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番外9 [VIP]
章節簡介:青梗坡往事 (外婆X時爺爺)
時宏深脫掉外套, 撐開來遮在她頭頂。
夏日外套單薄,起不了多大作用,只是減緩了雨水落下的速度。
他蹙著眉, 臉上帶著擔憂:“還學別人離家出走?”
楚靜嫻只顧搖頭。
她沒想離家出走,她只是心情不好, 出來透透氣, 沒成想就遇到了這樣的天氣。
腳踝一陣陣地巨痛。
她在山坡上不小心崴了腳, 強忍著一路跌跌撞撞走到這裡, 實在疼得動不了了,這會兒, 腳踝已經腫得老高。
時宏深低頭看到, 擰眉:“還能動嗎?”
他攙著她胳膊, 嘗試站起。
可腳踝處劇烈的疼痛讓她根本無法支撐身體的重量, 險險地,整個人跌倒。
時宏深快速伸手扶住她,然後,在她面前蹲下身:“上來吧!我揹你。”
楚靜嫻猶豫半晌, 也實在沒有別的辦法,只能顫顫巍巍趴在他寬闊的背上。
即使兩人已經很熟,可年輕男女忽然貼近, 都有些不自然。
她伏在他背上,偏過頭,身體僵硬。
而一向健談的時宏深也沒有說話,只是揹著她, 沉默地找著避雨的地方。
好在雨聲太大, 啪嗒啪嗒砸在山林間, 發出沉悶粗重的聲響, 倒削減了兩人之間有些尷尬的氛圍。
最終,兩人找到一處草搭的窩棚,暫時避雨。
這個年代,一草一木一磚一瓦都是公家的,山上的草木也不例外,這窩棚便是給平日值班的人休憩用的。
雨下的太大,暫時沒辦法下山,只能等待會兒雨停了再走。
山頭不算陡峭,嚴格說起來只是個很大的土包,青梗坡也因此得名。
楚靜嫻渾身溼透,抱著膝蓋瑟縮在窩棚角落。
時宏深背對著她坐著,脫下上衣攥在手裡,用力一擰,嘩啦啦的雨水便淌了滿地。
楚靜嫻稍稍側眸看過去,就看到時宏深緊實挺拔的後背。
忙匆匆別開視線,耳根忍不住開始發燙。
夏季的小鄉村裡,田間地頭的男人多是赤膊幹活,脖子上搭條舊毛巾,等出了汗用毛巾胡亂擦兩把,再接著悶頭幹活。
楚靜嫻不是沒見過男人的裸背。
可時宏深似乎不一樣,他的膚色很白,她不知道為甚麼,不敢正眼去看,心裡似乎揣著個見不得人的心思,小心翼翼,生怕被人窺見。
半晌,時宏深將半乾的棉布衣服重新套回身上,這才來到楚靜嫻跟前,和她並肩坐下。
他沒再問她為甚麼要一個人跑山上來,也沒問她通紅的眼眶是為了甚麼。
他忽的開口,聲音輕快,像渾不在意:“我祖父曾是很有名的商人,也因為這個,我們家成分不太好……我家裡兄弟三個,我最小,上面兩個哥哥都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城裡工作不好找,爸媽就商量著,先緊著兩個哥哥,總會我還小,不論去哪,做甚麼,都還有轉圜的餘地……”
他掌心擺弄著腳邊的幾顆雜草,白皙的手指在這幾年的鍛鍊中已經生了厚厚的老繭。
雖然他仍舊很白,可很明顯能看出來,相比於剛來青梗坡時,已經黑瘦了很多。
原本嬌生慣養的優秀高材生,如今也漸漸和這塊土地融合。
楚靜嫻怔怔聽著。
時宏深卻忽地剎住話頭,他伸手,虛虛摸了把她的發頂:“樹挪死,人挪活,別沮喪……”
等到傍晚,頭頂的烏雲終於散了,洩下明亮的天光。
雨停了。
時宏深揹著她,在滿地泥濘裡下山。
在閉塞的小山村,孤男寡女的相處,就算沒甚麼,也會招致各種風言風語。
時宏深將她放在山腳下一塊空地,準備回去通知楚家人,卻不料正撞上趕著雨停要上山尋人的楚父。
楚父看到兩人滿身的狼狽,自家閨女又在人家背上,臉一下子沉下來,連道謝的話都沒說,接過閨女就回家去了。
因為這件事,楚家父母沒再逼她相親,生怕逼得狠了,她再做出甚麼傻事。
可閨女大了,街坊鄰居的指指點點讓人受不了。
這天,楚母在楚靜嫻房間待了半天,猶猶豫豫半晌,才問出口:“你是不是跟隔壁那知青偷偷好了?”
她的口氣說不上好,甚至帶了點嫌棄的意味:“我都聽你爸說了,那天,你倆渾身溼答答的,一塊從山上回來,要不是被你爸撞見,怕是現在都讓人家戳死我們的脊樑骨了!”
楚靜嫻咬著唇,掌心握成拳頭。
那種不被父母信任的羞憤讓她有些難以忍受。可楚靜嫻將唇都咬破了,愣是沒吱聲。
甚至偷偷的想,如果那是真的,也沒甚麼不好。
這件事被楚家人捂的很好。
直到後來,村裡考慮到知青們大都二十來歲了,正式血氣方剛的時候,也到了該考慮個人問題的時候。
於是,就透出口風看誰家有意向結緣。這樣,總比到時候鬧出甚麼作風問題要好。
那天,楚父出了門,回來的時候將楚靜嫻叫到跟前,神色平靜地說:“你和那個姓時的,如果真的要好,就處著看看吧!”
楚靜嫻忽地抬頭,這才反應過來他爸爸剛才做甚麼去了。
一時心頭五味雜陳,又有點愧疚和惶恐。
因為自己那點見不得光的心思,將不知情的時宏深拖下水,她怕他遭他討厭。
“那……他……”
楚父道:“我探了那小子口風,他跟我保證會好好處……”
巨大的驚喜砸下來,楚靜嫻呆愣在原地,直到楚父出了門都沒緩過神來。
平心而論,楚父實在是個不錯的父親,他不迂腐,不專治,也從沒想過用女兒的婚姻去換取甚麼好處。只是,傳統觀念的薰陶下,楚父將面子和名聲看的很重。
那是比一切都要重要的東西。
雨天那天之後,時隔半個月,楚靜嫻終於能出門,也再次見到了時宏深。
她神色尷尬,不知道該怎麼解釋近些天的事。
時宏深倒是像甚麼都沒發生一樣,如常跟她打招呼。
他的視線落在她鞋子上,問:“腳好了嗎?”
楚靜嫻忙連連點頭,低聲道:“謝謝你”頓了半天,才又接了句,“對不起……”
時宏深從口袋裡掏出一隻手帕,遞給她:“給你的,前些天去城裡的時候專門給你買的。”
時宏深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教書除了得工分,每月還能有幾塊錢的收入。
楚靜嫻接過,小心開啟,愣了。
手裡包著的,是一根紅頭繩,紅彤彤的,還有朵裝飾小花,時興的款式,只有城裡能買得到。
她也就在大隊長家的閨女頭上戴過,二丫因為羨慕,纏著她爸爸好久,到最後也沒給她買。
“這是?”楚靜嫻心跳得厲害,有甚麼東西在胸腔劇烈翻湧,幾乎要噴薄而出。
時宏深難得有些不好意思,撓撓頭:“你不知道嗎?他們介紹咱倆處處看,哦,你爸爸也同意了,這個,算是見面禮。”
作為物件的,見面禮。
“我給你惹麻煩了……”心像是被拎到雲端,又盪到谷底,他怕是礙於情面不好拒絕吧?
誰知,時宏深搖頭:“甚麼麻煩不麻煩的?我覺得你,挺好的……”
帶點運氣的成分,楚靜嫻成了時宏深的物件,過了很長一段甜蜜的時光。
跟老老實實的莊稼人不同,時宏深的骨子裡是浪漫的。
天氣晴好的時候,他們領著小川一起去山坡上玩,在草地上肆意奔跑,大片大片的紫地丁開的正燦爛,他採幾朵花插在她的麻花辮上,誇她好看。他從不吝嗇對她的讚美。
農忙的時候,時宏深從學校回來,會主動去幫楚家父母幹活,多了一個精壯又養眼的勞動力,楚母緊皺的眉頭也舒展了。
冬天下雪的時候,他們一起在門前堆雪人,時宏深的雪人跟別人不同,梳一對長長的大辮子,是她。旁邊再堆一個身量高些的雪人,看著身旁咧嘴笑,是他。
夏天,他帶她上山去捉螢火蟲,在那顆參天老樹下,時宏深吻了她。
蜻蜓點水的一個吻,卻是楚靜嫻這許多年看到過的最漂亮的螢火。
幾乎所有人都用那種豔羨的眼神看他們,說他們郎才女貌,天生一對。
時宏深也給家裡寫信,提了要結婚的事。
所有的美好都那麼不真實,就像一場夢。
磨難果真悄然而至。
就在他們即將敲定結婚的日子時,國家恢復了高考。
時家覺得愧對小兒子,想辦法將他調回城裡,想讓他先參加高考,婚禮的事先放一放。
時宏深猶豫了,他愛楚靜嫻,更想給她更好的生活,他明白,眼前的機會有多麼難得。
可他怕她委屈。
楚靜嫻不顧家人的不滿,勸他走:“你先回城裡安置,之後再來接我也是一樣的。”
他想直接帶她走,可沒沒名沒分,楚家人不同意。
最後,時宏深還是走了。
他們戀戀不捨,他發誓,來日,定當八抬大轎,十里紅妝,明媒正娶。
只是,誰也沒想到,這一走,就沒了音信。
楚靜嫻按著他給她的地址寫信,琛城,一個從未去過的地方,在那個車馬很慢的年代,是遙不可及的遠方。
漸漸地,楚家人等不及了,日日問候時宏深祖宗十八代。
村裡也開始風言風語起來。
甚麼被拋棄的可憐女人,甚麼殘花敗柳,甚麼睡完提褲子不認人,要多難聽有多難聽。
他們哪知道,他們真的只是發乎情止乎禮,沒做半點逾矩的事。
楚父不堪其擾,再次動了讓楚靜嫻相親的心思,只是,經此一遭,可供選擇的人家更少了。
楚靜嫻不相信時宏深是那種負心薄倖的人,跟父母發生激烈爭吵,抵死不肯去相親。他們便將她綁了,鎖在房間裡,只等吉日到押到夫家。
楚靜嫻鬧絕食,激烈反抗,一家人都身心俱疲。
她知道父親愛面子,勝過一切。
到最後,楚靜嫻贏了。
帶著父親那句“就當沒生過你這個女兒”離開了楚家,離開了青梗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