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回憶裡刻舟求劍】
眼見母親要來掀被,顧沅芷兩手掖住被角,急急攔道:“娘,我不冷,方才吃了些酒,現下正發汗呢。”
喬文茵見女兒額角沁出細汗,當她是真熱,便不再勉強,溫言道:“沅沅,你同娘說句真心話,對那許寒筠究竟是何種心思?”
她握住顧沅芷的手,輕輕拍撫,“我瞧得出他對你,倒也不全是逢場作戲。你和他相處已久,對他是恨,還是多少也生了些牽絆?”
母親又怎知,那人正與她交股相臥,真個荒謬。顧沅芷一時出神渺慮,搖首道:“我對他只有恨意,他毀了女兒半生,我避之唯恐不及,如何還會喜歡他?”
話音甫落,顧沅芷便覺一股灼熱氣息,直噴灑在胸口。隔著輕羅綢衣,一團溫軟竟被那人張口含住。
顧沅芷霎時神色難堪,又聽喬文茵語重心長:“許寒筠手段狠辣,確非你良配。只是你對賀致,難道還存著舊情麼?他如今遠在關外,你總不能為了他,蹉跎了自己這一輩子啊。”
剛想回應,怎奈許寒筠深吞重吮,激得顧沅芷皮肉又麻又癢,直透心髓。她低唔一聲,忙掩唇噤聲,雙頰如海棠醉日緋紅。
她著惱不已,素手探下,狠狠在那人臂膀掐擰。
聽見動靜,喬文茵欠身問道:“怎麼了?”
所幸床被高堆,瞧不見裡頭輪廓。顧沅芷咬牙半晌,方將氣息喘勻,澀聲道:“娘,女兒誰也不念,只想守著書坊鋪子,自己把日子過好。”
聞言,喬文茵卻是愁腸百結,長吁短嘆一番:“我的女兒啊,你當真以為這日子能安穩麼?山人放我們回來,是有代價的,雖則我交付了假貨,難保他不追索而來。”
顧沅芷只想度過眼前這關,未曾細想,安撫道:“娘放心,惹不起還躲不起麼。我白天走累了,好睏想睡下了。”
母女又絮絮幾句,喬文茵這才起身退出去,將房門掩上。
等到足音遠去,顧沅芷一把扯開棉被,見許寒筠懶散臥在身上,似笑非笑地睇著她:“清妘說話真無情,那我們現下在做甚麼,逾牆私通麼?”
“你快住口。”顧沅芷面罩寒霜,用力打落他的手,將香羅抹胸往下一褪,瞧見內裡光景,不禁倒抽涼氣。
本是白似摶雪的肌膚,被他嘬弄得紅殷殷一片,簇簇斑斑,盡是些指痕齒印。
許寒筠漫不經心地睨過一眼,自她冰肌玉骨的身上撤下,靠在裡壁。
她一時羞惱交加,去推他肩膀:“這裡是我家,休要胡來。我方才與母親說的話不假,就是對你無意。”
許寒筠格開她的手,湊到她耳畔低語:“你這張嘴向來硬氣,皮肉卻軟。當初大牢裡,你可是好幾次都將本官的袍服打溼,瀆染透了。”
舊事重提,不堪的記憶朝她湧來。當時公堂審問,他還穿著那身染溼的官服,看似一本正經,行的卻是權欲勾當。
顧沅芷眼梢薄紅,揚手去扇他麵皮,怒罵道:“你無恥,當年是你用強,我何曾是真心實意的,你竟還有臉提!”
許寒筠輕巧壓倒她腕子,狹長的眼裡掠過狠戾,本就因聽了她絕情的話,心底生起酸風醋雨,更想磋磨她。
他修指一路往下,肆意碾弄起來,淡聲道:“你明明極喜歡這種滋味,不是麼?”
顧沅芷怕驚動隔壁的父母,將一絲吟哦咽回肚裡,弱聲道:“不喜歡,住手...”
許寒筠一條長腿壓過去,制住她亂蹬的膝蓋,悠悠開口道:“我只想借夫人半張榻,將就一夜。”
顧沅芷被拘束得緊,一雙秋波斜溜,向他狠狠剜去:“睡這可以,不許胡來。”
他輕唔一聲,施施然收手,倒不流連。
可憐顧沅芷得他一番纏綿撥弄,內裡酸脹滋味,似蟻爬,似火烤,百般難消。她偏又不肯落下風,只空張一雙杏眼,半晌全無睡意。
許寒筠勾起唇角,佯佯閤眼,真不管她了。
顧沅芷這才側首瞧他,下頷處被她咬的齒印尚在,銜紅帶紫。
這竹子精,果然是故意報復。
一夜無話。
次日顧沅芷醒轉時,身側已無他。
她慵慵一欠身,推開軒窗,見書案的畫卷上,新添幾叢修竹,倚在蘭花一側,題字:寒竹折蘭圖。
筆鋒遒勁,張狂至極。真是無端生厭,她索性將畫軸捲起,忽聽得院中傳來咣噹聲響。
顧沅芷心頭一凜,披上褙子繫好,忙疾步出屋。
但見母親呆立廊下,腳邊倒扣一隻銅盆,正指著許寒筠,驚疑道:“你怎麼會在這裡,還從沅沅房裡出來?”
許寒筠本可翻窗離去,偏嫌有失體統,堂而皇之走正門。此刻被撞破倒是不慌,從容見禮道:“岳母安好。”
熹微天光下,他一派神清骨冷,可面頰頂著幾根貓須,顯得滑稽荒誕。
但顧沅芷笑不出聲,拉住母親的手,急切解釋道:“娘,您誤會了。”她硬著頭皮扯謊,“他來給我送東西,腿疾犯了,行動不便,我便讓他在外間椅子上將就了一宿。”
喬文茵澀然道:“沅沅,是不是他又挾持你...”
此刻父兄也聞聲趕來,顧楷之厲聲喝道:“松年,拿大棍來,將這登徒子給我打出去!”
顧松年應聲抄起頂門槓,便要上前。
宅外的周平聽見動靜,唯恐大人有失,當即率著侍衛破門而入,將許寒筠護在當中。
一時間,窄小庭院擠擠挨挨,劍拔弩張。
許寒筠不動聲色,見人齊了,輕擊兩掌:“顧公息怒,晚輩是帶三書六禮來的。”
立時,有挑夫抬入十幾口朱漆大箱,一一掀開,盡是金玉珠寶、綾羅綢緞,乃至古籍孤本。
喬文茵憂心忡忡地看著女兒,顧沅芷頭痛如絞,扶著額角,幾步跨下臺階,對許寒筠斷然道:“我不要你的東西,把這些全抬走。”
顧松年亦是踹翻一口箱子,成錠白銀滾落一地,冷笑連連道:“拿走,我們不稀罕。”
顧楷之沉著臉:“你以為拿這些黃白之物,便能買斷我女兒的一生?便是將這院子填滿金山銀山,老夫也絕不答應。”
許寒筠掖起大袖,莊容正色道:“何必鬧得兩方不快?縱使你們不同意,本官一樣能帶走沅芷。於情於理,本官如此周折,也只是為了讓她心中安寧,圖一個名正言順。”
顧楷之如被踩了痛腳:“豎子爾敢!當年你科考之卷,行文狂悖,本該除名,還不是楊公苦求我提點於你。恩將仇報的賊子,要娶我女兒,先趴在凳上,受三十丈責再說。”
滿院侍衛聞言,紛紛掣出刀劍半尺,晃得寒光測測。
許寒筠冷哂一聲,旁人的怨恨不足為道,除了她,誰配發落他受罰?他一瞬不瞬看向顧沅芷,平淡道:“我此生行事,只對你一人問心有愧,不欠他人分毫。要我受刑,斷不可能。”
他頓下來,續道:“莫要忘了,當初是誰親手壓下我的赦文。這筆賬,尚未算清。”
顧沅芷恐父親氣出好歹,橫身攔在中間,關切道:“父親息怒,女兒的事,自己會了斷。”
在家人目光裡,她轉向許寒筠,神色寒若冷雪,揚聲道:“我不需要你施捨甚麼名分,求名分的人是你。不管是從前,還是將來,我依舊對你無意,更求斷絕干連。你大可將我強行帶離,但我定會如當年沉江,再赴一次死地。”
家人皆是驚愕,急道:“沅沅,不要一時意氣,別說傻話!”
許寒筠喉頭輕咽澀楚,聽她聲聲死意,如鈍刀割開傷疤,一下下挫骨。
他沉默半晌,近前一步,目光錯也不錯看她:“放心,如今我已不會對你用強。倘若我不求白首,你我之間只作三年的夫妻。三載之後,去留自由,你...可願意?”
三年?顧沅芷一怔,不知他為何定下這個期限,莫非等他坐擁首輔之位,還是存了甚麼髒心爛肺的算計?
把他想得太壞,思慮也太多,忽覺眉心墜痛,她更不願深究,生起一陣厭怠。
終是下定主意,她拿起聘禮箱裡的大紅婚書,又擺手安撫欲言又止的哥哥。
許寒筠心念微動,這婚書是用的昔日筆跡,故意使然。
卻見她揚起唇角,杏眸與他澄澄一瞧,手下一疊一扯,三兩下將婚書撕得粉碎。
她抬起下頷,快意地笑:“別說三年,一天,一個時辰的光景,我也不願意。只要與你共處一地,就會憶起你以全家性命要挾我。那段經歷,絕非幾句好話便能抹去。”
南風吹來,碎紙片飄飄搖搖,沾到許寒筠髮間,拾起看去,寫著“死生”二字。
怕是冥冥之中,老天也在暗示他麼?許寒筠一腔痴纏執念,如濯向凍水,頃刻涼透。只是喉頭泛起腥甜,他掣出素帕,掩唇連聲悶咳。
顧沅芷見那帕子,心下一晃,兩彎春山蹙黛,卻只寥寥道:“我的話不會改半分,言盡於此,好自為之。許大人若身體不適,請回吧。”
許寒筠面頰虛白,偏不肯在她面前敗露殘相,將那方血帕揉入掌心,佯作淡然道:“我會等到你追悔的一日為止。”
“東西帶走。”說罷,他拖著不靈便的步子,緩緩出了院門。
紅綢大箱一件件抬出去,庭院空落。
日頭升上來,一片長長沉寂,家人各安其所,去洗漱、下廚、做營生。
唯獨顧沅芷依舊站在院心,略略抬腳,看向踩住的婚書殘片。
她撿起一小塊,上面寫著“契闊”二字。是他從前的書風,半分不改。
那段鮮嫩歲月,有時也會在夢中迴轉。
流年光影,刻舟求劍的,又何止許寒筠一人。
*
之後的日子裡,他們斷了音訊,顧沅芷倒也清靜。
只是顧松茂本是有許寒筠保舉,才入得國子監,如今靠山沒了,這讀書入仕的門路自然斷絕。
顧松茂日日垂淚,在顧沅芷跟前哭訴。
顧沅芷銀牙暗咬,寬慰道:“你跟姐姐做營生賺錢,等攢夠了銀錢,大不了捐個監生去讀,絕不求他半句!”
偏偏禍起蕭牆,弟弟依照她的吩咐出門採買,竟在街頭被人憑空劫走。
不多時,就有無名書信投入院中,逼迫顧家在十日內,交出一份黃河口的防護機要圖,否則顧松茂就身首異處。
家人駭得六神無主,報官無果。顧沅芷走投無路之下,只得寫信去求段雋言。
奈何那夥人行蹤詭秘,段雋言撒下大網,幾日下來半點訊息也無。
眼見期限將至,顧沅芷放眼江南江北,還能救下弟弟的,唯有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