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男為心悅者染頭】
第三日,顧沅芷在櫃檯後打算盤,餘光瞥見有人進門,一看是坐在輪車的許寒筠,身後跟著幾個長隨,正狀似自若地環視書坊,直教她訝然不已。
但見他神采清舉,兩鬢烏黑點漆,再無一縷白髮。
顧沅芷嗅到藥草香,登時明白了,他幾日躲著不見她,是去尋方子染髮了,這般煞費苦心,是在意她譏諷他顯老麼?
她覺著好笑,從櫃檯後繞出,湊近他幾分,故意打量一番,唇角微挑:“許大人今日這氣色,倒是極好。這頭髮黑得,像是返老還童了。”
許寒筠被她潑下一瓢冷水,不禁正色道:“甚麼返老還童,近日歇息得好,調養得當,這頭髮自然就黑了。”
顧沅芷聽他嘴硬,更是忍不住想要刺他,掩唇輕笑道:“是麼?我聞著氣味好重,大人這調養的法子,不會只管得住一時吧?過幾日若是褪了色,不是白費功夫?”
周平心裡咯噔一下,明明給大人用了好多桂花油,怎不去味。
許寒筠眉心微蹙,莊容道:“本官說了是長出來的。”說罷,命周平推他出門,背對她丟下一句,“我明日再來。”
顧沅芷也不作聲,退回櫃檯後,賬本卻怎麼也看不進去了。這人,究竟想做甚麼?
男為心悅者容。這年關的休沐,許寒筠也不回京了,遍訪名醫,終於將星霜兩鬢全數染黑。說好一起白頭,他不能先她一步。
接著,他索性買下書坊對面的老宅,拆了院牆,裝成鏤空的漏窗,日日盯著她瞧,心無旁騖。原是顧沅芷嫌棄他坐在鋪子裡,旁人見了不敢進店,生意一落千丈,他只能出此下策。
每日清晨,顧沅芷卸下門板,一抬眼便望見他坐在輪車裡,低頭捧書。她縱是埋頭理賬,也覺著胸口悶窒,生出在他眼皮底下無處可逃的感覺。
但生意還要做,杜景然夾著幾軸古畫,熟門熟路跨進店裡,邀顧沅芷一同品鑑。兩人探討畫中筆法,偶爾相視一笑。
對街的許寒筠摔了書,盯著杜景然,恨不能剜出個窟窿。
顧沅芷覺察後背生起寒意,扭頭看去,對上漏窗後沉鬱如夜的瑞鳳眼,他手裡多了一截梅花枝,面無表情地一點點揉碎花瓣,枝幹也不放過。
她頭疼不已,當即邀杜景然去二樓雅間。
沒過半炷香功夫,杜景然麻煩便來了,惹了不小的官司,慌張離開臨安去處理。
奈何送走一個杜景然,又來一個段雋言。
這天大雪,顧沅芷去酒樓和商賈談生意,並未知會許寒筠。段雋言恰在臨安巡視,得知此事,換了便服同去壓陣。有他坐鎮,那些個刁鑽商賈不敢造次,簽字立據極為順暢。
只是外頭風饕雪虐,段雋言便挽留顧沅芷,煮酒烹茶,聽急管繁弦,盤桓好幾個時辰。
酒闌人散,顧沅芷乘轎歸家,顧松茂挑燈帶路,一推開大門,姐弟倆駭了一大跳,院心處有一人影獨坐,煢煢孑然,肩頭落滿積雪。
顧沅芷知曉是誰,當下也不理睬,剛過他身側,便覺袖口一緊,聽許寒筠冷道:“你喝了不少酒,去了何處,為何這般晚才歸?”
許寒筠坐在輪車上,雪地枯等許久,剛想去找她,手下來報,說她與段雋言在酒樓裡待了整整兩個時辰!該死,段雋言這病秧子該殺!
“我與誰同遊,何時歸家,與大人有何相干?”顧沅芷酒意散去大半,輕哂一聲,毫不留情地撥開他的手,闊步走開,“大人若是在臨安待得煩悶,大可去別處,莫要在我這小小的書坊門前耽誤時間。”
苦肉計,她可不吃這一套。
“你...”許寒筠一雙眼定定追著她的背影,喉嚨癢意交激,掩唇咳嗆起來,到最後血沫滲出指縫。他艱澀道:“果真,還是在怨恨我麼?”
顧沅芷腳步一收,面上安瀾如鏡:“沒,我早不恨你了。恨一個人太累,而大人,已經不值得我費心思去恨了。”
許寒筠捏著屬於她的蘭花簪,簪尖刺入手心,削破皮肉的痛意並不劇烈。也許這塊肉早就腐爛,覺不出疼。她依舊棄絕他,棄絕他...
形同陌路的終局,遠比銜恨終生來得瀟灑。她活得輕鬆有甚麼錯?不如至此收梢。
她走到門前,側首對顧松茂道:“開門。”
顧松茂梗著脖子,手忙腳亂地掏出鑰匙:“這麼冷的天,要是出事可怎麼辦,我們擔待不起啊...”
“死不了,他命硬得很。”顧沅芷冷聲道,進屋在條凳坐定,一時胸中塊壘難消,端起冷茶灌進一大口。
顧松茂跟進屋來,搓著手,小心翼翼探詢:“姐,真讓他凍死在外頭,官府查下來,書坊可就開不成了。”
她才不會關心他的死活,只為家業。
顧沅芷念及此,起身踱到窗前,覷見許寒筠竟已從輪車上倒下,委頓雪泥裡,一動不動。她靜立半晌,閉了閉眼,還是敗下陣來:“松茂,去將他拖進來。”
顧松茂趕緊將凍僵的許寒筠拖到矮榻上,識趣地退出門。
她嘆了一聲,將巾帕湃在熱水裡,擰乾去敷他額角。
許寒筠昏昏沉沉,忽地捉住她的手腕,喃喃道:“你走的那日,也是這般大的雪。我等了好久,你總算是回來了,不要丟下我。”
顧沅芷一愣,抽回手,冷臉轉過身去:“少廢話,留你一命,不過是怕死在我門前晦氣。”
奈何這人再不回話,只不停囈語,九句裡面沾了五個“清妘”,攪得顧沅芷心神不寧,捱了半刻,不得已壓覆他身上,用手牢牢捂住他唇口。
“閉嘴,我不叫這個名字。”她生起促狹之意,俯低脖頸,朝他滾燙麵頰吹氣,“再說錯,就將你扔出去。”
許寒筠緊閉雙眸,眉間一團愁苦攢起:“清妘...別走...”
“真是犟脾氣,暈倒了也不改。”顧沅芷並不十分生氣,鬆開捂他嘴的手,把他當引枕靠著。
暈倒後神志不清的竹子精,比醒來時有趣。她細細打量他,這麼高的身量,卻沒多少肉,難怪壓在他身上好不舒服。
如果就這麼糾纏一輩子,他不再騙她,一直對她好...顧沅芷甫一生起這念頭,便先嚇了一跳,自己瘋了不成,才不會答應他。
那夜之後,許寒筠在她宅子裡足足病了五六日。顧沅芷雖不肯給他好臉色,但每日按時熬了驅寒的湯藥讓弟弟送去。待許寒筠病體稍愈,便將人趕回去。
這日清晨,顧沅芷梳洗罷,早膳也未動幾口。她素來有苦夏畏熱的毛病,春日也生出幾分厭食的懨懨之態。
空腹到書坊,但見檯面擱著一個白瓷小罐,一縷酸甜的清香沁入鼻觀。
這是甚麼,聞著很好吃?顧沅芷心念微動,揭開一看,裡頭盛著青綠誘人的梅子,裹著細細糖霜,晶瑩剔透。
她怔了怔,轉頭問正在理書的顧松茂:“哪來的?”
顧松茂探頭看了一眼,撇嘴道:“還能是誰,對門那瘸子唄。一大早命個小廝送來的,說是閒來無事熬煮的,給街坊四鄰都嚐嚐鮮。我呸,這街上十幾家鋪子,怎的就單送了咱們一家?”
她將瓷蓋重重扣上,冷聲道:“拿去退了。”
顧松茂應了一聲,不多時,他空著手回來,聳肩道:“退了。他隨從接過去後,臉色難看得很,估摸著那瘸子又要發脾氣了。”
顧沅芷不置可否,取了算盤繼續撥弄。一整日,對門靜悄悄,漏窗後也不見半個人影。她略微分神,手底算珠撥錯一位,只得推倒重算。
次日清早,她食慾不振,瞧見白瓷罐又擺在櫃檯上,惹得心煩意亂:“怎麼又來了?”
顧松茂在一旁攤手,無奈道:“我方才來開門,這罐子就在門檻邊擱著,這人是不是魔怔了?”
這回罐子底下壓著一張素箋,顧沅芷遲疑片刻,還是展開一觀:院裡的海棠開了,很像姑蘇顧宅牆頭的那一株。你若不喜,我便讓人拔了。
她無可奈何搖頭,這人分明以退為進,逼她收下青梅。他知曉她一向愛花,偏要激她,好叫她沒法拒絕。
這回,她是為了花,也不是為他。顧沅芷尋到寬解由頭,愉悅地拈起一顆青梅放入口中,酸澀、甘甜交織漫過舌苔,確是她最愛的味道。
顧松茂瞪大眼睛:“姐,你怎的吃了?當心那老賊在裡頭下毒!”
“他若是想毒死我,何必等到今日。”顧沅芷嚥下梅肉,輕快道,“去對面傳個話,就說花種得極好,不必拔了。這青梅算我買下的,按市價將銀錢結給他。”
對門舊宅內,許寒筠看著案上的銀錢,唇瓣漫出笑意。她收下了,那天也沒有把他丟在門外。其實她一直是心軟的人,對誰都是,可他就是想要例外。
那日起,櫃檯上每日多出些不同花樣的吃食。一碟玉帶糕,或是一盅杏仁酪,皆是些清淡開胃、費時費工的細點。
顧沅芷照單全收,命顧松茂按日結賬,銅子算得分明,絕不佔他半分便宜。
她原以為自己心若止水,可他日復一日的堅持,春雨潤物細無聲。她到了書坊,第一眼是不自覺地瞥向櫃檯,隱隱猜測今日又會是甚麼花樣。
若那處空著,她面上不顯,心底也似缺了一塊,半天看不進書。
她總是忍不住去想,他在對門宅子裡做甚麼,是不是正隔窗看她?字條上的墨跡還新著,想必是他才寫的。他那樣孤清不世故的人,會買宅子、送吃食一步步地,要把她的生活一點點融入。
流年急景,日子安生過下去,有片刻念及一人,已是情分。顧沅芷覺得安寧,別無他想。
過了幾日,許寒筠又藉著雪夜相救的因由,下帖子邀顧沅芷過府吃酒。順勢抬來一口箱子,裡頭碼著伐竹齋近來被官府扣下的幾批紙墨。
顧沅芷心下冷笑,又拿捏營生逼她就範,可惡至極。
她迫於他官威,還是赴約。一入後園,聞到一股融融暖意夾著幽香。顧沅芷一怔,好大的手筆。但見園中築起一座暖房,栽植著數十株名貴海棠,紅香吐豔,好一段春日韶光。
許寒筠坐在花樹下的長案前,見顧沅芷入內,將酒盞擱下,淡道:“來了。”
顧沅芷款款落座,見案上羅列姑蘇風味的酒饌,輕哂道:“大人費心了,不過強行催開的海棠,雖然好看,到底活不長久。”
他不以為意:“此花能為你觀賞,就是值得。”
顧沅芷垂下眼波,拿起酒盞一飲而盡:“花賞了,酒也喝了,這就告辭。”
“先別急著走。”許寒筠輕拍手,外頭小廝捧進兩盞花燈進來,擱在桌上。
顧沅芷細看才認出,這兩盞墨竹燈、蘭花燈,分明是往歲中秋節,許寒筠醋海生波時摔壞的,如今竟是修補完善。
許寒筠覷著她神色:“我尋了城裡極好的工匠,總算補全了。你瞧瞧,可還跟原來一般無二?”
沉默中,夜風吹落兩片海棠殘英,蕩在她杯中,一如前塵也是水中花。顧沅芷自嘲一笑,半晌才道:“你何必自欺欺人,破鏡難圓,就算補好,曾經的傷痕還在,改變不了甚麼,一碰還是會碎。”
他將那花燈往她手邊推了推,偏執道:“我親手砸的,也有法子教它復原,人也一樣。”
顧沅芷被暖香一燻,再見舊物,越發覺得額角隱隱作痛。該死的竹子精,把頭疾傳染給她了。
“大人若只為說這些閒話,”她起身欲走,忽見長案下許寒筠的手按著右腿傷處,眉頭微蹙,怕是又犯疼了。顧沅芷暗歎一口氣,改口道,“我吃過酒,面上有些發熱,要去淨面。”
她才到門前,許寒筠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清妘,若我當真悔了呢?”
“不必說這些,我受不起。”顧沅芷抿了抿唇,頭也不回地走入遊廊。
九曲迴廊幽深,她兜兜轉轉間誤入一間書房,裡頭擺著許多書籍,竟是她所寫的話本。
顧沅芷好奇心起,一頁頁翻去,上頭批註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都是許寒筠的手筆。
真是痴傻,她寫一句,他便要答一句:
“她寫這句時,心裡定是在怨我。”
“若換作我,必不令結髮妻子受苦。”
顧沅芷想到他認真提筆的模樣就發笑,回眸四顧,牆上懸掛的、匣中插著的,居然全是她的畫作,不免心頭懵亂。難怪鋪子生意變好這麼多...
“這些都是我命人高價收回來的。”許寒筠的聲音幽幽貼耳游來。
顧沅芷嚇得霍然回身,背抵在書案邊,仰頭看著他,強定心神道:“你給我看這些,到底想做甚麼?”
許寒筠凝注她,笑了笑:“你將心裡話全寫在紙上,卻連一句都不肯對我說。我若是不看,又怎知你在想些甚麼。當然,我都明白。”
顧沅芷忽地冷笑一聲:“你若明白,又為何毀了我的家?!”她一指滿牆畫軸,“你買回這些死物日日把玩,卻將活人的尊嚴踩在腳下踐踏,可不可笑?遲來的深情,當真叫人噁心。”
許寒筠面色驟白,手撐書案兩旁,牢牢圈困她:“難道你要我眼睜睜看你投向他人?梅賀致快死了,北狄擾邊戰事吃緊,等到他變成一具屍體,被敵人斬首輕侮,你是不是才死心,才能安心待在我身邊!”
“原來如此,這就是你留他一命的緣故。”她眼含譏誚,“可惜,你買得盡我的字畫,但我永遠不會為你再寫一個字。對了,近日我和梅賀致還透過書信,而你只能透過書畫商買下我的字畫,以此追摹,往昔你我互傳書信的光景。許大人吶,原來你這麼可悲啊。”
許寒筠眼底墨色翻湧,半天齒縫裡擠出一句:“你這麼對我,總有一日會後悔的...”
說罷,他胸臆鬱氣竄湧,掩唇劇烈悶咳起來,等收起掌心時,顧沅芷瞥見一灘暗紅,些許不忍攀上心間:“大人身子不爽利,早些歇息罷。”
“站住!”許寒筠一把扣住她腕子扯回身前,“你看了這些,該知道你在我心裡的重量不輕,為何就是不願回應?”
怕她還說出譏刺言語,許寒筠不管不顧地封住了她兩片紅唇,將顧沅芷生生壓倒在書案上。
泛著涼意的血浸潤在唇瓣上,令她分外不適。搖頭想要逃避,下頷被他施力捏住,溫潤的唇被擠壓成不同形狀,令他眸色更綢繆、晦暗。
她的唇瓣,因為沾了他的血增色,顯得豔靡、妖冶,遠比她搽胭脂更鮮紅。
他指腹沿著頸線下滑,在那粒嫣紅處打著旋兒,顧沅芷圓睜杏眸,貝齒被他夭矯有力的舌撬開,交纏著屬於他的血,與她一併消受、相融,滲入透骨。
“唔...嗚..”顧沅芷被他的吻奪去呼吸,鐵鏽味在唇齒間蔓延,嚐到鹹澀味道,如同眼淚苦楚。
一入虎xue,哪有放羊回去的道理?顧沅芷索性不掙扎,纖腿勾住他後腰壓近自己,穩住他身形。
其實她並不討厭他的親近,兩人本就有多次,只是無關風月,未嘗摻有情愛吧?
“留下來,留下來...”他含混說著,灼熱的吻愈發深入。舌尖在她口中恣意翻攪,津液從唇角溢位。
她哀慼地想,只留一夜吧,彼此註定不能在一起,及時行樂。
月圓春夜,彼此思緒紛亂。
閒處光陰易過,京中屢有公文催促許寒筠回朝。
顧沅芷見承差頻頻出入許寒筠宅院,她暗中將現銀換成金葉子,又託人尋了一艘快船。
誰知她逃離前夜,一隊人馬破門而入。
院裡燈火通明,顧沅芷站在階前,雙腕被麻繩捆縛,怒視著輪車上的男人:“許寒筠,你到底要怎樣,才肯放過我!我不會跟你回去,更不想做你的籠雀!”
許寒筠坐在廊下,冷眼看著姐弟倆、伐竹齋的夥計被盡數拿下。
“清妘,你是個聰明人,莫要逼我用強。”
顧松茂才被人提溜出被窩,見狀大急,撲上來打許寒筠,嚷道:“放開我姐!”還沒近身,顧松茂就被侍衛一腳踹翻在地,刀鞘壓住他後頸,登時動彈不得。
顧沅芷哀慼地閉眼:“你答應過不牽連我家人的...”
許寒筠命人將輪車推近,替她將散亂鬢髮理好,顧沅芷拗過脖子避開,聽他溫聲道:“經營書坊不易,放心,不動你的心血。人還有東西,全部帶走,不會損害一分一毫。”
“你以為這樣,我就會感激你麼?”她有心無力,眼睜睜看著他將庫房內一應物事,乃至顧松茂和幾個夥計,統統塞進馬車。
如此雷厲風行,逼得顧沅芷只能跟他回京。等段雋言匆忙趕來,伐竹齋內的人早已杳然無蹤。
段雋言一向不激不隨,可為了顧沅芷,他奪爵都做了,如今更不肯退讓。若是許寒筠死了,他會不會跟沅芷永遠在一起?即便不逾越雷池,互為知己也好。
冥冥之中,佛祖憐他,真讓段雋言等到個機會。若顧沅芷願意,他會助她脫離苦海。該殺的許寒筠,只知強佔。
那就替他選個跟令父一般的死法好了。
段雋言端坐蒲團,檀香撲得眉眼幽渺,若含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