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除死方休還自在】
幾日後,喬文茵過府探望,顧沅芷才得知,當日是照淵司逼迫松茂畫下河防圖。
水患實乃山人炸燬河堤所致,聲勢浩大,遠比朝廷的邸報所言慘烈百倍。
顧沅芷驚出一身冷汗,雖恨許寒筠入骨,卻不能視天下蒼生於不顧。當下投石問路,去翻找祖父的遺物,尋出一卷舊黃輿圖。
此物珍重,她不信旁人,便顧不得路遠,即刻命周平備馬車,連夜直奔災地而去。
及至陳州地界,但見滿目瘡痍,濁浪排空,不少災民面有菜色。
顧沅芷將輿圖交與許寒筠的親信後,又用帶來的米糧肉食,搭起粥棚。
災民聞訊趕來,她親自施粥分餅,忽見隊伍中走來一人,披蓑衣,戴破笠,身量昂藏高大,一副苦役河工打扮。見了顧沅芷,慌忙拉下笠簷,將臉面遮住。
顧沅芷心如明鏡,面上不動聲色,只作尋常災民相待。次日遇見那人時,特意拈出六個包子,一碗濃粥遞了過去:“苦力活辛苦,多吃幾個。”
周遭災民紛紛讚道:“這位官家夫人真是菩薩心腸,豬肉包子滿口流油,真真救命了。”
唯有那高大河工一言不發,只顧大口咬下,鹹鮮滋味漫入唇齒,眼眶頓時逼出熱淚。
旁人吃的是豬肉,唯獨他的是羊肉餡,顧沅芷還記得他的口味。
如今茍且偷生,眼見她在別人身側施恩,這等滋味,真比萬箭穿心更甚。
梅賀致嚥下包子,想到這般活著,受盡屈辱,倒不如早些尋個了斷。
那廂許寒筠正在堤上督工,遠遠瞥見顧沅芷在施粥,旁邊是一個戴斗笠的男人,深鬱眼眸登時眯了起來。
待入夜,許寒筠回到棚舍,徑自逼近顧沅芷,冷聲質問道:“你這般大老遠跑來災地,莫不是專程為了看梅賀致?”
顧沅芷並不理會他的酸風醋雨,徑將輿圖攤開,指著批註,自若道:“黃河九曲,癥結在陳州下游。我祖父當年明斷,此處地基鬆軟,要以巨石沉底,再鐵沙夯實。你下令填土,不過是杯水車薪。”
許寒筠被她公事公辦的模樣一噎,忽聽得外頭銅鑼亂敲,有人淒厲嘶喊:“水漫上來了!決堤了!”
兩人對視一眼,許寒筠一把扯過顧沅芷的腕子,拽著她往河灘高處奔逃。
濁浪滾滾,須臾間,吞沒了大半扎建的棚舍。兩人在黑夜中跌跌撞撞,終是尋得一處石洞躲避。
雷雨交加的天氣,更覺陰冷砭骨。
顧沅芷抱膝蹲踞在一側,與他隔出丈遠,除卻公事,也好似無話可談。
怎奈許寒筠連日勞頓,舊日頭疾並著藥癮,竟在這當口暴戾發作。
“你這是怎麼了?”顧沅芷驚駭退後,見許寒筠眉攢成川,若癲若狂,自皂靴中拔出一柄匕首,照著自己臂肉上便是劃下一道血口。
“清妘...”許寒筠抬起一雙泛紅的眼,望著她,口中逸出嘶嘶斷音,“我看見你沉在江裡了,水好冷,你不要走...”
他一面說,一面將匕首尖端抵住心口,倒持刀柄遞過來,身子索索抖著,“你拿好,若我發了狂,便刺下,莫教我傷了你。”
電光霹靂,照見他頎長的影子映在石壁上,憧憧亂舞。
顧沅芷稍作遲疑,還是接過刀柄,心底忽地生出一股莫名寒意。
只消送進一寸,這困她多年的孽緣便可了結。
除死方休,還她個自在!
她咬住下唇,聽著外頭如注暴雨,轉念一想:水患未除,地方亂騰騰,全仗他雷霆手段去鎮壓。若他死了,誰來收拾這爛攤子。
“許寒筠,我在這裡,沒有走。”顧沅芷嘆了一口氣,身子湊上前去,環住他脊背,一下下輕撫,溫溫柔柔說道,“給你唱曲,好不好?”
伴颯颯風雨,顧沅芷低唱起一支曲兒來:“月兒彎彎照九州,幾家歡喜幾家愁......”
吳儂軟語,調子十分清和。許寒筠聽了,眉間舒展,帖然安臥在她肩頭,痴痴塗塗道,“我知道,你不會走的。是我傷你太深,我把自由還給你,快了...”
顧沅芷眉尖蹙起憂疑,還以為他痴怔了,渾不著意這一番話,繼續吟唱:“幾家夫婦同羅帳,幾家飄散在他州......”
許久,河浪勢頭漸歇,雨霧濛濛,迷離如大夢一場。
雨過天晴,堤防又要重建。
梅賀致在泥水裡熬了數日,見顧沅芷終日伴在許寒筠身側,心智漸失。
這日,梅賀致探得許寒筠巡視河堤,故意尋釁,將昔年與顧沅芷如何舉案齊眉的光景,一樁樁掰扯出來,專往許寒筠的心肺上狠扎。
二人氣氛不和,作勢纏鬥。許寒筠果真拔出腰間長劍,回手刺去。
“大人,住手!”顧沅芷聞訊匆匆趕來,正瞧見這一幕,忙撲上前去。
千鈞一髮之際,梅賀致棄了手中鐵鍬,張開雙臂,迎著劍尖撞去。
雖然許寒筠及時收勢,還是刺穿了梅賀致的肩胛,血流不止。
她驚心過後,拿出一方巾帕丟給梅賀致止血,睇著許寒筠,笑道:“恭喜大人,報得大仇,一切都如你所願了。”
許寒筠眼裡深鬱,萬種不平堵在心頭,還是把劍入鞘:“他句句辱我,你都聽不見麼。饒他一命,是因為活著更痛苦。”
道理她都知曉,是為兩人哪一個心憂,或許都不是。
是夜,梅賀致被羈押在草棚中。
一更向盡,一縷幽光照來,但見顧沅芷提著燈,款步進來。
梅賀致見她來探,黯淡眼中燃起一絲希冀,顫聲道:“夫人,你終究還是在乎我的,對不對?”
顧沅芷將一碗傷藥擱在地上,目光清明如鏡,定定說道:“我知你處境不堪,想出苦肉計,故意要死在那人手裡,好教我恨他,或是讓我記住你。可你堂堂將軍,應是戰死沙場,方算儲存氣節。你這樣,真教我失望至極。”
“我來看你,並非念念不忘。因是家國遠在個人情仇之上,平水患為先。”她篤然道。
梅賀致頹然跌坐泥地,半晌作聲不得,忽又笑道:“夫人,還是這麼聰明,我...會如你所言。”
顧沅芷輕嘆一聲,杏眸哀哀流轉,瞥向草棚細縫處的霽青衣角:“縱是我恨他又如何,他依舊會把我困住,不會在意我分毫,或許一輩子不會變吧...”
棚舍中燈火如豆,顧沅芷回來時,見許寒筠面色虛白,將一封通關文牒推來,淡道:“明日一早,你就離開。這裡諸般事宜,本官自會處置。”
“也好。”顧沅芷眼珠兒也不轉,收了文牒,略略頷首。
轉身要睡下時,他的聲音又幽幽響起:“你去哪了。”
她輕慢地笑:“大人方才不是在聽著麼,何必問我。”
他原當顧沅芷攔劍,是顧念舊人。可她甚麼都懂,知道他的偏執不移,也對梅賀致的苦肉計清清楚楚。不偏袒任何人,是對他們二人都絕了念想。
原來,誰都不是贏家。
許寒筠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又道:“那天的曲子,我還想再聽一遍。”
顧沅芷略有詫異,這人全無往日的強求,竟不爭執?雖是起疑他的反常,可還是不願深究他的心思。顧沅芷遠遠地,疏疏落落地站在蘆簾邊,給他唱了一曲。
等她歇下來,許寒筠枯坐燈下,咳得滿帕是血。我的夫人啊,往後又是誰陪你買糕點、添貓須逗趣呢。
倏忽一載,流年暗換。
顧沅芷回江南,往返於姑蘇與金陵之間,重新掛起了伐竹齋的牌匾。
這一年裡,許寒筠沒有差人看管她,只是寄來無數封信。
顧沅芷一封也未曾拆閱,盡數鎖在閣樓的舊箱中。她安生過著自己的日子,盤賬、刻書、賞花,再不問他的事。
直到這日初秋,姑蘇落了第一場霜。一名玄衣親衛踏入書坊,奉上一個紫檀木匣,說是許大人差人送來。
顧沅芷開啟一看,裡頭躺著一枚赤紅的丹藥,異香撲鼻。
信箋上言明,此乃從照淵司的山人那處繳獲的萱草丹,傳聞服下,可忘卻令之情傷的人。
她瞧出許寒筠的筆勢有些頹然無力,紙上還有暈紅的溼漬。
此丹贈你,若覺前塵不堪回首,服之便可解脫。但我不會服食,此生除卻幾分沾染你的記憶,已是一無所有。
顧沅芷撚起丹藥,對著日光照了照,忽地嗤笑出聲。
這事實在荒謬至極,他憑甚麼以為,她對他還存著甚麼情傷?自大狂妄,不曾改半分。
況且,若她真吃下這藥丸,如他狡詐,誰知丹藥是真是假?
若是一顆假藥,他定會暗自冷笑。看吧,你根本還是在意我的,否則怎麼會選擇吃藥來忘記我?
顧沅芷斂了笑意,隨手一揚,將萱草丹擲出窗外,拍拍手,轉入後院看書。
只覺他在自己心間,當真已是微不足道的存在。
又過兩月,陳州的邸報傳至江南。黃河水患徹底平息,兩岸海晏河清。
然欽差總督許寒筠,因連日積勞,不慎跌入洪波,屍骨無存。
朝廷感佩治水之功,追贈太保,備極榮光。
顧松茂拿著邸報奔來,遞與顧沅芷。她正低頭核對一筆紙墨賬目,聽聞死訊,算盤打落在地。
沉默良久後,她面上無悲無喜,淡淡應了一聲:“知道了。”
沒了束縛,自由來得猝不及防。
隔日,周平捧著許寒筠的遺物,一路哭至姑蘇,跪在書坊門前求見。
顧沅芷拒不見面,只是發還下人身契。
曾幾何時,她念過死生不復相見,一切成真。不為他披拂縞素,更不會為他立下衣冠冢。
家鄉待久了,她略作盤桓,轉道去了臨安,舊日的書坊還在。
偶爾抬起頭,會看見對街被許寒筠買下的老宅。
那裡朱門緊閉,漏窗後蛛網橫結,只是再也看不見坐在輪車上,那個神情陰鬱的男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