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各有各的辛酸處】
許寒筠目光凝注她背影:“我找到你,就不會放手。來人,將夫人送上馬車!”
顧沅芷孑然站在門前:“我不會跟你走的,你死了這條心吧。”
“由不得你。”他沉抑一張臉,抬手喚來軟轎,半請半押將顧沅芷抬上去,徑自去往驛館。
兩人疊坐轎內,許寒筠大掌箍緊她腕子,反剪在腰後,將她圈在懷裡。
顧沅芷粉面紅白不勻,有心掙扎,氣得飛起一腳,照著他帶傷右腿踢去:“給我鬆開!”
許寒筠疼得倒吸一口涼氣,偏不肯鬆手,寒聲道:“你這狠心的女人,是瞧我傷得不夠,非要給我徹底踢廢麼?!”
顧沅芷被迫趴他懷裡,見他吃痛,眉梢漾起得色:“大人此言差矣,我是在給大人治腿啊。淤血不散,如何能好?”
話音甫落,聽得“啪啪啪”脆響,許寒筠揚手扇她臀尖,一連好幾個巴掌急落!
顧沅芷只覺後臀火辣辣,登時面頰浮起紅雲,在他臂彎裡扭身掙挫,又驚又怒罵道:“老賊混蛋,你快給我鬆手,不許打我!”
“你喊我甚麼?”許寒筠微斂眸子,伸手戳弄她鼓起的雪腮。
顧沅芷剔起秀眉,拍掉他的手:“你一直說自己相貌比梅賀致好,如今白髮比我爹還多,還比得過麼,怎麼不算老賊混蛋?”
他哪裡算得老,梅賀致又算甚麼東西!許寒筠一腔怨懟如絲如縷,直在心間打個死結。他佯作從容,悠悠道:“你踢一記,我扇一記,如何不公平?更何況梅賀致黥面毀容,你要是見了也會嫌棄。”
顧沅芷頗為意外,許寒筠竟會留梅賀致一命,沒在途中做手腳。
她別開臉,凜聲道:“不公平,是你對不住我。你和他之間的恩怨,我不想管。但你就是欠我的,欠我顧家。”
他笑了笑:“給你賠補,如何?要甚麼東西都可以,回來就好。”
顧沅芷聽罷,往日屈辱、現今好夢成空的委屈齊齊湧上,便將臉兒頹然抵在他胸前,撲簌簌吊下兩行清淚來,直涼得他心窩一顫。
許寒筠輕撫她削削素肩,無奈嘆氣:“不打你那了,別哭,清妘乖。”
“我不要你給的東西,你憑甚麼對我召之即來,揮之即去...”顧沅芷抽抽噎噎出聲,往他懷裡左右亂蹭,薑黃粉、淚水沾染他衣衫,糊作汙糟一團。
素有潔癖的許寒筠並未著惱,反是不避開,挺挺胸膛,讓她抹勻實了:“好好,都怪我,你回來就好。”
他再見她,收復失地,焉有不從的道理?
顧沅芷想到傷心處,一把揪住他衣襟,仰起妝容啼溼的臉,恨聲道:“一年不見,你依然只知仗著那點官威,還有甚麼本事?”她在臨安盤賬開鋪,遇著地痞潑皮也未曾掉過一滴淚。唯獨見了他,滿心委屈化作淚水,連她自己也不知為何。
許寒筠眨眨眼,戲謔道:“如此說來,還有...春帷帳裡的本事。”
顧沅芷心頭火起,冷聲道:“誰跟你說這些沒羞沒臊的話?你這腿都不行了,還跟我誇大其詞呢。”
“那我養好腿傷,不會讓清妘失望。”
鬧了一陣,顧沅芷伏在他懷裡細喘。許寒筠心滿意足,親了親顧沅芷溼潤的頰側,揉弄被他擰紅的腕子。
落轎後,他們一入得廂房,僕役早備妥熱水,許寒筠也不避諱顧沅芷,渾不著意地解了溼衣衫,跨入盥桶裡,對她道:“清妘,我再命人燒桶水,今晚你就在這歇下吧。”
顧沅芷站在他面前,冷眼瞧著他不甚靈活的右腿,忽地哂笑一聲,解開領口繫帶,幽幽道:“不必了,時間著緊。”
“你這是作甚?”許寒筠攢眉問道。
顧沅芷輕嗤一聲,褪去主腰搭在屏風上,回身斜乜他,一雙翦水秋瞳曼回生瀾,直勾他心底癢酥酥,怎料她卻道:“大人追到臨安尋我,不就是為了這個麼?我和你一同沐浴,要身子便拿去,何必這般興師動眾。”
許寒筠一腔心猿意馬鎖住,只怔怔望她,心頭浮漫起慘傷。他渴盼她不假,可不是隻為床笫之事!
一年久別,苦害相思、藥石折磨、剜心蝕骨,滿以為找回她便能有個了局,誰知她仍舊將他看作貪圖美色之人!
“你把我當成甚麼了,恩客麼?”
顧沅芷抬腳沒入盥桶,向他遊近,渾不在意道:“要還是不要。”
但見水波晃盪處,她一對盈盈雪團兒,兩粒紅粉綴頂,真教人錯不開眼珠。他心神被牽引,喉結不由滾動,終是攬住她的腰肢,將人帶入懷中。
“清妘...”他貼在她耳廓呵氣,手在她腰際來回撫弄,“你也想的,是麼?”
顧沅芷眯起眼,素手攀住他寬肩,哂道:“許大人是心有餘而力不足,想讓我主動?”
許寒筠被激得好勝心起,一把扣住她腰肢貼近,啞聲道:“未嘗不可。”
兩人久曠生疏,亦知此刻不過半晌鴛夢,猶如曇花開時驚豔,怎奈花期太匆匆,天亮後他們又是冰火難相融。
但那又如何?許寒筠只要她在身邊,痛意藥石罔效,唯她才是續命良藥。
可顧沅芷不願動心,也是萬萬不敢去思量,若厭惡他,她怎的主動親近這人,兀自坐他膝骨上,兩管酥腿輕分,纏覆在勁瘦腰身。
所幸許寒筠左腿康健,藉著水波浮動,也不是難事。
一朵清露盤心的芙蓉,在熱水裡餳化開來,舒展花瓣,承納莽撞。
她意渙神迷,撚起他幾縷長髮,只怪相思,將他綠鬢變作梨霜顏色。其實他有白髮也不醜,顧沅芷覷著不嫌棄,口中卻不饒人:“你本就長我幾歲,再不養身,往後怕是愈來愈顯老了。到時候,我就找年輕俊俏的公子。”
許寒筠面色微變,動作更是發狠,執握她溫香玉雪,冷漠道:“不許,你休想,你找一個,我便殺一個。”
顧沅芷吃他一撚,不禁逸出吟哦,回神後又咬緊牙關,不肯漏出半點細碎呢喃。怎奈他就勢吻來,兩人唇齒間難捨難分,花落粘泥般的糾纏,溼溼黏黏、柔轉悱惻。
起起伏伏,顧沅芷到底經不住這般撥弄,兩頰色如海棠燻紅,迷亂中只能摟住他的頸項。
許寒筠在她雪膩頸窩啃咬,種下紫紅烙印,恨聲道:“你在外這麼久,和段雋言那病秧子走得很近?”
顧沅芷微微輕喘,如何不知他素來是個多疑種子,可她偏要火上澆油,對他輕飄飄道:“是又如何,我憑甚麼要替你守身?段公子溫潤如玉,可不似你只會混賬用強。”
“你再亂說氣我試試。”他冷笑一聲,腰間驟然發力,撞得盥桶咯吱作響,顧沅芷驚呼一聲,被那股子狠勁搗得骨軟筋酥,桶內大片水花潑潑灑灑,都要折騰幹了。
這澡洗到三更天,外頭的丫鬟都換了兩茬香,才是雨收雲歇。
顧沅芷利落從他身上退開,在屏風後穿戴齊整,舉步往門口走去。
許寒筠泡在盥桶裡沉浸餘韻,一抬眸見她如此,霍地抄起烏木杖起身,厲聲道:“站住,誰許你走的!”
顧沅芷停下步子,眼中泛起倦怠:“書坊裡還有賬目未清,明日還得早起理事,我先走了。”
許寒筠幽幽盯著她,壓下眼底鬱色,半晌才道:“你白日去書坊營生,我不攔你,但到了夜裡,你必須回我這裡。若你執意要走,明日你那幾家鋪子皆被查封,你不成器的弟弟也會下獄。”
顧沅芷幽幽嘆氣,和這人辯不出個理來,只覺十分掃興,終是轉身回來:“我會留下,也只是為了弟弟。”
許寒筠見她神情一派蕭索,也就沉默地拭乾身子。
兩人上得床榻,她一翻身摸到個物事,居然是自己的貼身主腰,可絲綢上竟沾染一撚白色殘脂,她再熟悉不過。
顧沅芷霎時耳尖泛紅,燙手似的將杏黃主腰一扔,衝他羞憤道:“你、你怎麼能這樣,把我的小衣帶在身邊就算了,還對它做了甚麼!”
許寒筠面若平湖,收束好主腰,淡道:“是我太想你了,你既然回來,往後我再也不會如此,也沒必要。”
這一載三百六十日,他無夜不驚夢,皆是她沒入寒江的模樣。每每汗津津醒轉,撫過荒寒的半邊床榻,唯有她貼身的小衣能暫慰心間,也只有她能紓解。
真是個混不吝的,無恥竹子精!顧沅芷提被掩面,慍道:“該把你第三條腿也斷了,看你還敢不敢。”
許寒筠在她身側躺下,挨近了些,輕笑道:“清妘知不知道,當時的我在想甚麼?”
顧沅芷不想聽渾話,背對他不吭聲。
“我在想,昔日我確有過錯。不該在大牢裡對你下虎狼之藥,不該強佔你的身子,不該拿你雙親的性命要挾你就範,更不該...將你困在庭院裡。”
顧沅芷一怔,他也會認錯,真是破天荒頭一遭...
她慢慢回過身來,搖首慘淡道:“不,再來一次,你也會這樣做。你想為母復仇,我理解。父親下的那道批文,害你收押一年,錯過令堂的最後一面。故此你想讓顧家沒落,也是你的抉擇。你我之間,各有各的難處。我們註定不能,也無法在一起,何必再苦苦相逼?”
說到末了,她已是哽咽難言,刀子早捅進去,血也流乾了,如今來唸悔過經,又有何益?
帳內靜了幾回,許寒筠眼底淵寂,扣住她肩膀沉聲道:“是你在逼我,你若安分待在我身邊,誰也動不了你。你偏要逃,偏要和那些不相干的人糾纏。我們天經地義就該在一起,你是我的,你本來就是我的!”
顧沅芷滿腹心酸,闔眸不願看他,更將心門緊閉,悽然道:“你口口聲聲說會護我,可這世上,將我傷得體無完膚的,偏偏就是你。”
“清妘,我再不會傷害你,你看看我好不好。”他握住她的手,引到他右腿上,“那天我想給你摘花,從假山上摔下來時真的好痛,可我一想到你再也瞧不見海棠花,這腿廢了也是咎由自取,反倒覺不出疼了。”
顧沅芷觸到猙獰微凸的傷口,心裡痙攣了下,為甚麼執意要彼此折磨呢?一別兩寬,各自安生不好麼?
她垂下眼睫:“你真是得了痴病,即便當時我還在你身邊,我也不會收花,何必毀了腿?我不會心疼你。”
許寒筠將臉貼在她胸口,“我不求你愛我,也不求你憐我,我已一無所有,沒有親人、朋友,我只有你,若你真的離去,我此生也只能在回憶裡茍延殘喘,倒不如死了。別躲我,也別怕我了。”
怕他倒是未必,分別之日裡,若見了與他形貌相似的男子,她都駭得直繞道走,怕惹晦氣。其實相見後,她意外地平靜,早知他會找來,懸心之事反倒落定。
“我說過了,不會做你的清妘。你甚麼時候改口,霸道行徑也改掉,讓我放手做生意,才正眼瞧你。”顧沅芷寥寥拋下一句,將自己裹成個繭,面朝裡壁睡去。
許寒筠唇角微牽,臂彎環住她腰身,合上眼。
這一夜無夢好眠。
而後一連兩日,顧沅芷白天去書坊,夜裡回自己居處,許寒筠竟是不綁走她,也不見她。
顧沅芷納悶不已,書坊客人多是年輕男人,這人怎的也不追來監管,果真放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