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一腔痴恨鎖重樓】
許寒筠還提著油紙包,正眼不瞧段雋言一下:“這便是你百般支開我,要來見的人?原來夫人心心念唸的,是棄我而去。”
顧沅芷從石凳上款步而出,自若道:“段大人是客,我同他理些書畫鋪子的生意罷了。”
段雋言雙眉一挑,將顧沅芷擋在身後,肅然道:“朝廷若真降下旨意,點了你的差去治水,你便該發發慈悲,放她離去。”
許寒筠撐著烏木杖坐下,寥寥道:“這是許某的家務事,不勞你干預。只是你一省巡撫,手握兵馬重權,沒有朝廷允許,竟敢私自潛入京城。怎麼,是想造反麼?”
“你莫要含血噴人...”段雋言一時語塞,這帽子扣得太大。
顧沅芷見勢不好,攔住段雋言,揚起臉對許寒筠道:“你都聽見了,我同你回房去慢慢說便是。”
許寒筠定定凝注她:“待夠了?以為我調離京城,你就能走。夫人這般急著離我而去,也只好委屈你,同我一道去治水了。”
顧沅芷圓睜杏眸看他,段雋言更是驚怒交加:“災區何等險惡,你這分明是拉著她去送死。”
許寒筠平靜道:“夫妻本該生同衾,死同xue,有何不可?”說罷,他拉住顧沅芷細腕,拖拽著往院外走去。
衛隊紛紛掣出刀劍,將段雋言攔在裡頭。
顧沅芷勉強追著他的步子,一道回了繡樓。
剛進門,她就被他重重摜在床榻之上,後腦磕著引枕,只覺眼前金星亂冒,伏在枕上喘息半晌,方尋著光看他。
一穗幽燭將盡,爆個燈花。許寒筠站在床帳前,神情一派蕭索,莫辨悲喜。
顧沅芷手腳並用,直往床榻裡側退縮,揪住錦被提起,強自鎮定道:“大人都聽見了,是來興師問罪麼?”
許寒筠膝蓋壓上床沿,直朝她傾軋過去,冷笑道:“我去城南買你最愛吃的酥飴,你卻在做甚麼?”
顧沅芷迎著他泛紅的瑞鳳眼,澀聲道:“你若肯放我走,從此橋歸橋,路歸路,我又何必與人謀劃這些?”
許寒筠眼波如煙如霧,在她容顏流連不去,溫聲道:“清妘,你當真想讓我去治水,看我拖死任上麼?”
顧沅芷被他拽得身子一歪,腕子擰得泛紅。她何曾想過要他的命?方才她和段雋言言談時猶豫,並非全是為了自己,也有對他生死的顧慮。
這樊籠太冷,只要他還在京中一日,她就永遠被他捏在掌心。
“為官者,當為天下蒼生計,而不是在這裡與我糾纏這些無用的愛恨。”她面上安瀾如鏡,一味以官腔虛應,不肯付與一點真顏色。
他同她額鬢相貼,曼聲道:“清妘,只要你親口說一聲,你想要我去。無需你去和外人謀劃,我自甘赴死。”
兩下里捱得緊,氣息也交纏一處。顧沅芷見他偏執入骨的光景,將頭偏過一邊,一時倦怠不已。他以命相挾的手段見多了,哪裡還吃這一套。
她瞭然道:“你這般執著於一個答案,無非是想從我口中聽到一句挽留。可大人忘了,我早就不在乎了。”
“是。”她定定看他一回,清清冷冷拋下話來,“我巴不得你去。”
許寒筠怔立良久,好似半截精魂送轉,看她心腸如冰,終究是千求萬盼不得。
一直將她視作十年前海棠樹下的小姑娘,秉性純然。哪怕她後來對他百般抗拒,甚至在冬狩時攪亂大局。
他原以為她終究是心軟,對他不存殺心。重逢後,她頤指氣使,差遣他端茶遞水,他皆甘之如飴。
可...她深知他畏水,更知他身患沉痾,還是想要他去!
他極力自持間,雙肩打著輕顫,忽然仰頭清狂長笑,一滴淚也悄然零落。
顧沅芷識得他這幾年,見慣許寒筠冷肅端方、高高在上的模樣,何曾見過他這副若狂且悲的失態?一時驚疑不定,呆在當場。
縱是她要他去,朝堂又不是她能左右的事,命也是他自個的,何必如此。她不過是刺他一記,好讓他放手罷了。
他從榻上退下來,斂容端方道:“夫人開了口,為夫豈有不從之理。我這就去向聖上請旨,即刻啟程。”
“許大人有心成全,那便去吧。要是有個萬一,也是為國捐軀。”顧沅芷懶倚床頭,渾若不見他的淚,正正經經朝他合手作揖,“我在此,預祝大人馬到成功。”
她果真無情...念頭盤旋在他心坎,如鈍刀割肉,連血帶筋橫扯。
顧沅芷目送他甩袂離去,一口氣還未迴轉,又見他折返回來,一把握住她的足踝。
顧沅芷大驚失色,拼命踢踹掙扎道:“你做甚麼,快滾開!”
“告訴我,若我真的死了,你是不是打算改嫁,跟段雋言麼?”他眼梢洇染病態的緋紅,壓住榻上亂動的她,摸出一條鏤刻纏枝花紋的細鏈,一端扣住她的足踝,另一端鎖在床柱上。
顧沅芷被他這副模樣嚇得脊背發毛,連聲否認:“我不會再嫁,誰也不嫁。我就在京中等你回來,你先解開這鏈子!”
“你在說謊,你的眼睛這麼亮,定是在思量主意。”他面上溫雅和煦,手指輕飄飄在她眼皮一點,“本來是不想用這個的,可是你不乖啊。”
顧沅芷面色突變,用力拍開他的手,罵道:“你這個瘋子,憑甚麼鎖住我?你到底為甚麼要這麼對我!”
許寒筠長袖一拂,狂態復發:“若我治水有功,內閣首輔的位子便是我的!我自當去請命,何須段雋言推波助瀾!”
“可我不放心你啊。”他音色柔轉下來,摸著她足踝的細細鏈條,“不如,就把你日日鎖在這繡樓裡,有人伺候,哪裡也不許去。你說,這個主意好不好?”
她蹬得鏈子亂響,微紅的眼稍早銜了一痕淚,霧霧蒙轉,好不悽惶:“你不能這樣,許寒筠...”
他道:“只等我一年,好麼?一年後,我就回來給你解開。”
顧沅芷氣性上來,抄起玉如意劈頭砸向他,恨聲道:“又是三年,又是一年,你嘴裡沒個真話。我不想等,也不想把時間浪費在你身上。你去治水不該牽扯到我,憑甚麼犧牲我的自由?”
他生生受了這一記,再也按捺不住,扯開她腰間的繫帶:“昔日梅賀致隨軍出征幾年,你都等得了,為何對我就是不行!”
起伏間,撞得足鏈叮噹作響。
顧沅芷長髮散亂在枕上,使盡平生力氣,也撼不動身上那人,只顧張著紅唇喘息。
這一夜,他在她身上極盡索取,好似將貪嗔痴念都刻入。
次日休沐,許寒筠起來後,將腳鏈替她除了。
丫鬟端進早飯來,顧沅芷正在氣頭上,抓起一個白玉碗摔得粉碎,恨聲道:“你這般羞辱人,還指望我能吃得下飯?”
“會餓的,別作踐自己的身子。”許寒筠叫人重換了一碗,一匙一匙的喂她,摔了再換。
到最後,顧沅芷疲倦已極,勉強進食幾口。
這繡樓倒真成了牢籠,她眉眼懨懨,歪在臨窗的美人榻上,神思渺渺,瞧窗外光景。
如今正值夏日,悶熱如蒸籠。顧沅芷畏熱又畏食,整個人清減不少。
許寒筠瞧在眼裡,疼在心尖,命人抬進兩口半人高的冰鑑銅盆,裡頭又湃著香瓜、鮮桃和酸梅湯,屋裡登時涼爽如秋。
午後蟬鳴聒噪,顧沅芷昏睡在美人榻上,雲鬢半偏,不安地蹙著眉心。
許寒筠一身素綢單衫,坐在榻邊的小杌子上,替她打著扇。
徐徐涼風,拂起顧沅芷鬢邊的幾縷青絲。
許寒筠目光落在那段纖細足踝上,默默捧在手心,揉按勒出的紅痕。
顧沅芷醒轉後,瞧見他那副模樣,登時心頭一悸,抬腳踹他心窩。他一把扣住足踝,還是連人帶著小杌子翻倒在地。
“滾開,別碰我!”
“明日,我就要啟程了。”許寒筠果真上疏請命,親自督辦治水之事。
顧沅芷翻身坐起,冷道:“與我何干。”
“這幾日,你我形影不離,也算圓滿。”許寒筠安然道,“現下給你解鎖。”
囚鎖頓開,她才覺出一絲舒展,連看也不多看他一眼,自顧自去窗邊坐下。
何來圓滿,三日拘束她在身邊,怕她跑了不成?是不是沒滿一年,她還得感念他恩德。
次日天光破雲,治水的欽差衛隊就要拔營啟程。
院子裡,許寒筠勒轉馬頭,卻不即行,頻頻望向繡樓軒窗。
一直到日高卓午,繡樓裡寂寂無聲,連個傳話的丫鬟都不曾出來。
顧沅芷終究是沒有來送他,聽著外頭的馬嘶人語,面上安瀾無波,翻了個身。
她巴不得他死在外面,再也別回來。給她解鎖,怕是盼她相送罷了。把她當貓狗般拴著,還妄想得她關心,可不可笑!
其實許寒筠並不懼死,只是舍不下眼前人。
三月前,太醫院判為他請脈。
“大人早年心鬱成疾,又服寒食散,氣血兩虧,臟腑皆衰,壽數只餘三年。老朽也不過是盡人事聽天命,替大人強留些時日罷了。”
許寒筠深知自己時日無多,原想瞞著她,多偷來一點時日,只要能日日瞧見她也是好的。
可天災不允,連她也不允!
將她鎖在身邊,臨行前不知節制地強佔,一慰生平憾事。若他不回來了,也不會傷心罷。
他在她心裡,一直這麼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