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只對她問心有愧】
一日,顧沅芷又到老宅,石桌上壓了一疊薄紙,是李修帶來的。
她拈起幾頁,但見字跡分明,是許寒筠油盡燈枯的脈案,還有趙甫想陷害恩師的證據。
顧沅芷一頁頁疊好,壓在箱籠裡。
這江南煙雨,終是看厭了,她盤點銀錢,決意北上營商,不問吳門恩怨。
正值隆冬,北地風光,下起大雪來。
商隊行至一處峽谷,忽遇群匪攔路,刀光劍影間,所有車仗傾覆。
顧沅芷跌坐雪泥中,聽得一聲馬嘶長鳴,有人破入敵陣,在她近前勒馬回韁,玄色大氅翻卷,一發一絲都是她熟悉的容顏。
“許寒...硯修,你怎麼跟來了?”顧沅芷改口道,向他抬起手。
“我一直跟著你。”許寒筠劈退近敵,一把扣住她手腕,將人拉上馬背,突圍而出。
兩人共乘一騎,無奈馬臀受箭,不得已棄馬奔逃,慌不擇路間,遁入一片茫茫雪海,再尋不見出路。
風雪稍歇,日頭自雲層透出,雪原上折射出萬千道煌煌光暈,避無可避。
許寒筠撕下一長條素白布帛,替她將雙眼蒙得嚴嚴實實,綰了個死結,沉聲交代:“別看,雪地裡反光刺目,看久了是要瞎眼的。”
“那你呢?”她恓惶問道。
“總有一個人要看路。”許寒筠渾不著意道,彎身蹲下,“上來,我揹你。”
顧沅芷遲疑著,張開雙臂,環住了他的脖頸。
伏在他背上,北風颳得麵皮生疼,所幸有他擋去大半。一路恍恍惚惚,上次他蒙她眼,還是為了馴弄之事。
她觸動一段愁腸,便冷聲問道:“你都不記得自己所做的惡事了,又緣何追來,這般百般周折,你到底圖個甚麼?”
“也許,是為了替你所恨的那個故人向你贖罪。”許寒筠步子不停,啞聲道。
顧沅芷一怔,若是以前的他,定不會軟聲說這般話。
許久,陽光折射過來,直刺雙目。
他一雙清澄澄的眼眸裡,早激出了滿眶的紅血絲,仍是盯著腳下,全憑著胸中一點痴念,艱難踏雪。
顧沅芷雖目不能視,聽到他咻咻喘息,也能察覺前路艱難。
行出數里,許寒筠步伐慢慢沉重,眼睛越發模糊,仍強撐著不肯停步。
背上的她呼吸噴灑在頸間,只覺寒雪雖在,猶有春可待,只要她一直在身邊。
又行片刻,他終是氣力不支,雙膝一軟,整個人往前倒去,怕傷及背上的她。
顧沅芷跌在雪地裡,大驚失色,慌忙扯下矇眼的布條。
只覺天光刺目,勉強乜斜著眼一看,見許寒筠伏在雪中,雙目緊閉,眼角兩道殘紅,真個觸目驚心。
顧沅芷慌得去拍他臉頰,手指著處,肌膚一片寒涼,不由得顫聲追問:“你怎麼了,知道會雪盲,為何不閉上眼睛!”
“只是有點累了。”許寒筠疲倦道,這病骨修養三年,還是一朝潰敗。
但見他一雙瑞鳳眼也不轉珠兒,怔怔懵懵地瞧天空,她用力推搡著他的肩膀,噎道:“為甚麼,你可以一個人走出去的...為何這般傻,你到底知不知道我是你的誰?”
許寒筠眼前一片模糊,再辨不清她容顏。他咳嗽兩聲,唇角溢位笑,答道:“我一直知道,你是菩薩派來的仙女,所以這次...我救你,把福果還給你,好麼?”
說罷,他艱難探手入袖,摸索出一物,一顆油紙裹著的糖葫蘆。
這原是他暗中護持她的時候,在街頭隨手買下,一路貼身收著。他不愛吃甜,看到就想買了。
顧沅芷如今再見此物,一瞬間哀慟流轉,撲簌簌吊下兩行清淚,恰滴落他蒼白麵頰。
許寒筠察覺面上溫熱,輕嘆一聲:“怎麼又流淚了,我已經欠你夠多淚水,此生此世,讓我再難還清麼?”
“你都記得,又為何騙我,又怎麼忍心騙我?”顧沅芷伸手接了那顆紅果,鼻眼泛起悲酸,咽咽道,“這世上怎會有忘塵絕情的丹藥,這麼荒謬的事,我又為何要信你?”
他柔聲道:“世上人間至情百味,你已教我領悟。我守著那一點回憶,便可茍活了。若你不來尋我,我亦是不會打擾你。”
“閉嘴,你說謊成性,我怎敢信你。”顧沅芷揩去眼睛溼潤,硬聲道。
“雪原快走出去了,可以一人走出去的,不必管我。”許寒筠心裡也是千迴百轉,應是近鄉情更怯,久別重逢,反倒不敢輕易相認。
這份苦楚,他本該深埋心底,卻連累她一同消受。所以,他不該那天出現。
顧沅芷見他如此,忽地悽然一笑,世上再無第二人,這般偏執成狂,隨她萬水千山。
“我再信你一回,等我。”顧沅芷拋下一句話,提步跑開。
許寒筠等了良久,周遭風聲呼嘯,再聽不見她半點聲息。
他心底一沉,她必然是恨極他此番欺瞞,所以絕情去了。如他這等人,怎敢再去奢望她的愛憐?
眼底劇痛、心神損耗,齊齊湧上,他將身子蜷曲起來,只覺胸口陣痛比雪原更荒寒,終是抵不住昏沉,徹底暈死過去。
不知過了幾許,許寒筠悠悠轉醒,鼻端縈繞煙火氣,還有熟悉的香氣,終是勾唇笑起來。
火堆旁,顧沅芷剝開油紙,將糖葫蘆送入口中,甜味直沁入心脾,比平生嘗過的所有滋味都要受用。
那時她並未棄絕他,尋得一塊木板,硬生生將他縛在上面,咬牙拖行,總算找著一個獵戶廢棄的藏冬山洞。
待到風雪初霽,他們終是相互扶持著走出此地。
顧沅芷自回江南,用許寒筠以前的家底,賃了一處十分幽靜的宅院,僱了個伶俐小廝,服侍失明的許寒筠。
偏偏一段幽怨未平,每想起他往日的強取豪奪、諸般欺瞞,真不知拿甚麼面目相對,索性對他終日避而不見。
許寒筠獨居在別院中,眼前只有一團濃墨,連日聽不見她聲音,心如濯入冰水,一片蕭索。
這日清晨,淅淅瀝瀝落起一陣雨。
許寒筠喝退了小廝,尋了條素帶把盲眼蒙了,拿根竹杖,獨自摸索出院門。
等顧沅芷尋到他時,許寒筠正倚在牆根,神色疏疏落落。
他忽覺頭頂雨絲一歇,仰起臉來,一縷幽蘭清氣鑽入鼻觀。
“那間宅子沒錢租賃,已經退了。”顧沅芷微微將傘傾下,傲然道,“往後住我那,下次再亂跑,就不找你了。”
“我只是想買酥飴。”許寒筠茫然伸出手,一隻纖細的手搭上來,引著他一徑回去。
走在後方的他嘴角揚起,明明顧沅芷家資頗豐,怎會租賃不起院子。她總是面冷心軟,可如她聰慧,又怎會看不破他的以退為進。
日子如流水過去,他們住在一起,相處還是和睦。
那日傍晚,顧沅芷料理完俗務,沿垂柳長堤散淡閒行。
遙見一帶水涯石臺之上,孤零零立著一個人,眼蒙素帶。
顧沅芷心頭一緊,以為他要尋短見,忙扔了手裡賬本,提裙追去,喚道:“許寒筠!”
剛到近前,一把從背後抱住他腰身,拼卻平生力氣往回拽。
許寒筠目不視物,冷不防被人猛力一拖,兩人齊齊跌坐草地。
他茫然道:“怎麼了?”
顧沅芷摟住他脖頸,胸口突突亂跳,說道:“許寒筠,我就知道你定是又在騙我,你生來便是這般壞!”
許寒筠捉住她的腕子,輕拍了拍:“我之前不是故意想騙你,這三年,我調養身體,熬過了脈案的死期,續了命數,才敢來見你。”
顧沅芷把先前驚懼按定,仍是不肯鬆手,將下頜軟軟擱在他肩頭:“後來重逢那天,你不敢與我相認,你怕我是麼?”
此時湖風溫柔,吹拂得兩人髮絲交纏一處,滌盪塵心。
“因為我對你問心有愧。”許寒筠道,“能讓你出氣,也是好的。”
顧沅芷不平之氣消減了一些,“你之前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就強留我在身邊,還說做三年夫妻,為何不告訴我真相?”
“恨我多一點,便能多記住我一段時光。”許寒筠轉過來,攏住她的袖子,眼神虛虛地傾注她,“我怕你太輕易忘記我。”
“呵,你這人真古怪,誰受得了。”顧沅芷直起身,將他也拽起。
三年啊,她每日篦子穿行青絲,梳了一年三百六十五櫛,數著日子,只為等一個她不願承認愛過的人。
“怕是隻有顧掌櫃能有此雅量了。”他笑道。
她走在前頭,牽定他溫涼的手掌,快意道:“你反正現在瞎了,以後任我磋磨,還敢欺瞞我麼?”
許寒筠眉眼舒展,俯身與她額面相貼,輕輕印下一吻:“豈敢。”
四季流轉,許寒筠的眼睛終是養好了,顧沅芷的書坊生意也愈來愈好。
他知曉,若仍是權勢壓人,她仍會怕他。縱是他不會,可也不想她有一絲顧慮。
故此,他自棄一身官袍,仍是做許硯修,屈居書坊,做個賬房先生便好。
只與她長相廝守,看庭前落花、賭書潑茶。
顧沅芷想看山川河海,奇峰壘石,他也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