挺壞的。
這一瞬間,她甚至分不清剛才提起那個飛行員,究竟是為了逼時謙一把,還是逼自己一把。
好讓他們都別再裝傻,去接納一段全新的、沒有陰霾的感情。
“好了,逗你的。”
她由著他握著:“不去見機長,也不見甚麼老師和公務員。”
“真的?”時謙確認道。
“真的。”姜知點頭,“我有歲歲就夠忙的了。”
時謙定定地看著她,半晌,才緩緩鬆開手,長舒了一口氣。
“抱歉。”他揉了揉眉心,“剛才失態了。”
“沒事,挺新鮮的,沒見過時醫生這麼霸道的一面。”
樓下傳來院門開關的聲音。
“他們回來了。”姜知探身往樓下看了一眼,“下去吧,歲歲肯定給你帶了貝殼或者石頭,你要是不去接駕,他要鬧的。”
“嗯,我這就下去。”
姜知轉身進了屋,時謙站在原地,沒急著動。
夜風吹乾了他後背不知何時冒出來的冷汗,涼意滲透襯衫,讓他整個人清醒了不少。
他看著姜知的背影消失在門後,手心慢慢收緊。
其實他說了的。
他對程昱釗說了謊。
不,準確地說,他沒有說謊,他只是沒有否認程昱釗的猜測,順水推舟地引導了一個誤會。
那天在幼兒園門口,當他開著車趕到,隔著車窗看到程昱釗蹲在歲歲面前時,沒人知道他有多慌。
他坐在車裡,手心全是汗。
那時候他就在想,如果程昱釗要認兒子,要搶姜知,他該怎麼辦?
在法律和血緣面前,他是個名不正言不順的局外人。
他沒有任何立場去阻攔一家團聚。
所以,當時謙下車的那一刻,他做出了一個選擇。
一個卑鄙的、自私的,能保全現狀的選擇。
他利用了程昱釗的愧疚,利用了那個男人的自尊,還利用了歲歲的懵懂,把這作為一個秘密封存起來。
只要姜知不知道,只要歲歲不說,只要他不主動戳破。
在程昱釗眼裡,他就是姜知的丈夫,歲歲的繼父。
在姜知心裡,程昱釗就是死的,是過去式。
時謙閉上眼,聽著樓下傳來的歡聲笑語,扯出個笑。
一半是苦,一半是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