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夜翻閨閣榻藏身】
許寒筠特意告了病假,陪顧沅芷歸寧姑蘇。
城郊外,惠風和暢,鶯穿柳浪。
如此春好處,顧沅芷心曠神怡,命隨從用竹竿、裙子搭起一張幄帳,佈置下酒饌、瓜果細點,充作裙幄宴
顧沅芷單著輕羅春衫,素手高擎一隻紙鳶,在綠茵草地翩躚奔跑,許寒筠目不稍瞬地追隨她身影。
她回首笑盈盈道:“許大人,你替我把把引線。”
他勾唇搖首,知她有意戲弄,只坐在溪邊架起泥爐,煎煮茶水。
偏生紙鳶不湊趣,顧沅芷跑得細汗微微,它卻怎麼掙扎也飛不上天,一頭扎進草裡。
她只得作罷,提了紙鳶回到幄中坐下,端起冷酒一飲而盡,怨道:“你給我的紙鳶不好,飛不上天,乾脆不叫風箏,叫地箏好了。”
許寒筠取過汗巾,替她搵去額角汗珠,溫聲道:“紙鳶扎得重了些,迎風吃力,回頭我叫人另糊一個軟翅的給你。”
“還有下次?”她貪多桃花釀,面頰染暈,含俏眼波向他溜溜注來。
許寒筠被瞧得反倒收斂起來,細聲慢語道:“你若想,隨時陪你回來。”
這一副予求予取的模樣,他要哄騙誰?她忽地身子一探,跨坐在他腿上,藉著酒勁,將他壓倒在錦墊,眸光飄忽起來:“你知道麼,這紙鳶不快樂,因為引線被人掐在手心裡。若線斷掉,便得自在了。”
許寒筠怕她摔著,攬住那段楚腰,任由她胡鬧作弄:“你又怎知自己是紙鳶,還是放線的人?”
顧沅芷嫌棄地跌坐回原處,指間轉動酒盞,嘆惋道,“景是好景,只是看景的人不對。若換作他人,想必會更有意趣。”
許寒筠猶疑她又是想起了某個男人,拈起一枚李子塞入她口中:“這張嘴,就不能說句好聽的麼?”
李子生澀得很,顧沅芷連連蹙眉,當即吐在絹帕上,惱道:“知道我喜甜,還給我吃酸果。”
正說著,一個長隨捧個匣子快步走來,恭敬呈上:“大人,辦妥了。”
許寒筠面色稍霽,接過匣子甩到她面前:“開啟看看。”
顧沅芷狐疑瞥他一眼,撥開搭扣看去,裡頭擺著一紙文書。她拿起一觀,竟是梅賀致親筆寫的放妻書。
“你從哪得來的...”她瞬間明悟,此番許寒筠攜她同遊,竟是為了順道去姑蘇官署,將她與梅賀致的婚契徹底銷籍。
“不應該高興麼?”許寒筠神完氣足,閒閒飲茶。
顧沅芷長嘆一口氣,想必是許寒筠使手段,逼迫梅賀致寫下的。只是斯人流落關山萬里,糾結於此,又有何益?
她將文書湊到泥爐炭上,一團飛灰,頃刻散在春風裡。
許寒筠眉頭攢聚,正欲發作,卻聽顧沅芷平心靜氣道:“有沒有一紙和離書,無甚區別,我依舊在你身邊。也求大人成全,給梅賀致留最後一分尊嚴。”
他別過臉去,看著溪水潺潺,闔眸道:“你求我成全別人,誰又來成全我?”
顧沅芷將頭靠在他肩側,攬住他手臂,款款深深道:“我更相信大人雅量。”她明白毀了一張,他依舊能脅迫梅賀致再寫十張,何時到頭啊。
他們並肩挨坐,東風吹將過來,落花流水,人在香中。
莫道君痴,儂本無意。
縱使她主動親近,許寒筠卻心如刀割,直滴下血來。為著那個男人,她委曲求全已不知多少遭。明明將人扣在身邊,可她的一片苦心,終究還是向著別人。
若是日子一直糊塗過下去,又是好是壞?他一意求取,她心有旁騖。
許寒筠抓起她腕子站起:“走,我帶你去個地方。”
“去哪?”顧沅芷踉蹌跟隨,上了馬車,來到一處寺廟,山門外有小販叫賣糖葫蘆。
許寒筠駐足買了一串,遞到顧沅芷面前:“拿著,不是愛吃甜的。”
顧沅芷偏過頭去:“拉我過來,就為了這小孩零嘴。”
許寒筠望向高聳的鐘樓,悠遠道:“二十多年前,也是此處。有一對因水患逃難而來的母子,正愁一頓飽飯。”
顧沅芷心頭一跳,霍然轉向他。
許寒筠凝注她,釋然一笑:“男孩去求知客僧,想留在寺裡做苦力,只求賞口飯吃,卻被和尚拿著掃帚驅趕。直到,他遇見了一個小姑娘。”
顧沅芷雙唇微張,陳年舊憶湧來,遲疑道:“那男孩是你?”
他點頭,命人肅清鐘樓內的一干人等,拉著她一道登頂:“那時我還是許硯修。”
春分秋分,一剎回溯。
彼時,不過四歲的顧沅芷和家人來廟裡祈福,新春撞頭鍾,是權貴人家才有的待遇。
鐘樓上,小沅芷被祖父抱起,看見樓下的母子,向祖父軟聲央告,要把素齋分與他們。
祖父怕流民哄搶,絕不應承她。偏偏小沅芷伶牙俐齒,說得祖父啞口無言,還是由著她去了。
小沅芷歡天喜地,讓老僕將素齋送去。婦人連連稱謝,唯獨男孩乾站著,縱是婦人責怪他,偏不肯接飯碗。
小沅芷將一串糖葫蘆遞給男孩,笑意盈盈:“這個甜,給你吃。”
男孩冷冷瞥了她一眼,硬邦邦甩出一句:“我不吃嗟來之食,我也不是乞丐。”他寧可餓死,也不願受世家小姐高高在上的施捨。
小沅芷偏頭打量他,將糖葫蘆硬塞進他手裡,嬌聲道:“誰說你是乞丐?這是我方才在大殿裡供過菩薩的福果,帶了仙氣的。我把它借給你,等你將來有出息後,是要還我的。”小沅芷背手,覷著面色鬆動的男孩,戲弄道:“怎麼,你不敢借,是怕將來還不起麼?”
“誰說我還不起?”男孩果然受不得激,“你等著,我將來必定百倍千倍地還你。”
此生夙業,糾纏不清。許寒筠轉側數載,今年才知當年的小姑娘就是顧沅芷,她果真是菩薩派來的仙女,與他指點迷津。
鐘樓上,如今的他惆悵倚闌干,舉著糖葫蘆:“若無那小姑娘的一飯之恩,又請寺廟收留那對母子,男孩早已凍斃在那個冬天。這串福果,還你。”
大恩如大仇,顧沅芷算是明白了。
她從他手中接過糖葫蘆,許寒筠心下頓生安然,卻聽她冷淡道:“這就是你的報答?若是能回到過往,我寧可將飯餵狗,也絕不會施捨你半口。”
許寒筠一霎面色褪得慘白:“你長在錦繡堆中,高處風光隨眼可看。可怎知我這泥地裡滾出來的人,熬幹多少心血,才能與你並肩站在高處?”
顧沅芷聞言憑欄極目,但見山間綠茵匝地,長河一帶波光。與他相看萬千,風景何美,可折損了多少人的命運。
“不是的...”顧沅芷觸景傷情,不由珠淚雙垂,搖頭辯駁,“你是把我從高處拉入泥沼...”
說罷,她扔了糖葫蘆,撥開一眾隨從,轉身朝山下跑去。
許寒筠眼底陰雲攢聚,一顆顆撿起糖葫蘆,隨從忙要代勞,被他擺手制止,擦拭後仔細放進扇囊裡。
為何與她說這些,怕是沉痾難返,時日無多之人,才會頻頻回憶往事吧。
“盯著她。”他疲倦道。
天上飄下零星雨絲,顧沅芷漫無目的走在街市。
一個藍衣男子見她孤身一人,生得又標緻,便緊步跟上前,殷勤道:“娘子,天要落雨,撐傘搭你一程如何?”
顧沅芷心煩意亂,搖首拒絕:“不必了。”
那人依舊纏著搭話,顧沅芷為求擺脫,快步走著,冷下臉道:“我夫君就在前面等我,請自重。”
她渾然不覺,許寒筠正站在臨街茶樓的窗畔,神情陰鬱地盯著她的一舉一動。
藍衣男子還欲上前,許寒筠略略抬手,周平趕緊領著侍衛前去,一把將男子搡開,呵斥趕跑。
顧沅芷輕舒一口氣,見許寒筠站在茶樓門前,面沉如水盯著她。便走到他跟前,淡道:“方才我是去買東西了,你來得倒快。”
“買了甚麼?”許寒筠收回壓迫視線,還好她沒離他而去,若又生出逃跑心思,他當真不知自己會做出甚麼來。
顧沅芷不知他幾番試探的陰暗心思,走到一處攤位,拿起九連環、泥叫叫等小玩意,隨口道:“再買幾個,帶回去給小囡玩。”
許寒筠拋給攤販一塊碎銀,對她笑道:“你喜歡孩子,往後我們也能有,多買些備著。”若是有了牽絆,她是不是就不會總想著逃了。
顧沅芷滿臉不樂意,瞪了他一眼:“你又在自說自話,誰要跟你有孩子。”
話畢,她一甩衣袖,快步朝顧宅走去。
家中父母已是回鄉,早接了信,在正堂候著。
顧沅芷一進門,便紅了眼眶,投入母親懷裡。顧父看著隨後進門的許寒筠,臉色鐵青。
許寒筠整頓襟袖,端端正正行禮:“晚輩見過二老。”
眾人面露侷促,不知如何接話,連條凳也沒給許寒筠備好。顧沅芷漠然旁觀,也不知他遭此冷遇,會如何發難。
許寒筠光站著,看了一眼顧沅芷,朗聲道:“晚輩來拜訪,是想向二老提親,求娶沅芷。之前拜堂,二老未能出席,晚輩深感遺憾。如今該有的三書六禮,晚輩定會一一補齊。”
話音甫落,眾人皆是沉默不語。顧松年趕緊衝顧沅芷使眼色,她也憂急地扯住許寒筠袖子,悄聲道:“你住口罷。”
顧楷之本因冤案對許寒筠恨之入骨,又深知女兒受他挾持,指著他罵道:“我便是餓死街頭,也絕不將女兒賣與你,給我滾出去!”
怒火攻心下,顧楷之一陣氣喘不順,顧母喬文茵忙給他拍背,一邊對許寒筠勸道:“寒舍高攀不起許大人,況且我們與沅沅許久不見,說說體己話,許大人也不便聽。”
顧松年也擋在許寒筠身前請離,顧沅芷心疼父母,將許寒筠往外推,冷聲道:“天色晚了,你快走罷。就算嫁你,過門前男女雙方也是不能見面的,男的也不能在孃家過夜,否則不吉利。”
許寒筠眉峰微挑,轉頭問周平:“果真有這個說法?”
見周平訕訕點頭,許寒筠忖度片刻,草草行了一禮:“那晚輩改日再來拜訪,下次便是定親時。”說罷,領著人退了出去。
待人走遠,顧家趕緊關起門來,一塊用飯,訴盡幾年離索。
只是對接下來顧沅芷的事宜,一籌莫展。顧楷之秉性文人風骨,賣女求安還是辦不到,否則也不會不懼許寒筠。
即便顧沅芷不常回來,這租賃的宅子裡還是有她一間屋子。喬文茵換了全新被褥,讓她好生歇息。
夜闌人靜,顧沅芷梳洗罷,去外頭潑水。
剛回到房內,一穗油燈照下,瞧見憑几前坐著個黑影。
顧沅芷駭了一跳,抄起門閂橫在胸前,不動聲色退後。
那人站起,幽幽回首,看著她防備姿態,笑問:“怕甚麼?”
顧沅芷見是他,將門閂擺好,低悄道:“不是說了見面會不吉利,怎又來了。”
“也許我們少見一面,便少一日。”
嗯?顧沅芷聽不懂他沒頭沒腦的話。
他自嘲一笑,掠眼一軸畫卷,讚道:“這幅山水畫得不錯,難怪臨安早有顧大家的盛名。”
顧沅芷眼波微轉,款款走去,在他跟前踮起腳尖,仰著一張嬌豔豔粉面,柔聲道:“你湊近些,閉上眼。”
“做甚麼?”許寒筠心念微動,當真順眉斂目,俯身去就她。
顧沅芷利落舉起毛筆,唰唰幾下,在他面頰上添上幾根貓須。
涼意劃過面板,許寒筠霍然睜開眼,一把環住楚腰,去啄吻她唇瓣,佯作惱恨道:“好啊,顧大家是把我當畫紙了?”
眼見他吃虧,顧沅芷被他親近也不生氣,笑道:“我早在墨裡摻了明礬,洗不掉的,看你明日還敢不敢過來招搖。”
許寒筠摸了摸臉頰,無奈嘆氣:“知道我會來,你在等我自投羅網麼?”
她揚起下頷,傲睨他:“一仇得報,還有許多。你對我做的,我一筆筆都記著呢。”
忽聽門外傳來母親聲音:“沅沅,睡下了麼,娘來給你送湯婆子。”
顧沅芷眉間掠過慌亂,急忙推許寒筠肩膀,催促道:“快出去,我娘來了。”
許寒筠穩坐如山,指了指右腿:“我翻窗太慢,若是被岳母撞見,只怕解釋不清了。”
門栓已被撥動,顧沅芷一把將他拽上床,掀開棉被:“藏好,不許出聲。”
許寒筠依言鑽入被窩,長臂一伸,將她也捲了進來。
所幸顧母這才入內,在床沿坐下:“怎不應聲,我給你把湯婆子塞好。”
“娘,不用。”顧沅芷從被子裡探出臉來,接過湯婆子,“我手冷,先焐手。”
棉被之下,兩人緊挨一處。許寒筠身量太長,只能蜷曲著,將頭抵在她胸口。
他溫熱呼吸噴灑在肌膚上,顧沅芷渾身酥癢,忍不住扭動身子,在被底狠狠掐住他作亂的手。
顧母察覺到女兒異樣,狐疑看著她:“沅沅,可是哪裡不舒服,面孔好紅。若是冷了,娘給你換床厚被。”
說著話,顧母便要去扯棉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