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番外8 [VIP]
章節簡介:青梗坡往事 (外婆x時爺爺)
青梗坡的三月, 正是草長鶯飛的季節。
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女,梳著兩條好看的麻花辮,身上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 正蹲在院子裡洗衣服。
“靜嫻,我們上工去了, 別光顧著洗衣服, 留意著點你弟弟。”扛著鋤頭的中年男女臨出門前, 扭頭朝少女吩咐。
“欸, ”楚靜嫻抬起小臂,擦了把額前的細汗, “知道了媽。”
院子木門被合上, 整個家裡便只剩下她, 和還在屋裡睡覺的四歲的弟弟。
直到楚靜嫻將洗好的衣服晾曬在院子裡的掛繩上, 又將廚房裡的碗都洗了,屋子裡才傳來弟弟糯糯的聲音:“姐姐!”
她放下手裡的活計,小跑著奔過去,將奶糰子從熱乎乎的被窩裡撈起來, 照顧他洗漱。
楚家一家四口,只有兩個青壯勞動力,而楚靜嫻每天的任務就是照看尚不能離開大人視線的幼弟, 順便打理些家務。
剛收拾完,好姐妹二丫來找她串門子,神秘兮兮地湊過來說:“靜嫻,你聽說沒有, 城裡的那幾個知青今天要插隊到咱們這裡來了。”
這件事, 楚靜嫻早在半個月前聽父母提起過。
楚家住在青梗坡村頭, 隔壁離著不遠有一間大倉庫, 為了安置插隊來的知青,大隊長很早就帶人將那倉庫裡裡外外修繕了一番,隔成幾間屋子,用作知青們的宿舍。
“今天呀?”楚靜嫻問。
二丫忙不疊點頭,眼睛裡充滿好奇:“今天一大早,我爸就跟大隊長他們幾個去接了。”
二丫的父親是個小隊長,平日管分派他們小隊的活計。因此,二丫的訊息渠道總比楚靜嫻要及時一些。
直到村頭大道上傳來農用拖拉機聒噪的聲響,二丫猛地站起身,拉起楚靜嫻的胳膊:“走,看看去!”
楚靜嫻坐著沒動:“有甚麼好看的?左不過一隻鼻子兩隻眼,我還要看弟弟呢!”
二丫朝奶糰子使眼色,奶糰子果然很上道,邁著小短腿噔噔噔地跑過來,跟二丫配合著一左一右扯她的胳膊:“姐,去嘛!”
楚靜嫻拗不過兩人,只能不情不願地跟著出了門。
到底是十幾歲的孩子,膽子小,怕被大人罵,他們就躲在村頭的草垛子後面,探出腦袋遠遠地朝大道上張望。
不多會兒,那輛拖拉機便朝著這邊的方向駛過來,車子上載著五男兩女,二丫他爸就在其中。
田間地頭的糙漢子站在幾個白嫩嫩的年輕人之間,顯得尤為格格不入。
二丫忍不住揪住楚靜嫻的胳膊,感慨道:“知識分子就是不一樣,長得可真洋氣啊!你說他們那面板,怎麼那麼白呢!”
幾個知青胸前掛著大紅花,到了安置點,神情都有些蔫蔫的,顯然對面前艱苦的環境有點不適應。
楚靜嫻的目光忍不住放在那唯一一個神色淡定的男生身上。他臉上始終掛著笑,客氣地跟大隊長他們道謝。
跟其他人統一的黃綠色服裝不同,他穿一件駝色的毛衣,袖口挽起半截在小臂處,褲腿窄窄的,配上英挺的身姿,就像他臉上的笑容一樣,格外惹眼。
可在那個年代,他身上的特立獨行卻不是甚麼好事,就連身旁的二丫都忍不住吐槽了句:“渾身資本味兒。”
楚靜嫻並不這麼認為,多麼陽光美好的男孩子啊!可她沒反駁二丫的話,只聲若蚊蠅地“嗯”了一聲。
看孩子並不是件輕鬆的活兒,弟弟虛歲四歲,正是貓嫌狗厭的年紀,腳上像長了馬達,甫一落地,就撒歡似的跑。
楚靜嫻怕他磕著碰著,只能在身後沒命地追。
饒是如此,弟弟身上的傷也不算少。
每當這時候,免不了遭父母一頓數落。
“我們也不求你一起跟著上工掙工分,就看著點你弟弟,這麼點活都幹不好嗎?”
“想當初你小時候那會兒,我一邊揹著你一邊出去幹活,哪頭也沒耽誤……”
楚靜嫻很想出聲反駁,男孩子天生好動,再說,孩子和孩子是不一樣的,她已經足夠小心了。
可她的嘴唇只是輕微動了動,到底沒說出反駁的話來。
相比於別家的父母,楚靜嫻爸媽算不上重男輕女,他們甚至還送她去公社上學,一直唸到小學畢業。
爸爸說:“讀點書,識點字總是好的,將來才能明辨是非,不走歪路。”
可也只是唸到小學畢業,等弟弟出生了,她就不得不回家幫著帶孩子。
沒辦法,他們家青壯勞動力本就少,四張嘴等著吃飯,日子本就不富裕。
楚靜嫻一不留神的功夫,弟弟便一陣風似的跑出大門去了。
等她反應過來追出去,早沒了人影。
“小川!”她一邊喊他的名字,一邊急急尋找。
倒不是擔心他會跑丟,畢竟,青梗坡就只有這麼大點兒地方,鄰里間彼此也都認識,還是很安全的。
她是擔心他上竄下跳的再受了傷。
她沿著街找,最後在倉庫旁邊的草垛旁看到一角白色的衣角。
那衣角的主人似乎也注意到了她,扭頭看過來,然後,臉上露出笑:“這是你家小孩兒啊?”
楚靜嫻顧不得別的,立馬衝過去,就見草垛底下被人掏了個窩,小川正在裡面鑽著,起了球的半舊毛衣上掛滿了枯草。
她又急又氣,忍不住紅了眼睛,拽過男孩兒,巴掌在他屁股上狠狠拍了幾下:“叫你亂跑!還跑不跑了?!”
見姐姐真的生氣了,小川不敢淘氣了,他朝她伸出手,掌心躺著一顆水果糖。
“姐姐不氣,給姐姐吃糖。”
是那種很硬的水果糖,可在那個年代,卻是個稀罕物。
儘管早已猜到了,楚靜嫻還是問出口:“哪兒來的?”
小川伸出胖乎乎的手指,指向身旁高大的男生:“大哥哥。”
那是楚靜嫻第一次和城裡來的知青搭話。
那次,她知道了他的名字,時宏深。
楚家離著知青宿舍不遠,從那次起,小川便時不時地跑去找時宏深玩。
楚靜嫻尋過去的時候,偶爾會跟他搭句話。
她是那種文靜內秀的女孩子,面對陌生男人,她甚至都不敢直視人家的眼,只敢在距離很遠時偷偷瞄上一眼。
所謂的搭話,大多時候,也都是他問,她偶爾低聲答兩句。
楚靜嫻很喜歡他的笑容,坦蕩的,張揚的,露出一排漂亮的牙齒,渾身上下都是這個年紀該有的朝氣。
她以為他是天之驕子,是雲端之月。
直到某天夜裡,無意間聽父母談起他。
“那個男孩子啊,聽說是家庭成分不太好,才插隊到我們這個窮地方的……”
然而,十幾歲的楚靜嫻還不能完全明白父母話裡的意思,只是打心眼裡不認同。
那樣一個乾淨皎潔的男孩子,怎麼會有哪裡不好。
時宏深家裡經常會給他寄些東西,有時候是糖果點心,有時候是錢。
而他也很大方,似乎並不將這些東西放在眼裡,時不時塞一些給小川。
楚靜嫻發現,他跟其他一起來的知青不大一樣。
別人每天跟著村裡人一起上工勞作,而他不用去。
她經常見他捧一本書,坐在倉庫前的空地上,細細翻閱。
楚靜嫻實在好奇,藉著帶孩子的功夫忍不住問出嘴:“你不用上工嗎?隊長沒給你分派任務嗎?”
時宏深笑笑:“分了的。我高中畢業,隊長看我有點墨水,說想讓我教村子裡的孩子們讀書。”
楚靜嫻點頭,是個不錯的工作。
在青梗坡這個小鄉村,教育普及程度並不高,像她這樣念過學的女孩子更是少之又少。
楚靜嫻忍不住朝他手裡的書多看了兩眼。
“你認字嗎?”時宏深將書往她面前遞了遞。
楚靜嫻忍不住紅了臉,點頭:“認得的,上過幾年學。”
時宏深似乎從她的眼睛裡讀懂了某種情緒,合上書頁,將那本書塞到她懷裡,笑得燦爛:“給你看,不懂得可以問我。看完了找我換別的。”
楚靜嫻心神大亂,懷裡像揣了只兔子,又像抱了只滾燙的火爐,轉身想走,又被他叫住。
“嘿,你等等,”時宏深快步走回宿舍,片刻,從裡面出來時手上多了只紙袋子。
他將紙袋子也一併塞到她手上:“老家寄來的,我媽親手做的,我看小川喜歡吃,你拿去吧!”
楚靜嫻慌張搖頭,本能地想推拒。
時宏深卻將它強硬塞給她:“作為交換,我可以知道一下你名字嗎?”
楚靜嫻怔怔抬頭,好半晌,才小聲道:“我叫楚靜嫻。”
回了家,她才小心開啟那包東西,是一大袋的梅子幹。
小川看到了,跑過來鬧著要吃。
楚靜嫻有點不捨得,最終,還是分出了一小半給他去吃,剩下的又小心包起來,和那本書一起藏在自己的被子裡。
生怕被父母發現,楚靜嫻只能挑父母上工的時間,偷偷拿出來看兩眼。
再後來,隊上的教舍建成了,時宏深如約去教書。
日子似乎一成不變,可在這平淡的時光裡,楚靜嫻和時宏深的交集越發多了起來。
她從他那裡讀過很多書,詩集、散文、小說,種類繁多,有不懂的,他會耐心指點一二。
認識時宏深後,楚靜嫻似乎推開了另一扇大門,看到了五彩繽紛的世界,眼前不再只是楚家那方小院、青梗坡的田間地頭。
偶爾,時宏深的家人從城裡寄了東西過來,他總會留一份給他們姐弟。
楚靜嫻一開始有些過意不去,後來發現,他不止對她好,連著一起來的知青、學堂裡的孩子們、甚至偶爾過來湊熱鬧的二丫都有份,也就沒再拒絕。
等小川長到七歲,也被父母送去隊上的學堂,楚靜嫻的日子一下子就閒了下來。
家裡養了三隻雞,下的蛋給長身體的小川補營養,還可以拿去換別的生活物資。
楚靜嫻便每天上山撿柴,洗衣做飯,喂喂雞甚麼的。
她提出過想要一起去出工,被爸爸一口拒絕。
思想傳統的他覺得,一個未出嫁的女孩子跟那麼多人一起幹活多少不方便,他們家也不是養不起她那一張嘴。
十九歲的楚靜嫻,在青梗坡這種小地方,也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
她長得水靈,楚家的門檻幾乎要被媒人踏破。
楚父楚母認真考察,志在為女兒找個靠得住的婆家。
最好就在本村,楚家人丁單薄,守在身邊,他們心裡也踏實。
可楚靜嫻不樂意。
如果是從前的楚靜嫻,她可能會順從父母的安排,可她的眼睛已經看過外面的世界。
她不能接受被安排給一個沒說過幾句話的男人,然後結婚生子,過一眼就能望到頭的生活。
這天一大早,楚靜嫻就出了門,直到中午已過,都沒回來。
時逢盛夏,上午還好端端的天,頃刻間就變了臉。
烏雲黑壓壓罩在頭頂,像是想將萬物吞沒。
楚家人從地頭回來,找不到女兒,這下著了急。
楚靜嫻最近都在跟他們鬧脾氣,說甚麼不要嫁人。一向乖巧懂事的女兒突然性情大變,激烈反抗父母,楚父被氣得青筋直跳。
“你有本事自己飛出去,飛出這村子,到時候誰也管不著你!”
一時的氣話,沒想到,那丫頭竟真的不回家了。
時宏深從學堂回來路過,聽見鄉親議論,忽地想起早上瞥見楚靜嫻往山上去了。
二話不說,他扭頭就朝山上跑。
同伴喊他:“馬上就要下雨了!你上山幹嘛?不要命啦?”
時宏深腳下更快了,心裡念著:得再快點。
最終,大雨傾瀉而下,連成雨幕的時候,時宏深在山坡找到了楚靜嫻。
她崴了腳,慘兮兮地坐在泥水裡,雨水砸在她身上,將她澆透。
聽到有人喊自己,楚靜嫻抬頭,愣住。
她怎麼也沒想到,跑來找她的人竟是時宏深。
雨越下越大,喧鬧的聲響伴隨著電閃雷鳴,十分恐怖。
時宏深蹲在她身前,扯著嗓子問她:“你跑來山上做甚麼?”
她身旁沒有柴火,也沒有揹簍,明顯不是來撿柴的。
楚靜嫻抿唇,說不出話。
淚水和雨水混在一起,順著臉頰往下流。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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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u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