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相逢一傘兩人行】
顧沅芷從未想到,再相逢時,會是這般光景。
今日她穿得素淨,不敢打眼,趕赴至老太君壽宴,被引入水閣臨窗的偏間,預備畫一幅群仙賀壽圖。
前廳開著宴,正唱麻姑做壽一折戲,咿咿呀呀,嫋嫋娜娜。顧沅芷只顧筆下調朱弄粉,充耳不聞。
凝神間,廊下兩個小丫鬟的竊竊私語傳進來:“聽說了麼,京裡來了個大官,長得也俊,就是不良於行,脾氣也古怪得很...”
這話倒是聽進心坎兒,顧沅芷疑竇叢生,撂下畫筆,忍不住挑起竹簾的一角,往正廳方向覷去。
望見花影橫披、人影幢幢裡,主桌端坐著一個身著霽青常服的男人,雙頰瘦削了許多,膚色白如病玉,不是許寒筠又是誰...
他怎麼來臨安了,腿好些了麼...顧沅芷袖管打顫,連忙戴上輕紗冪籬,這才稍稍定神,又急急拾起畫筆。
快畫,快畫完!她只盼早些完工,拿了賞錢便從後門溜走,再不見這煞星。
眼下有人上前敬酒,許寒筠也不推辭,仰頭飲盡,一杯接著一杯,全無往日剋制端方的做派。不多時胃中翻湧,烈酒混著寒食散的餘毒,燒得他頭疾發作。他推開周平,拄起烏木杖,跌跌撞撞出了正廳,往空廂房去尋清淨。
合該天意弄人,顧沅芷正欲取井水,調配顏料,足下冉冉生雲,才轉出月洞門,冷不丁見一人橫擋在路上,正扶著石凳,彎腰咳得撕心裂肺。
她腳下一收,倉皇中,連水壺墜地也不知。
許寒筠聽見響動,昏沉間側首望去,兩人猝不及防打個照面,顧沅芷悚然一驚,毫不猶豫地提裙轉身奔逃。
縱是隔著冪籬,縱是那女子只露出一段削尖下頷,這般姿態、身段兒,許寒筠亦是能一眼認出她!不是幻覺,她果真沒死!許寒筠揚眉一喜,踉蹌著追出兩步,脫口喚道:“清妘?”
奈何他右腿一軟,險些栽倒在地,竟忘了自己還需拄拐,眼睜睜見她消失在遊廊盡處。
冷雨飄落,顧沅芷一路逃到後院的涼亭裡,才停下步子,靠著紅柱喘息。他肯定趕不上她,瘸子還能欺負她麼?
亭子四面漏風,猶自擱著她帶來的畫箱、傘具,已是蒙上雨絲。顧沅芷裹緊短襖,本打算在此處對著枯荷勾勒幾筆,現下全沒了心思,等雨勢稍小,便去尋主家告辭。
忽聽得拖沓足音,顧沅芷一愣,回眸見許寒筠自小徑穿行而來,孤零零,淋著雨。她當即掣起油紙傘,舉步要從另一側階梯離開。
“清妘,你果真沒死,整整一年了,你騙得我好苦!”許寒筠搶步追上來,探手要觸碰她肩頭。
顧沅芷偏身避過,不接話,也不認這稱呼,腳下步子不停。
身後的他痛聲道:“你這一年裡可好?江裡那具女屍是你故意騙我的,為甚麼?”
冪籬已是摘下,她偏過頭去,冷冷道:“大人認錯人了,民婦還要作畫,不便同行,你就在亭中避雨吧。”
“何必對我如此生分?”許寒筠凝佇不前,雨線蜿蜒,流過他清雋眉稜,分不清是雨,亦或是淚。只窺見她無情背影,他苦笑一聲,將烏木杖擲在一旁,倚著亭柱,頹然跌坐在泥地裡。
顧沅芷沒走幾步,餘光瞥了眼,譏誚道:“許大人,您這是做甚麼?從前也是這般的大雨,您不也是這樣將我從馬車上扔下地,任由我在泥水裡掙扎麼?怎麼,如今大人也想嚐嚐這滋味?”
見她無動於衷,許寒筠低垂眼睫,唇邊漫出慘淡笑意:“你說得對,我這條腿斷得不冤,你若是不解氣,我還有一條腿能賠你。”
往日裡他不可一世,傲睨千秋的光景,她可記得清清楚楚,如今又換了一副作態,呵,她尚未覺得快意。
“我要你的腿作甚!”顧沅芷心氣悶悶的,索性避嫌似地挪開幾步,作勢欲走,“值幾個錢,是能換銀票,還是能換鋪子!”
不曾想闊別一載,她竟添了不少財迷氣。許寒筠轉換話頭,溫聲道:“清妘,雨勢太大,能否...捎我一程。”
良久的死寂後,她嘆了口氣,折轉回來,將傘遮護許寒筠頭頂,硬聲道:“堂堂朝廷命官,如此跌坐地上,平白惹人笑話。走吧,只送你回到宴席上。”罷了,她到底不是個鐵石心腸的人。何況他瘸著腿,真有變故,憑他這斷腿也追不上。
許寒筠一怔,難以自抑地勾唇,強撐著起身:“...多謝。”
兩人並肩而行,始終隔著一段距離。許寒筠數次想要去碰她肩膀,又生怕不過藥癮發作帶來的虛妄大夢,一觸及,夢便醒了。
顧沅芷亦是留意他的舉動,油煎火燎似的後悔。若他又狂性大發,可怎麼辦?
好不容易捱到正廳,周平和一眾侍衛在簷下候著,急得團團轉,見大人渾身泥水與夫人同行歸來,皆驚得目瞪口呆。真是咄咄怪事,夫人...這是死而復生了?
須臾間,周平回過神,忙不疊迎上來:“大人,夫...人,去換身乾衣裳吧。”
許寒筠亦是去拉顧沅芷腕子,她揚手甩落一傘雨水,隔絕他的觸碰,再不留戀,凜聲道:“不必了,民女告退。”
許寒筠倒是沉默,由著周平攙到廊下,忽地厲聲下令,“關門,攔下她!”
侍衛聽令,紛紛拔刀擋在她面前,顧沅芷面露疲態,果然,又是故態復萌,他依舊不會變。
她退到庭中,冷冷睨著他:“許大人,你這是何意?”
許寒筠自知失態,放軟了聲調:“清妘,已到了這裡,休想再走了。你這大半年音信全無,我尋遍了江南,你既然活著,為何不來找我?”
雨珠連綿,敲在油紙傘上,沙沙作響,無端寥落。顧沅芷謔笑道:“跟你走了,那我幾間鋪子怎麼辦,又繼續做你的附庸麼?至於我為何要走,你不清楚麼?”
許寒筠又恢復了為官冷肅的模樣,曼聲道:“清妘,你若是想開鋪子,京中也可,何必在這臨安,孤身一人,白白受委屈...”
“我是顧沅芷。”她平靜打斷他,“我從來都不是你的清妘,她早就死在江水裡了。如今站在這裡的,是憑自己手藝吃飯的顧家女。”
她竟連半分舊情都不念,哪怕他成了這副廢人模樣,她也要撇得乾乾淨淨。許寒筠面色泛白,半晌擠出一句:“你騙得我好慘,這一年我日日夜夜受錐心蝕骨之痛,你卻在臨安逍遙度日。你這女人的心,當真是石頭做的麼?”
顧沅芷靜靜端凝他,毫無感觸:“若大人還要強留,民女無權無勢,自然只能任憑處置。只是大人留得住這具軀殼,又待如何?”
“你...”知她性子烈,強留的後果,他已是嘗過一遭滋味了。他苦聲道:“你竟恨我至此?”
誰說只是恨?顧沅芷眼波送盼,存心要戲弄他,軟聲道:“非也,實在是許大人兩鬢添了些白髮,不似往日風華。我這人膚淺,瞧著還是喜歡年輕公子。”
許寒筠聞言身子猝然一晃,周平趕忙攔腰接住,只見許寒筠眉宇間一副枯索之氣,難道是許久不進藥了?周平見狀掏出一瓶藥,被許寒筠目不稍瞬地打掉,面色沉得可怖。
氣死他!當初設局陷害梅家,將她囚於籠中,逼她捨棄尊嚴承歡的,又是誰?她不再多言,回身走到門前,厲聲道:“你們若是認我為夫人,便給我開門!”
守門的護衛面面相覷,不敢擅動,紛紛望向許寒筠。