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一段痴怨卻難贖】
對街老宅,春日有花影橫披,夏日有風荷舉雨。
這些花木,皆是那人生前植就。如今斯人已去,草木不知愁,兀自歲歲枯榮。
顧沅芷伏案校對書稿,有時把幽香細嗅,也是動人。
恰此時,一陣春風詞筆亂翻書,夾層裡掉出一物墜地。
顧沅芷低頭看去,是個草編蝴蝶,蟲身瘦骨伶仃,端的是難看至極。
不知何時夾入書頁中,草色早枯,莫非是他走的那年所折?
沒來由一陣煩亂,她索性起身,想將它隨手扔去,到底妥帖收入書中。
他折的蝴蝶飛不起來,她一點都不喜歡。
到夏日時節,老宅花樹一片,掛果累累。
那人給她留了進門鑰匙,種樹也專挑她愛吃的果子。惹得顧沅芷貪嘴,摘鮮果做成各色細點,分與相識好友。
偏又沒約束她的人,一時牙根火發,灌下兩劑黃連湯也不見效。
到了入夜時分,只能疼得捧腮,在榻上輾轉反側。
她額頭冒細汗,去尋手背上的合谷xue,一下下揉搓。
這點力氣頂甚麼用,才一脫手,酸脹痛楚直衝頂門,疼得兩眼發黑。
只好將臉埋進繡被裡,空張嘴喘氣:“你給我揉揉啊。”
榻側靜寂無聲,哪裡有半個人影。
她回過神來,怔愣半晌。有時她真以為,他屍首難尋,或許未死。可若活著,他必定來尋她。
想到往歲時節,她牙疼難眠,那人總是半擁她,長指扣在她的xue位上,就這麼徹夜不眠揉按。
她迷迷糊糊間,醒轉呼疼。他便將冷水湃過巾帕去敷她的臉,軟聲哄騙說不疼了。
偏是人亡物在,方知那人並非全然的壞,骨子裡還是留了半分好。
原來,她習慣了有他的日子。
一日向晚,她去摘果。
見花樹下有個青衫背影,寬肩窄腰,手執玉盞,仰頭向著枝頭紅花。
顧沅芷腳步一收,強按住亂飛的神思,脫口道:“許寒筠!”
來人聽見動靜,回身流目,是一張清俊面孔。
不是他...顧沅芷斂去神色,漠然道:“你來作甚?”
李修舉起酒盞,朗聲笑道:“嫂子安好,今朝是介珩的忌日,我身為他好友,特地帶壺好酒,咱們共同飲一杯,權作祭奠。”
顧沅芷眉心蹙起不豫之色,落座石凳:“李大人認錯人了,這裡沒有甚麼嫂子,只有書坊的顧老闆。更何況,就算是他的忌日,我也絕不會為他喝半杯酒。”
李修飲盡杯中酒,隨意抹了抹嘴角,嘆息道:“難道嫂子不肯喝祭酒,是不願信他死了,在這兒等他歸來麼?”
顧沅芷漫不經心答道:“這裡有我安身立命的事業,斷不會輕易捨去。至於許寒筠是死是活,於我而言,並無干係,我自然也不在乎。”
李修打個哈哈,看著花樹,狀似盤算:“這樹長得倒好,我瞧著歡喜,打算樵了去做幾張臥具,也是極好的用場。”
顧沅芷面色微變,脫口而出:“不行!”她上前一步,擋在海棠樹前,“這些花樹都是你生前摯友親手種下的,你身為至交,怎忍心將其砍伐毀壞?”
李修慢悠悠踱步,輕笑一聲:“人死如燈滅,萬事皆休。你不肯承認是介珩的妻子,我不過是要處置幾株無主的花木,你又何必出言相勸?”
顧沅芷堵得心口發悶,劈手奪過石桌上的空酒盞,自顧自斟滿,一飲而盡,才澀聲開口:“他那樣機關算盡的人,怎麼會輕易去死。”
“一個了無牽掛,不被所愛之人,自然有心殉道,你不清楚麼?”李修笑了笑,提酒壺離去,口中荒腔走板,唱起《牡丹亭》一折戲:“
餘音嫋嫋,散在炎塵暑氣裡。
可他還會死而復生麼?
顧沅芷倚在池畔,掐下一朵半開的粉荷,漫無目的往回走。
路過書坊的長櫃時,掃過一眼,空空蕩蕩,再也沒有裝滿細點的白瓷小罐了。
節序悄移,花信風來,算遍二十四番,看人間萬紫千紅。
到了廟會夜,姑蘇城內華燈如晝,遊人如織。
顧沅芷被段雋言邀出,同遊長街。
行至一處偏僻巷口,見個賣花燈、設字謎的攤子。
那攤主一身粗布直裰,面上戴著個猙獰的儺戲面具,在鼎沸燈火裡,他削著竹篾,冷清清,似落拓孤客。
顧沅芷不經意瞥去,腳下如生了根,釘在原地。
那人的身量、舉止,竟熟悉得令她心驚,便強按心神,拉著段雋言前去合猜燈謎。
接連猜中數個,那攤主卻始終不發一言,只默默從架上取下一盞荷花燈遞過來,擺手示意他們拿了便走。
顧沅芷不肯依,見他收攤欲走,便拋下段雋言,提著裙襬追索而去。直追入一條死衚衕,她張開雙臂堵住去路,盯著那張面具,猶疑道:“你為何不說話?”
那人靜靜佇立,並不辯言。
顧沅芷見狀,忽地踮起腳尖,一把扯下他臉上的儺面。
燈影昏黃,映出一張清雋如玉的臉。三年倥傯,終見故人。
“你怎麼還活著...”顧沅芷手中面具墜落,眼尾沁出一抹燻紅,“許寒筠,你怎不去死...”
那人眼波垂盼,不見往日的陰鷙,一片澄澈平淡,只疏離退後一步,作個長揖,溫聲道:“姑娘,我們認識麼?”
顧沅芷一怔,受不了他這種看陌生人的眼神,當他又在布什麼連環詭局,冷笑連連:“裝瘋賣傻?你全須全尾地活著,為何不回京城做你的大官,還裝不認識我。”
他直起身,坦然道:“在下漳州人士,許硯修。流落至此,以販燈為業,姑娘莫不是認錯了人?”
聽得此言,顧沅芷腦中轟然一響,霎時想通此節。
這瘋子定是吞了忘情的萱草丹,自行斬斷前塵。若他尚有記憶,定會來尋她,怎會放手?
為甚麼,他口口聲聲說絕不相忘,說一無所有隻剩與她的記憶,到頭來,竟又是一場欺天大謊。
騙子,果真是個徹頭徹尾的騙子。她咬住下唇,恍惚嚐到血腥味。他自己落得個乾乾淨淨,脫身得毫不猶豫,卻獨留她一人在過往的泥淖裡。
顧沅芷深吸一口氣,逼退杏眸霧氣,指著面具道:“你流落至此,賣花燈能掙幾個銅板?收了攤子,去我那做個跑腿的夥計。”
許硯修沉吟片刻,搖首道:“姑娘的好意心領了,但我在河畔結廬而居,不慕金銀,只求怡然自樂。”
說罷,他提步要走,顧沅芷見狀脫口道:“我包你食宿,住在我那。”
自那日後,許硯修便在伐竹齋住下。
夥計皆道顧掌櫃為人寬和,獨對這新來的許硯修百般苛責。
動輒剋扣工錢不說,夏日酷暑,偏遣他去排隊買出爐即化的細點。校對刻書若錯漏一字,便要罰抄百遍。
這等磋磨,連旁人都看不下去,他卻始終逆來順受。
這天夜雨,瀟瀟颯颯,前堂早卸下板門。
後院賬房內,點著一盞高頭大蜡,窗紗剪出雙影。
許硯修正在罰抄書籍,筆下是銀鉤鐵畫。
顧沅芷躺在藤椅上,看似把玩一對魯班鎖,一雙秋水長眸半闔半睜,冷眼睨著他伏案的背影。
“這一頁,墨色汙了,重抄。”顧沅芷懶倦道。
許硯修依言,重新鋪紙研墨,恭順道:“掌櫃說得是,這就重抄。”
他這副泥雕木塑、逆來順受的光景,直將顧沅芷壓抑數月的鬱氣點燃。她霍然起身,戒尺重重拍在案上:“伸手。”
許硯修當真伸出手,顧沅芷揚起戒尺,照他掌心狠狠抽了下去。
奈何許硯修眉峰未動,顧沅芷咬緊牙關,第二下、第三下接連急落。
“若是還不夠,掌櫃可以繼續。”許硯修面上晏然,好似不知痛癢。
“這幾記,罰你心浮氣躁。”顧沅芷眼底蓄起水澤,手起尺落,又連抽了三四下。
“啪!啪!”打得掌心青紫高腫,他依舊穩穩平舉著手。
“你為何不躲,為何還活著?”顧沅芷淚水索索落落,“為甚麼把所有事都忘了,還要出現在我面前,又憑甚麼裝作若無其事?”
見她落淚,他看了看自己滲血的汙手,終究縮回袖中。
他看著她悽清淚眼,淡道:“掌櫃讓罰,我便受著。那掌櫃以為,我應該如何?還是我這容貌,與你的那位故人很像,惹得你這般對我?”
她秋波凝愁,傾注他清癯頹喪的面容,忽地漫湧悲酸。
這些時日,她百般試探,萬般刁難,指望能撕破他這層偽裝,換來的是他空殼模樣。原來他改換了身份,避世偷生,只為...把她忘得徹底。
“誰會思念一個薄情寡義的死人?今夜抄不完,不許用飯。”說罷,顧沅芷一徑摔簾而去。
更漏深深,秋雨點滴到天明,最是愁人。
良久,直到她再不折返,許硯修低眼瞧著左手,指掌間紅腫高起。本來一副溫潤皮囊,透出幾分陰鬱本色。
三年不理朝堂事,本以為修得心如平湖,無悲無喜。
偏她空張一雙悽清杏眸,淚語還休問他是否記得過往。心底驟起一剎罡風,掀翻他所有自持。
他已在父母長生牌位前立誓,此生絕不再惹她落淚。
可為何,當他決意放手,不再痴纏,還她一個清靜自在後,她依舊愁苦?
心非木石豈無感,他怎可能忘卻,又怎捨得去忘。到底要做到何種地步,退避到何處,她才能重拾歡顏?
許寒筠半生弄權,治理黃河,不負天下人。唯獨對顧沅芷,夙業難贖,問心有愧。
正因有愧,才不敢相認,只能借虛偽的假相,守在她身側,聽憑發落。
我的夫人啊,你可曾愛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